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全家坐在堂屋,煤油灯拨到最亮。
沐栖迟把计划说了一遍。三个哥哥同时开口:
“不行!”大哥沐松风拍桌子。
“你疯了?”二哥沐竹喧跳起来。
“大哥说得对。”三哥沐砚舟蹲在墙角小声说。
沐栖迟双手叉腰:“我不是去打架,我是去偷东西。钱不欺说了,崔望楼戌时三刻泡脚,泡两刻钟。他那四个手下两个在楼下吃饭,两个在隔壁赌钱。他身边就留一个倒水的。我趁他泡脚把箱子搬走就行。”
大哥摇头:“他手下有练家子。”
二哥:“腿脚好的那个能追上你。”
三哥:“客栈里还有别的客人。”
沐栖迟:“所以我需要你们帮忙。”
三人一起扭头朝里屋喊:“爹!娘!”
沐云壑和温令仪从里屋出来。温令仪手里还拿着针线:“大半夜喊什么——”
她一看见沐栖迟站在桌子中间,就知道出事了。
“你又想干什么?”
沐栖迟把计划说了一遍。
温令仪听完脸都白了:“不行。绝对不行。你才六岁,偷东西?偷的还是京城大商人的账本?崔望楼要是发现了——”
“娘,他现在也在偷咱家的东西啊。”沐栖迟说,“他偷咱家生意,偷咱家秘方,还给瑞王送银子,瑞王拿银子养私兵抢皇位。咱不把账本弄到手,他明天就转移了。到时候咱全家都得完。”
温令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沐云壑看了看沐栖迟,又看了看萧景川。
“景川,你怎么看?”
萧景川一直站在旁边没开口。他说:“大姐说得对。今晚不拿到,明天就没机会了。”
“有把握?”
“七成。”
“那三成呢?”
“三成是我需要大哥二哥三哥配合。”
沐云壑扭头看温令仪:“孩子她娘——”
“你别说话。”温令仪指着沐云壑。
沐云壑闭嘴了。
温令仪盯着沐栖迟:“你保证不动手?”
“保证!”
“你哥他们也不动手?”
“他们负责吸引注意力,不打架。”
温令仪又看萧景川:“你也不打架?”
“我负责拿账本。”
“被人发现了呢?”
“我跑得比大姐快。”
温令仪深呼吸好几次,最后问:“你们打算怎么配合?”
萧景川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着客栈简图。
“二哥装作喝醉闹事,在客栈大堂砸杯子。掌柜和小二会出来拦,楼下吃饭的两个手下也会站起来看。大哥在柜台装作结账,拖住掌柜。三哥在巷子口盯着,看见崔望楼手下回来就吹口哨。阿橹在后门接应。我上楼进东厢房拿箱子。大姐在楼梯口望风,有人上楼就学猫叫。”
阿橹听到自己名字,点了下头,没说话。沐栖迟问:“你什么时候跟阿橹说的?”
“刚才趁你换鞋。”
温令仪问:“那你爹干什么?”
沐云壑挺了挺腰:“我——”
沐栖迟:“爹在村口等着。万一有人追出来,爹拦住他们。”
“我拿什么拦?”
“拿状纸。”沐栖迟说,“您明天不是要递状纸吗?您就在村口喊‘谁敢追我闺女我就告谁’,他们不认识您,肯定愣一下。愣一下我们就跑回来了。”
沐云壑想了想:“这倒行。”
温令仪:“人家要打你呢?”
“我跑得慢,但我会喊。喊一声全村的狗都醒了。”
沐竹喧:“爹,咱家就一条狗。”
沐云壑瞪他:“那就喊两声。”
温令仪看全家人都看着自己,叹了口气:“大黄跟着。它咬人比你爹喊管用。”
大黄趴门槛上“汪”了一声。
沐栖迟跳下凳子:“就这么定了!二哥你练习怎么闹事,大哥你练习怎么拖住掌柜,三哥你去巷子口盯着。阿橹——”
阿橹已经站起来了。
“你去哪儿?”
阿橹指了指客栈方向。
“你先去踩点?”
