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设在落霞坊第一楼的顶楼雅间。
贾守诚,落霞坊坊主,五十上下年纪,面白微须,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周身的和气能把人焐化了。可沈玄进门时扫了一眼,这位坊主站在窗前,背脊挺得笔直,一双总在笑的眼底,纹丝不动。
"沈掌柜!"贾守诚迎上来,双手虚扶,热络得像多年老友,"落霞坊等玄黄阁的招牌,等了三年喽。今日总算把您盼来了。"
"坊主客气。"沈玄拱手,"初来乍到,还望坊主多照应。"
酒过三巡,试探就来了。
"老夫听闻,沈掌柜在青石坊,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贾守诚给他斟酒,袖口随着抬手滑落半寸,腕上一圈暗金色的穗纹一闪,"怎么忽然就舍了那边的产业,跑到我们这小地方来了?"
沈玄垂眼看酒,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金穗纹。青渊宗内门后门那条金穗车,构陷案里何三认出的金穗护腕。这条金线,从青渊宗内门一路牵到落霞坊坊主的腕子上。
他不露分毫,起身举杯:"坊主见笑了。弟子在青石坊经营不善,树大招风,卷了铺盖。听闻落霞坊只认买卖不认出身,特来讨口饭吃。"
"哈哈,讨什么饭!"贾守诚拍着桌子笑,"落霞坊缺的就是沈掌柜这样的财神爷!不过,"他笑意一收,声音压低,"老夫多句嘴。沈掌柜在青石坊得罪的人,可不轻啊。玄阳宗那样的大宗门,卧薪尝胆也要找回场子。咱们落霞坊是小地方,庙小,供不起大佛,也惹不起大庙。沈掌柜若信得过老夫,有些事,大可以走老夫的门路。落霞坊明面上谁都不帮,暗地里,谁给好处,谁的路就宽些。"
意思很明白:把底交出来,把柄递过来,往后落霞坊的地皮、门面、出货渠道,都得从他手里过。
沈玄放下杯子,笑了:"坊主这话说得实在。不过弟子有个毛病,改不了:自己的秤自己扛,自己的债自己还。真到了扛不动那天,第一个来求坊主的,准是弟子。"
贾守诚眯着的眼缝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凉意,随即笑得更热了:"好!痛快!沈掌柜这样的人,老夫就喜欢。来来来,满上。"
宴散,沈玄下到一楼,站在台阶上缓了缓。
周铭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首席,不对。咱们进城到收帖,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咱们坐的木灵宗的舟,走的东水道,没报过坊。他怎么知道咱们今日到?"
"他不知道咱们今日到。"沈玄望着街上,"他知道咱们这半月必到。从师父决定脱籍那天起,落霞坊就有人盯着木灵宗的舟路了。"
"那这帖子,"
"帖子是真的,酒也是真的,人,不是。"沈玄淡淡道,"走吧。明天,不,今天就开始动工。他要看着咱们,那就让他看个够。他的眼睛越忙,留给别人的眼睛就越少。"
铺面,沈玄亲自勘的。
胡大彪看好的三处:一处在主街,人流最旺;一处在坊市正心,四方通达;一处在南巷,临水靠墙,冷清偏僻。
沈玄一处一处走过去,在第三处南巷铺面前站定,看了半个时辰,一锤定音:"就这儿。"
胡大彪急了:"首席!这地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跑单的都嫌绕!"
