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车马走了两天，第三日清晨，沈玄到了木灵宗。
苏叶早得了讯，亲自在山门候着，见了他人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你师父在后山药圃，等你两天了。"
药圃还是那个药圃，篱笆上爬着新牵的青藤，畦里的寒髓草长得正好。云清浅系着粗布围裙蹲在田垄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他，先是笑，笑着笑着，目光落在他脸上，笑容就停了。
她蹲在一片青翠前，布裙挽着，鬓角干净，眉眼弯弯，看模样仍像个二十七八的年轻貌美女修。当年她入门不久，宗门给女弟子们赐过一炉驻颜丹，她吃了一粒，这张脸就定格在了二十七八上，二十年没变过。木灵宗药圃的人背地里都唤她"云大夫"，谁也猜不出她的真实岁数。
"瘦了。"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进屋，为师给你炖了汤。"
小灶房里，汤炖得烂熟，一屋子药香混着肉香。师徒俩对面坐下，谁都没先开口。云清浅给他盛了一碗，看着他喝完，才轻轻地问："说吧。宗门怎么说的。"
沈玄放下碗，一字不瞒。
照会三条，青壁铁停单，边界对峙，议事堂那一夜，韩长老的"折中法子"，大长老那句"避祸"，还有他问的那一句"我自己的东西，能带走多少"，以及大长老"宗门分毫不取"的回答。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账本。
云清浅安安静静听完，替他把碗里的汤又添满，才开口："十九年了。你给青渊宗修了镇脉鼎，开了玄黄阁，每月三成净利一分不少地交上去。秘境里你替宗门把丹宗的窟窿填了，构陷案里你用一条命给他们把脸面挣了回来。"她顿了顿，"到头来，他们请你走，还给你留着个首席的名分。"
"师父，"
"让为师把话说完。"她摆摆手，声音不高，"这十九年，为师没跟你说过这些事，是怕分你的心。今天为师说给你听，你听完，就知道这一趟走得对不对。"
她放下汤勺，坐在那儿，望着灶房窗外那一畦畦药田，目光落得很远。
"十九年前，北境大乱，流民千里。为师去北边送药，回来的时候，在官道旁的雪窝子里，把你背了出来。那年你五岁，饿得只剩一把骨头，攥着为师的衣角，一路不哭也不闹。回宗门报备的时候，你猜执事堂怎么说？他们说，云清浅，你一个练气期的小修士，收养一个五灵废根，是给自己找拖累。你自己的修为都指不上，还养个累赘。"
"这话说得难听，为师不在乎。为师在乎的是后头这些年。宗门分给药圃的，是最偏的东角，灵脉最弱的那一枝；月例，比同阶的师姐妹少两成，问起来，说是'你带着个累赘，宗门没罚你就不错了'。药圃最好的向阳田，第三年就换给了别人，缘由查都没人查。你六岁那年发热，为师去丹堂讨一炉最便宜的清灵散，管事的看了一眼名册，说，废根的例药，不在发放之列。"
"为师是双灵根，资质不差，坏就坏在收养了你。"她转过头，看着沈玄，目光清亮，"资源断了，丹药断了，问话受了，连带着你十二岁那年的那一劫，为师的灵脉上，至今还堵着三处淤结。你放心，为师不是在怪你。为师是在告诉你，这笔账，为师从头到尾，都是自愿的。"
沈玄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指节一根一根白起来。
"为师的旧伤，你该记得。"云清浅忽然说到那一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伤，"你十二岁那年，为师为护你跟人动了手，伤了灵脉。大夫说，寒髓草配三味主药，一百二十块灵石，能治。为师翻遍了全部身家，凑出四十七块。你在药铺柜台前眼巴巴等着，为师把药钱退了，拉着你的手回的后山，自己咬牙扛，扛了整整一年。"
"后来，"她笑了一下，"你把抄书攒下的三十块灵石递到为师面前。寒髓草涨到一百六，还是没买起。这一笔，师徒俩谁都没再提过。可谁都没忘。"
灶房里静了很久。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后来你出息了，温养方治好了两处淤结。"她说，"为师更不能提剩下那一处。要提，就是又给了他们一张说嘴的状纸：瞧啊，为了个废根，把自己修为都耽误了。所以构陷案那天，为师回去立状，不是冲动。为师是想着，这个宗门欠咱们师徒的，一笔一笔，都记着呢。今天他们要赶你走，正好。账，该结了。"
