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秒失重坠落。
靴底重重磕上坚硬石料,稳落地面。
石缝尽头,衔接出一条更宽阔、却依旧需要躬身穿行的幽暗甬道。
地底空气浑浊厚重。
甜腻诡异的药香,裹挟经年不散的霉腐与尘土气,层层叠加。哪怕隔着过滤面罩,依旧能清晰感受到气流摩擦呼吸道的滞涩感。
沈青澜手中平板,读数疯狂飙升。
粉尘浓度、背景辐射、未知挥发物,三条曲线接连弹出不规则尖锐峰值。
危险,在肉眼不可见的空气里,持续发酵。
快步穿出甬道。
视野骤然开阔。
手电白光刺破浓稠黑暗,照亮整片空间的瞬间,三人齐齐屏息。
这里绝非天然溶洞。
是一处人工开凿的规整长方形地底礼堂,体量堪比中型会场。
厚重巨石垒砌四壁,早年粉刷的石灰大面积剥落,裸露出石壁深浅交错的凿痕,粗粝且古老。
地面石板碎裂斑驳,积着寸厚灰尘,混杂无数细碎黑色絮状杂质,层层堆叠。
最慑人的,是满墙壁画。
石灰脱落的缝隙间,大片褪色残画死死覆在石壁之上,霸占六成墙面。
画风狂放扭曲,暗沉可怖。
暗红、靛蓝、浊黄,三种死寂色调交织,绘出的画面,不归属任何已知宗教、史话与传说。
满墙无序缠绕的螺旋、锋利锐角、断裂浪线。
无数畸形图案混杂堆叠,像昆虫肢体与几何纹路的诡异杂交体。
画面里的人形,更是彻底违背常理。
肢体扭曲缠绕,姿态癫狂跪拜,所有躯体指向唯一中心,虔诚得近乎疯狂。
而每一幅壁画的核心,都是繁复交织的螺旋纹路。
规模远超疗养院地下室、鱼骨庙石缝的信号印记,放大数十百倍。
纹路同源,气息同源,恶意更是同源。
整面墙壁,如同一枚静置千年、蓄势待发的巨型恶意信息炸弹。
“粉尘异常,有强神经诱导性。”
沈青澜声线紧绷,瞬间从背包掏出加厚呼吸阀口罩,快速更换,将两枚备用口罩精准递向两人。
“N95挡不住,立刻换上。”
“不要长时间直视壁画,纹路会干扰视觉中枢,诱发神经错乱。”
仪器蜂鸣声持续刺耳,危险预警拉满。
罗莽一边扯下旧口罩更换,一边低声咒骂。
目光却不受控制,被左侧一幅保存最完整的壁画牢牢吸住。
画中无数扭曲人影,疯魔般朝中心螺旋伸手朝拜。
他下意识前倾身体,想要看清人形模糊的面部细节。
“这什么鬼画符,看着就邪性……”
话音戛然掐断。
罗莽保持前倾姿势,彻底僵死。
眼底焦距溃散,瞳孔微微放大,死死钉在壁画中心的螺旋纹路之上。
口罩遮去大半面容,裸露的额角皮下,肌肉不受控地细碎抽动。
下一秒。
他用一种平直空洞、毫无情绪起伏的语调,低声反复呢喃。
“往里走……往里走……好多人影……都在往里走……”
脚步同步挪动。
不向前,不后退。
侧向挪向礼堂深处,踏入手电光未及的浓黑阴影。
动作僵硬机械,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
同一刹那。
陆九渊颅内骤然炸响尖锐耳鸣。
不是外界声源。
是直接贯穿脑髓的高频嗡鸣,瞬间覆盖所有环境声响。
视野边缘快速扭曲旋转。
石墙线条融化、弯曲、畸变。
地面黑色絮状物悄然蠕动,聚拢成起伏不定的模糊形态。
身侧沈青澜、罗莽的身影拖出长长的重影,扭曲变形,面目难辨。
锁骨下的蚀骨禁纹,灼热痛感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临界感知最极致、最冰冷的一级预警。
刺骨寒意直沉心底。
粉尘携带着神经诱导剂。
壁画纹路是视觉触发机关。
双向协同,精准定向,高强度幻觉入侵。
致命的从不是看得见的壁画。
是他们每一次呼吸,吞入肺腑的地底空气。
“嘶!”