"主街那处,三面临街,退无可退;正心那处,四方来客,也四面来刀。"沈玄拍了拍南巷那堵临水的高墙,"这儿背后是落霞山的岩壁,门前是进坊的水道,两条退路在明,一条地道在暗。做我们这行的,第一求的不是客多,是出了事,人能走,账能藏,秤能埋。"
周铭在旁听得眼皮直跳,提笔把这番话记进了账本页眉。
此后七日,落霞坊南巷日夜不歇。
旧铺的柜台拆了重打,玄铁包角;暗格里加了夹层,藏的是真账;门楣重新上漆。王铁把那杆黑铁大秤从箱子里请出来,用城里最好的油擦了三遍,秤杆油亮,秤星如新。周铭带着两个散修伙计把分销暗线的账一笔笔归拢,孟青禾从木灵宗捎来了苏叶的亲笔信和二十粒驻颜丹的改良方,明尘托人送来一只不起眼的木匣,里面是一卷落霞坊三教九流的势力图,图末一行小字:"贾守诚其人,来历查不清,用得小心。关山的贺礼随后就到,老关说,他要来喝开张酒。"
第七日傍晚,最后一件东西挂了上去。
云清浅亲自动手,把那块从青石坊摘下、洗干净收着的旧招牌,重新挂上了门楣。上头两个字,是沈玄亲笔:玄黄。
"招牌跟人一样,"云清浅拍拍手上的灰,"洗干净收着,不是等着发霉的,是等着换个地方,重新亮堂的。"
阁训的匾额,挂在招牌侧边,八个字,黑底金字:
只做权衡生意,不做杀伐买卖。
开张那日,落霞坊南巷从没这么热闹过。
天刀门关山提前一天就到了,自带两坛烈酒,往门口一坐就再没挪窝:"老关我今天就是块门神,谁敢来砸场子,先问问我这把刀。"丹盟的贺幛挂在最显眼处,蔺老亲笔"衡"字,底下坠着一枚暗柜钥匙,落霞坊分柜,已经开了。岳山宗陆凡送来三百斤精选矿料,说是给新阁"垫底"。散修分销各点的管事们凑了一份礼:一面手掌大的小秤,秤杆是纯金打的。
贾守诚来得最早,贺礼抬了八抬,红绸招摇:"沈掌柜开张,老夫岂能不来!落霞坊上下,往后玄黄阁的事,就是坊里的事!"
贺客盈门,笑语喧天。沈玄一一还礼,滴水不漏。
吉时到,鞭炮炸响。所有人都在等沈玄讲话,等他报价钱,等他给玄黄阁落霞分号定个调。
沈玄站上柜台,环视四周,只说了三个字:
"头三日,免费。"
满场一静。
"鉴宝、验器、验丹,头三日,一律分文不取。"沈玄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住了全场,"只立一条规矩:我给证据,不论真假,客人自己认。玄黄阁开了三年,秤上没出过假星,往后也不会有。"
围观的修士都惊了,议论声没停过。
"免费?沈掌柜疯了吧!"
"鉴宝不收钱?那还开什么张?"
"神经病,白送手艺……"
贾守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端着酒盏的手,稳住了,但指节泛白。
只有云清浅站在柜台后头,看着儿子,忽然就笑了。她转身收拾柜台,把验丹的瓷盘一枚枚摆正,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自家灶房里备菜。
闭门之后,周铭终于没忍住:"首席!头三日免费,咱们的人工、场地、丹火,全是白烧的钱啊!"
"烧得起。"沈玄把那面金秤摆进柜台正中,"周铭,我问你,落霞坊什么最不值钱?"
"这……灵石?"
"是'信'字。"沈玄道,"五宗交界,鱼龙混杂,假丹假器满天飞,坊市里人人都被人骗过。在这儿,谁都知道玄黄阁的秤有名,可没几个人亲自上过这杆秤。头三日免费,不是白送,是让全落霞坊的人,都来上一次秤。"
"上过秤的人,往后掏钱,才痛快。"
他顿了顿,走到窗前。南巷尽头的水道上,贾府的管事正带着两个人,鬼鬼祟祟往坊主府的方向去。
"再说,"沈玄的声音冷了下去,"落霞坊的假货市场,三年前就在南街底下开花了。这坊市的地头蛇靠抽头吃饭,假货是他们的财路。我这一声免费,等于当众掀了他们的秤。"
"他们坐不住的。坐不住,就会动。"
"动了,"沈玄转过身,眼里映着柜上那面金秤的光,"就露出袖口里的东西了。"
三日后,玄黄阁落霞分号的第一桩免费鉴宝,将轰动全坊。
那是一枚来自南街地下黑市的"上古护心镜",一位散修拿它抵了三百块中品灵石的债。三日后,当着几百人的面,沈玄只说了一句话,整个落霞坊的地头,连着贾守诚的坊主府,一夜之间,全都翻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