沈玄喉头哽住，半天，才把一句话说完整："师父，是弟子连累了您。"
"胡说。"云清浅瞪他一眼，"那年雪窝子里，要不是把你背回来，为师这辈子就是一个人守着一座冷山了。这些年，是你陪着为师。这笔账，咱们师徒从来是你欠一半，为师欠一半，谁也不欠谁。"她站起身，把围裙解了，扔在灶台上，"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脱籍。"沈玄抬起头，"自请离宗，干脆把籍除了。带不走的都不要，走得干净，留得体面。这世道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宗门护的从来是规矩和利益，不是人，那就不靠了。我自己立一个。"
"立一个什么？"
"立一个，谁也不用看脸色的铺子。立一个，账目干干净净、秤星明明白白的门户。"沈玄一字一字道，"手艺在，还有路可走。"
云清浅微微一愣，一双美眸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欣慰的笑，是那种把一颗心彻底放进肚里的、松快到底的笑。
"好，为师跟你走。"她说得干脆利落，像十九年前从雪窝子里抱起他那天一样，"青渊宗的籍，为师也除了。这些年月例被人克扣，药圃被人占，问话让人站着问了两个时辰，为师受够了。从今往后，你就是为师的靠山，为师就是你的家。谁的脸色咱们都不看了。"
师徒俩，一人一句，把这条出路，就这样定下了。
当天夜里，沈玄没有歇。
他把师父请进药圃正屋，屏退闲人，只留苏叶在门外守着。他请师父伸手，三指搭上她的腕脉，搭上去的一瞬，他闭了闭眼。
玄黄玉佩贴着腕骨，温温地热起来。解析之力顺着脉搏渗进去，识海里，金色的符文一层一层铺开，铺开的是一具经络的图谱：
【伤者：云清浅。伤龄：十二年，为护徒动手所伤灵脉。】
【伤处：经脉三处淤结，温养方已化两处，余一处最深的，堵在左肩井穴下三寸，十一年余未动。】
【兼症：丹田灵力驳杂如浊水，根基虚浮，乃当年带伤硬冲筑基所致。灵力池面经年涟漪不平，故滞于筑基初期，寸步难进。】
【解法：余下淤结，非温养方可及。需寒髓草为君，地火髓为引，温养方为底，辅固元丹固本培元，四药同炉，淤尽则池水自澄，根基自实，修为可期。】
沈玄睁眼，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系统给出的伤情，和师父方才说的那一百二十块灵石，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寒髓草，还是解这伤的君药。
不是资质到了头。是一百二十块灵石。它让一个双灵根的女修带着伤硬冲筑基，让她的灵脉里堵了十二年，让师徒俩在药铺柜台前站过半个时辰，从此谁都没再提过。
"师父。"他声音发哑，"您的伤，还剩最后一处。当年在药铺柜台前，您把药钱退了。今天，弟子把这炉药，给您补上。"
云清浅愣了愣："治？拿什么治？寒髓草，"
"您自己种的。"沈玄指了指窗外那一畦在夜色里泛着微光的寒髓草，笑了，"当年那半截须子，您随手插在畦角，插活了，养到今天。您等了十二年，就等它长成这一片。"
那一夜起，木灵宗药圃的小灶房，炉火就没熄过。
沈玄以温养方为底，取自种寒髓草为君，把从旧矿洞带出的地火髓削下薄薄三片为引，再以解析一味一味地校配伍：固元丹的原方在他识海里被拆到每一钱药、每一分火，改了十七处，重配了三回。第三日头上，第一炉固元丹出炉，丹成六粒，药香清苦里透着一线暖。
云清浅服下第一粒的当夜，那处疼了十二年的旧伤，头一回，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五日，最后一处淤结开始松动。
第七日夜里，苏叶在院外守着，忽听得屋内一声极轻的、像春冰开裂似的脆响，紧接着，一股淤塞了十二年、此刻终于开始流动的气息，从正屋里缓缓透出来。
她在院中站直了身子，朝屋里望了一眼，忽然就明白了这两天炉火里熬的是什么。
那不是药。
那是当年在药铺柜台前退掉的那炉药，隔了十二年，连本带利，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