陆九渊猛地咬合舌尖。
尖锐剧痛炸开满口铁锈腥气,硬生生从眩晕漩涡里拽回一丝清明。
不顾颅内轰鸣、视野残影残留。
在罗莽即将彻底迈入黑暗的瞬间,他箭步冲出。
铁钳般的右手死死扣住罗莽小臂,猛地发力拖拽。
罗莽躯体本能抗拒,挣脱力道远超常态。
僵持一瞬,被骤然的巨力拉扯得身形一顿。
“别看墙!憋气!”
陆九渊颅内嗡鸣未消,嗓音沙哑凌厉,厉声喝向沈青澜。
“是协同杀局!粉尘诱神经,壁画引幻觉!双向触发!罗莽已经中招!”
暴喝如冰水倾落,击碎无形的精神蛊惑。
沈青澜浑身一震,瞬间移开视线,闭眼屏息,快步后撤远离壁画墙体。
动作干脆利落,迅速接驳便携气瓶,戴紧高级防毒面罩。
陆九渊同步更换防护装备。
诡异甜腻的地底浊气被彻底隔绝,面罩内只剩自己急促的呼吸回响。
颅内嗡鸣、视野扭曲稍稍缓解,却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眩晕余韵,昭示着刚才的攻击有多致命。
拉扯停顿的间隙,罗莽猛地回神。
躯体剧烈摇晃,空洞眼神瞬间被极致惊惧取代。
他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鬓角发丝。
“我刚才……”他声音发颤,后怕不已,不敢再看壁画一眼,“脑子里像有人一直在逼我往里走,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太邪门了!”
“速采样本,立刻撤离。”
陆九渊压下神经残留的不适感,目光冷冽扫遍整座死寂礼堂。
此地,绝不可久留。
他递出密封采样袋,又取出纯净水与压缩饼干。
“罗莽,补糖补水,糖分能压制神经干扰,防止二次失控。动作快。”
沈青澜无需多言,即刻蹲至远离壁画的干净墙角。
长柄采样勺轻刮地表厚尘与黑色絮状杂质,精准装入袋中密封。
再取棉签,轻蹭壁画未剥落的颜料层,留存纹路样本。
全程侧身低头,绝不正面直视任何一幅完整诡画,规避一切视觉触发点。
样本采集完毕,三人即刻转身,准备原路折返石缝甬道。
就在此时。
幽幽低语,自黑暗深处层层叠叠涌来。
“往里走……”
“往里走……”
“往里走……”
不止单一声源。
四面八方,无孔不入。
无数男女混杂的低哑气音,无情绪、无起伏,整齐重复同一句短句。
声音交织叠加,形成诡异的环形回响,填满整座地底礼堂。
阴影里、石柱后、石板缝隙下,仿佛藏着无数隐形人影,不停低语怂恿。
陆九渊瞳孔骤然紧缩。
熟悉的节奏,一致的频率。
和渡轮幻觉深渊中,侵入他脑海的低语,完全重合!
这里不是源头。
是中继站。
是信号回放地。
他们的闯入,彻底触发了深埋地底的深层机制。
危险正在苏醒。
“立刻撤!”
陆九渊低喝出声,一把拽起刚补水完毕的罗莽。
沈青澜迅速收好设备,平板传感端口对准礼堂深处。
屏幕声波图谱,爆出密密麻麻、近乎破屏的恐怖尖峰。
三人不再迟疑,转身朝着石缝出口全速冲刺。
陆九渊断后,手电白光横扫身后浓黑。
那道“往里走”的低语,化作有形的潮水,紧紧贴住三人背影,步步紧追。
即将冲入甬道的刹那。
眼角余光骤然捕捉到左侧阴影异动。
手电光束本能横扫而去。
视野所及,只有剥落的石墙、扭曲壁画、满地厚尘。
空无一人。
可就在光束移开的瞬间。
视网膜残留一帧转瞬即逝的剪影。
浓重黑暗里,立着一道僵硬笔直的人形轮廓。
旧式衣袍,背对众人,纹丝不动。
像从壁画中剥离走出的鬼影,静立千年。
陆九渊心脏骤缩,光束瞬间回扫原地。
空空如也。
只剩墙上诡异的螺旋纹路,在光影晃动间,似有细微蠕动。
“九哥!快走!”
罗莽半个身子探入石缝,回头急声催促。
陆九渊深深凝视那片死寂阴影,不再停留,矮身钻入狭窄甬道。
粗糙冰冷的石壁隔绝了礼堂的混响低语。
可那道冰冷诡异的声线,依旧贴着脊椎骨,缓缓爬行,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