阿橹点头,推门走了。
沐栖迟扭头看萧景川:“阿橹真利索。”
“嗯。”
一个时辰后,全家到了镇上。
悦来客栈在镇中心,两层楼,楼下大堂楼上客房。崔望楼住二楼东厢房。
“开始。”沐栖迟一挥手。
沐竹喧第一个冲进客栈大堂,脸涨得通红,来之前在自家拿辣椒水抹的。
“小二!上酒!三斤牛肉!一盘花生米!”
他拍桌子:“我今天被媳妇打出来了!不过了!”
客栈掌柜赶紧过来:“这位客官——”
“别管我!让我喝!”沐竹喧抄起茶壶砸地上,“我苦啊!”
二楼楼梯口探出两个脑袋。崔望楼手下果然在看。
沐松风趁机走到柜台:“掌柜的,结账。”
“您哪桌的?”
“就那个闹事的。他是我弟弟,我怕他砸您东西,先替他结。”
掌柜立刻眉开眼笑。沐松风一边掏铜板一边慢条斯理问:“您这客栈平时人多吗?二楼东厢房那个客人看着挺讲究……”
沐砚舟蹲在巷子口,眼睛盯着街尾。
阿橹已经摸到客栈后门,靠着墙,手里攥着一根麻绳。
沐栖迟和萧景川从侧面溜进去。楼梯口没人。萧景川走在前面,脚步极轻。沐栖迟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她爹给的一根毛笔,非要拿,说“万一要写字呢”。
到东厢房门口,萧景川听了听里面,崔望楼的声音传出来:“加点热水。”
一个年轻声音应了一声。
萧景川比了个手势:三、二、一。
推门。崔望楼背对着门,脚泡在木盆里,一个小厮弯腰倒水。萧景川闪进去,伸手把靠墙的木箱子搬起来。箱子不沉,账本码得整齐。
小厮一抬头,看见两个小孩站在屋里,嘴刚张开——
沐栖迟把毛笔塞他嘴里:“嘘。打扫的。”
小厮:“唔?”
“你主子明天要见贵客,让我们提前打扫。”
小厮眨眨眼。沐栖迟掏出一块糖放他手心:“继续倒水。我们走了。”
小厮看着糖,又看看她,居然真点了头。
两人退出房间带上门。崔望楼声音传出来:“谁在说话?”
小厮:“送热水的。”
“放门口。”
两人转身下楼。沐栖迟在楼梯拐角学了一声猫叫。
楼下沐竹喧还在拍桌子:“不过了!明天就休妻!”
沐松风把铜板放柜台上:“不用找了,多的算赔您那张桌子,他拍得挺响的。”
两人刚出客栈门,巷子口沐砚舟突然吹口哨,短促两声。
崔望楼手下回来了。沐竹喧立刻从凳子上弹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撒地上:“谁捡到算谁的!”大堂所有人低头抢铜板,两个准备上楼的手下被挤住了。
沐栖迟和萧景川趁乱从后门溜出去。阿橹在门外接着,接过箱子就跑。
全家在村口汇合时,沐云壑果然拦在路中间,举着状纸。
“谁敢追我闺女!”
后面没人追来。崔望楼还在泡脚,小厮还在吃糖。
温令仪站在树底下,看见全须全尾的几个孩子,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娘!”沐栖迟跑过去扶她。
温令仪搂住她:“下次再这样我先把你腿打折。”
“没有下次了。账本到手,崔望楼完蛋了。”
回家打开箱子,不光有崔望楼给瑞王送银子的账本,还有几封信。萧景川抽出一封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怎么了?”
信上写着:瑞王交代崔望楼“务必查清沐家种植秘术,若不能收为己用,便毁其田、绝其种、断其路”。
沐云壑凑过来看了一眼,腿又软了。
沐竹喧:“这瑞王也太狠了吧?”
沐砚舟翻到底下:“还有。”
底下压着一份密令,瑞王亲笔:限崔望楼三个月内搞垮沐家,否则提头来见。
沐栖迟把信拍桌上:“先睡觉。明天送府衙。”
第二天一早钱不欺跑来了,满头大汗:“出事了!崔望楼发现账本没了,在客栈发疯。他说要么你们还回去,要么他就去京城告你们入室盗窃!”
沐竹喧:“啥?他先告状?”
“不光告状,”钱不欺喘了口气,“他昨晚派人骑快马往京城送信了,两天就到。瑞王那边一插手,府衙不敢动他。”
沐栖迟看萧景川:“怎么办?”
