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宗的照会,是重开后的第九日到的。
不是私讯,是宗书。五宗火漆,由玄阳宗一名执事堂长老亲自送抵青渊宗议事堂,措辞之硬,五宗五十年未见。
照会三条。
其一:据五宗共鉴之卷宗,青渊宗外门沈玄虽脱魔修之嫌,然其根型无载、师承存疑、技艺无考,仍属"来路成谜"之列。请青渊宗十日之内,交出沈玄,移交五宗共审,以正风气。
其二:若青渊宗不便移交,可自行处置,废其修为,逐出山门,玄阳宗既往不咎。
其三:十日期满,如两条皆不应,玄阳宗将断青壁铁矿供,并"整饬"两宗边界,届时摩擦滋生,概不由玄阳宗负责。
照会到的同一天,事情就动了。
青壁铁矿的供货单,玄阳宗分舵一纸停单,批语四个字:"例行核验。"炼器堂的青壁铁库存,只够用四十天;外门弟子每月例供的炼器料,这个月已经缺了六成。
同一天下午,两宗边界,玄阳宗一支十二人的执法队"例行巡逻",越界三里,把青渊宗药圃的六名采药弟子围在坡上,刀出鞘,口口声声"此地矿脉属玄阳宗界,尔等越界偷采",对峙了两个时辰,逼得李长风亲赴界碑,才把人领了回来。领回来的时候,有个十六岁的弟子手都在抖。
武的,来了。不是刀兵,是刀架在脖子上的驱逐。
当夜,青渊宗议事堂,灯火通明。
长老们到齐的时候,谁都没说话。照会的抄件在每个人手里传了一圈,又传回大长老案上。
李长风先开口,一字一顿:"交人,是死路。今日交一个沈玄,明日五宗人人知道:青渊宗的人,玄阳宗要,就能要。宗门的脊梁,从今夜起就断了。"
韩长老坐在下首,捻着那串珠子,声音又慢又稳:"长风,话不能这么说。老朽问一句,沈玄重要,还是宗门几千弟子重要?青壁铁一断,炼器堂停产;边界一乱,历练名额全废。为一己之私,拖全宗下水,这,是道义吗?"
"韩师兄这话好没道理!"李长风霍然转头,"沈玄给宗门挣了多少脸面?修镇脉鼎、开玄黄阁、三成饮水捐,哪一笔账不是宗门先收的银子?如今刀架在他脖子上,宗门转头就把人交出去,韩师兄,你的账本是这么记的?"
"账不是这么记的。"韩长老眼皮都懒得抬,"账是这么记的:宗门立身百年,靠的是平衡,不是义气。沈玄是个人才,可惜,他要面对的是玄阳宗。螳臂当车,何苦连累整车人?"
"够了。"大长老按住案几,闭上眼,半晌,才缓缓开口,"都少说两句。齐云松的案子刚过,五宗的眼睛都盯着青渊宗。交人,青渊宗从此在五宗抬不起头;不交,青壁铁断、边界流血,几千弟子的前程,怎么办?"
堂上死寂。
半晌,韩长老慢悠悠地开了口,像是思虑了很久:"大长老,老朽倒有个折中的法子。交人,不行;硬顶,两败俱伤。可要是,沈玄自己走呢?"
满堂目光刷地聚过去。
"他自请离宗,避祸去了。"韩长老的声音温温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善事,"人不在青渊宗了,玄阳宗照会里那两条,不就落了空?宗门没交人,没废他的修为,还留他一个首席的名分,仁至义尽。他走得也体面,怪不到宗门头上。玄阳宗没了发难的由头,青壁铁自然恢复,边界自然安宁。"他环视众人,摊开手,"弃一子,活满盘。诸君,这才是为宗门计。"
李长风死死盯着韩长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韩师兄,你这是让弟子替宗门去死。"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韩长老笑笑,"避祸而已。玄阳宗要的是他不再碍眼,又不是他的命。他手艺在身,财源在握,走到哪儿不是活?总好过让全宗几千人陪他流血。"
大长老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烛花爆了三次。
"议定。"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十岁,"就这么办。但,由老夫亲自去跟他说。这一句'请'字,宗门得说得出口。"
第二日午后,沈玄被请进议事堂。
这回堂上只坐了两个人:大长老,和一脸病容告了假的李长风,他是硬撑着来的,坐在末位,一晚上没睡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大长老把话说得很委婉,很体面。他说宗门难处,说青壁铁,说边界那几个抖着手的弟子,说四宗都在观望。他说到"避祸"两个字的时候,喉结动了动。
"沈玄,宗门的意思……你是明白人。玄阳宗的矛头,指向的是你。你若暂避一时,离宗,"他顿了顿,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宗门,保留你的首席之位,名帖、月例,一切如旧。等风波过去,宗门迎你回来。"
避祸。离宗。说得多么轻巧。
沈玄安安静静地听完了。三年前他站在这座堂上领赏,后来他在这座堂上缴名帖,再后来他在这个宗门被抄检、被构陷、被押进禁灵房。他给这座山门挣过脸面,纳过三成月捐,救过它的矿,护过它的名。
如今,这座山门请他"自己走"。
弃车保帅。他是那个车。
他心里最后一点热乎气,就在这一刻,安安静静地熄了。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寒意,寒心到了尽头,原来是一片平静。像一笔终于对完的账,借贷两讫,从此两清。
"弟子明白了。"他开口,声音很稳,"宗门的意思,是要弟子自请离宗,对吗?"
大长老的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话。
"宗门不必为难。"沈玄微微欠身,"这份体面,弟子替宗门留着。自请离宗的呈文,弟子今夜就写。"
大长老的眼圈忽然红了。这位执掌青渊宗三十年的老人,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委屈你了……宗门,对不住你。"
李长风在末位闭上了眼,一只手死死攥着扶手,青筋暴起。
沈玄直起身,问了他在这次会面上唯一的一个问题。他问得很平静,像在柜上核一笔普通的账:
"大长老,我自己的东西,能带走多少?"
大长老怔住了。
按宗规,外门弟子出宗,私产可带;但沈玄名下的产业里,玄黄阁的铺面挂着木灵宗的免租契,坊市的份额里有宗门的情面,丹盟的代理约连着三行的信誉,这些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宗门真能让他干干净净地带走吗?
大长老张了几次口,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的私产……宗门分毫不取。"
"好。"沈玄点头,"那就够了。"
他行了一礼,转身出堂。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大长老,今日之事,弟子不怨宗门。宗门护的从来是规矩与利益,不是人,这个道理,弟子早就该懂的。"
"只是弟子想请宗门记一笔账:"他的声音仍旧平静,平得像一杆放平的秤,"今日宗门送走的,不是一个沈玄。是玄黄阁的秤,是丹盟的线,是木灵的盟,是天刀的刀,是上明的眼。往后这些东西在外面各自生根发芽,宗门再想碰,就不是今日这个价钱了。"
"账,弟子替宗门记下了。"
他走出议事堂。
暮色四合,山门前的石阶上落满了夕阳。李长风追出来,站在阶顶,看着那道消瘦的背影一级一级走下去,喉头滚了滚,到底没有喊。
沈玄没有回玄黄阁。他在山门外拦了一辆南下的车马,对车夫说了三个字:
"木灵宗。"
去接师父。这个宗门留不住的东西,他一件一件,自己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