入冬之前,霜狼族来了信。
阿霜送来的,说大祭司身子全好了,族里的事理得顺,白胡子把巡界重新排了班,阿岩被他爹送去北边猎场守林子了。信末尾添了一句:“你娘说,让你得空回去一趟。她说有事跟你说。”
莎莉把信看完,折好搁在桌上。楚寻在旁边劈柴,斧头落下去,柴火裂成两半。
“回去看看。”他说。
第二天两人往北走。丽娜留在古堡看冬生,临走前反复叮嘱:“三天。三天不回来我上去找。”
到了霜狼族,大祭司在石屋门口等着。气色红润,腰板挺直,看着比之前年轻了好几岁。见了莎莉,先上下打量一遍,见她没瘦没伤,点了下头,又看楚寻。
“进来坐。”
石屋里烧了炭盆,暖烘烘的。大祭司给他们倒了茶,自己在炕沿坐下。说了一阵族里的闲话,话锋一转。
“我让你们回来,是有一件事。”她从炕柜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只小木匣,比之前那些都旧,匣角磨得发亮。
“你爹当年走的时候,搁在我这儿的。”大祭司看着楚寻,“他说等楚寻把门推过了,再把这个给他。没推门之前不许动。”
楚寻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卷薄绢,叠得方正。展开来,上面画着一条路,从霜狼族往北,绕过旧猎场,一直通到最北边的山口。路尽头标着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尽头”。
“这条路通到哪儿?”楚寻问。
“北边山口外面。再往外,没人去过。”大祭司说,“你爹当年就是从那边来的。他说他走的时候把路封了,但留了个记号,以防万一。这条路就是记号。”
“他让我去?”
“他没说让不让你去。他说等你推过门了,把这个给你。去不去,你自己定。”
楚寻把薄绢收好。莎莉在旁边问了一句:“那边有什么?”
大祭司摇头:“不知道。族里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北边山口外面是空的,连雪都不落。但没人真去过,也去不了。山口那边风大,人站不住。”
回程路上,楚寻把薄绢拿出来看了几遍。路不长,图上标得清楚,从旧猎场往北,过两道山梁,就是山口。山口画了个箭头,往外指,箭头外面写了个“尽”字。
“去看看。”他跟莎莉说。
莎莉没反对。
回到古堡安顿了一下,两天后两人动身往北。这回没带丽娜,她留在古堡守着。冬生站在门口挥手,喊了一句:“别走太远!”
过了霜狼族地界,又往北走了两天。越往北走,风越大,草越矮,最后连草都没了,地上只剩碎石和干裂的土。旧猎场后面的两道山梁光秃秃的,翻过去时风刮得人站不稳,莎莉的狼耳被吹得紧贴着脑袋。
翻过第二道山梁,山口就在眼前。两座石山夹着一道窄口子,风从口子里灌过来,呜呜响。楚寻顶着风走过去,走到山口中间,站住了。
口子外面,什么都没有。不是白,不是黑,就是什么都没有。像是有人拿刀把天地切了一刀,切面齐整,外面那一截直接没了。
莎莉走到他旁边,往外面看了一眼,耳朵压得更低了。
“空的。”她说。
楚寻站在山口,风把他的旧棉袄吹得鼓起来。他往外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在地上摸。碎石缝里,他摸到一块骨片。骨片搁在一块扁石头上,正面朝上,刻着一个字——“尽”。
楚寻把骨片翻过来。背面也刻了字,很小——“路到此。回头。”
他把骨片收好,站起来。
“我爹当年就从这儿来的。来的时候路是通的,走的时候封了。”他往山口外面又看了一眼,“现在外面是空的,说明他没打算让我从这儿走。西边那道铜门才是他给我留的门。”
莎莉点了下头:“那这儿留个记号。以后有人走到这儿,知道路到头了。”
楚寻从皮袋里摸出一块空白骨片,想了想,蹲下来,用小刀刻。刻完搁在扁石头上,正面朝上。骨片上刻着两个字——“回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屑。
“走。回家。”
两人原路折返。走到第二道山梁上,楚寻回头看了一眼山口。风还在灌,骨片搁在扁石头上,远远看着像个小白点。
下了山梁,风小了。莎莉走了一段,忽然开口:“你爹这个人,走到哪儿都留字。‘别急’、‘回头’、‘停’、‘回’。”
“嗯。他怕人走岔了。”
“那你呢?你刻什么?”
楚寻想了想。“门槛上那个‘回’就够用了。”
莎莉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往南走,风从背后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