萧景川翻了翻箱子:“送府衙不够。崔望楼能压府衙。得送京城。”
“京城?送谁?”
“户部侍郎周引章。他是管农政的,崔望楼给瑞王送银子的事跟他没关系。他收到证据第一个捅到御前。”
沐栖迟:“你怎么认识户部侍郎?”
萧景川顿了一下:“我不认识。但我认识一个人能递到他手上。”
“谁?”
“我姐。”
沐栖迟眨眨眼:“你姐?你哪来的姐?你不是说你家里有个大房子——”
“嗯。我姐住那儿。”
“你姐是干什么的?”
萧景川看了她一眼:“我姐叫萧令仪。她是当朝长公主。”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沐竹喧:“长……长公主?”
沐松风:“景川你——等等,那你爹——”
“我爹是皇帝。”
“哐当”一声,沐云壑茶碗掉地上摔碎了。温令仪手里擀面杖也掉了。
沐砚舟蹲墙角小声说:“我就知道……他筷子拿得比我稳。”
沐竹喧第一个反应过来,扭头朝堂屋喊:“爹!娘!景川他爹是皇帝!”
沐云壑:“我听见了!耳朵没聋!”
温令仪:“那栖迟天天使唤他——”
沐栖迟:“娘,没事。他是我小弟。我先捡到的。”
沐竹喧又喊:“爹!娘!你闺女让太子搬石头!”
沐云壑扶着桌子坐下:“别喊了……我缓缓……”
沐栖迟拽萧景川袖子:“你姐能帮咱送信?”
“能。”
“那行。”沐栖迟把箱子往他怀里一塞,“你找你姐。我跟你一起去。”
萧景川看她一眼:“你不怕?”
“怕什么?你姐又不吃人。”沐栖迟拍拍箱子,“这箱子是我偷回来的,我得亲自送。”
温令仪回过神:“栖迟!那是长公主!说话规矩点!”
“娘,长公主也是他姐。他是我小弟,那他姐就是我大姐。我叫她大姐就行。”
沐竹喧又喊:“爹!娘!你闺女要管长公主叫大姐!”
沐云壑捂着胸口:“快别喊了……”
萧景川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箱子递给阿橹,转头对沐栖迟说:“走。我带你去。”
沐栖迟跟在他后面往外走,走两步又折回来,从灶台拿了两块饼揣怀里:“路上吃。你姐那儿管饭吗?”
“管。”
“那行。”
两人出了门。沐竹喧站在院子里看沐云壑,又看温令仪:“爹,娘——咱家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沐云壑捡碎茶碗的手还在抖:“出了。早出了。你妹六岁那年捡回来的时候就出了。”
温令仪扶着门框:“那现在怎么办?”
沐云壑深吸一口气:“先把状纸收好。万一景川他姐不认,咱还得去府衙告。”
沐竹喧:“爹,长公主不认她亲弟弟?”
“皇家的事——”沐云壑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不对,摆摆手,“算了。先做饭。等他们回来再说。”
村口,沐栖迟追着萧景川跑了几步:“景川,你姐凶不凶?”
“不凶。”
“她会不会嫌弃我是乡下来的?”
萧景川放慢脚步看她一眼:“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看人只看胆子。你连崔望楼的账本都敢偷,她肯定喜欢你。”
沐栖迟嘿嘿笑:“那你姐长什么样?”
“你见了就知道。”
两人走在往镇上去的路上。沐栖迟忽然又想起什么:“景川。”
“嗯。”
“你以后当了皇帝,我还是你大姐吧?”
萧景川停了一下脚步。
“嗯。永远都是。”
远处镇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衣着素净但料子极好,眉目凌厉,正朝这边看过来。
萧景川喊了一声:“长姐。”
萧令仪看了他一眼,又看沐栖迟一眼,目光在沐栖迟怀里那两块饼上停了一瞬:“你胖了。”
萧景川:“……”沐栖迟举起饼:“姐!吃饼不?刚烙的!”
萧令仪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上车说。”
马车刚走,巷子口闪出钱不欺的身影。他脸上没了笑模样,朝沐家方向一路小跑——崔望楼带着那四个手下,提前半个时辰出了客栈,直奔沐家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