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提伊走进苏蒂的书房，见她正在翻账本，听到他的脚步声，站了起来。

“提伊……”她迟疑着，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连累你了……对不起……”

他只是平静地笑了笑：“殿下做得没错，就算不得连累。”

苏蒂鼻子一酸。他是父王安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她向来心知肚明。她试探他、利用他、防着他，可是在她害他失去军衔的时候，他却把忠诚交到她手里。

“你……肩膀好些了吗？”她想承诺迟早把军衔还给他，却又觉得这承诺太轻，太像画大饼。

“上药了，今天能活动了。”他把一个芦苇管递给她，“河上送来的。”

森穆特送来的！她握着那段空管，心猛地跳起来，又不敢打开看。

“鸽子送来的，还是……”

“辛涅布大人那边送来的。”

苏蒂松了一口气。鸽子传信快捷但太不可靠，可能会被老鹰或者猎手猎杀，紧急才使用，平常的报告通过新月飞箭麾下的“鸽巢”传递。这就说明，他没遇上什么需要飞鸽传书的危险。

她捏开蜡封，里面是一张空白的莎草纸。她让提伊点起油灯，把信纸在灯焰上小心烘烤了一会儿，牛奶写的字迹显出了褐色。

“如您所料，鱼群已过白垣城，游向东北支流。有八条，后面也许还有。路上平安无事，放心。”

末尾画着一个箭头形，是他省略的签名。

就这简单的两行。她抚着他整齐略有生硬的笔迹，默默出神。提伊见她没有话要说，就退下去了。

他平安无事。她把这两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可是他没有一个字告诉她，他是不是在想她。

她知道这是为了怕密信落在别人手里成为把柄，可是，她等他的来信等了那么多天！

她把纸张翻过来覆过去又看了几遍，这行字只占了三指宽的纸头。下面还有一掌阔的空白。她心里一动，连忙又把空白处放在灯焰上。一行新的字迹出现了。

“想了很久要不要写，写了怕你骂我，不写我会骂自己。这些天无聊得很，只能看着船，做梦也老是梦不到你。索黛特星在河上很亮，我想跟你一起看星星，想看你笑，想看你穿红裙子。生日快乐。”

末尾又画了一只小狗，乖乖蹲坐着，尾巴翘起，前爪指着张开的嘴巴，在埃及象形文字里面，这个姿势的“说话小人”代表“爱”。

她冰凉的心口忽然有了暖和的活人气，两滴温热的水珠啪嗒啪嗒打在纸张上。

“傻狗……谁要骂你。”她喃喃地说，低下头，把鼻尖蹭在小狗圆圆的鼻头上。

法老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份是安代夫的自辩书，一份是阿克那的审讯记录。安代夫自承失察之罪，申请去北境剿灭希克索斯余党，以明忠心。

这是他唯一能走的路数了。

哈特谢普苏特这孩子不择手段的程度令人心惊。盗墓得来的柯楠叶不能摆上台面，她就用自己的身体把三圈就断的铆钉摔在三军将士、满朝文武面前。两条线索都无可辩驳地指向阿蒙拉军团，即使安代夫自承失察，又岂是“失察”二字能轻了的？

彭尼赫培被栽赃，雅赫摩斯被弹劾，两大军团主将都被拖进弑储嫌疑，为什么他反而能安然无恙到今天？

阿克那在严刑拷打下，只承认自己出于军中私怨，想害死帕赫利，矢口否认将柯楠叶混入王储战马的草料，坚称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战马自己在荒野上啃食的。他也知道弑杀王储和害人未遂，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罪名。

但他不知道苏蒂早已把柯楠叶这条线从头到尾地呈送到自己面前。昨晚召见的时候，雅赫摩斯家的小子坦白了那晚妓院里的情况，哈普家的小子——虽然没有全说——交代了对蛇头的审问过程。

塞斯卡夫太狡猾了，这班年轻人查到今日，仍旧没有任何一条证据能够直接指向他，但每条证据背后，都能看到他悄然隐去的身影。

够了！他不能把一个势力强大的权臣留到自己身后，尤其是，这个权臣竟然把手伸进门殿和军队，竟敢对自己最宝爱的继承人下毒手！

想到苏蒂从战车上坠落的身影，他的手还控制不住地颤抖。即使事后想来，这是她早策划好的，安排了提伊接应，自己抓住旗杆缓冲，不会有太大风险。

而阿蒙却对此一无所知，没有人接住他。他倒在荒野上，草丛里藏着努比亚人致命的毒镖！

满门抄斩都难赎其罪！

法老把两份卷轴都推到一边，望着窗外安静的万绿湖出神。

塞斯卡夫在他心里已经是个死人了，他考虑的是埃及的未来。

这时霍特普进来了，禀报：“陛下，彭尼赫培将军求见。”

“告诉他朕身体不适，过几天再议。”

“是，陛下。”

图特摩斯王子得到这个消息，立刻去问安，在父王病榻前告了一状：“王妹性子急躁，父王给她撑腰，她竟然得寸进尺，想把父王气病，她好掌权柄……”

法老定定地看了他一阵子，看得他心虚起来。

“你比她大十岁，还是不要跟她一样性急的好。”

图特摩斯愣了一会儿，这话不阴不阳，他琢磨不透父王到底说的是谁性急，不知该当再往前挪一挪，还是往后缩一缩，回去就让自己的亲信内侍把法老卧病的消息暗中透给塞斯卡夫，让他给自己拿主意。

对塞斯卡夫来说，这个消息可来得太及时了。

法老虽然当场雷霆大怒，削了哈特谢普苏特的权，禁止她出宫，但内宫的眼线消息说，他回去便召见了森乌塞特和艾梅图，严令复查此案，特别是要彻底清查阿蒙拉军团和努比亚的驻军！

那少女用一场刻意的翻车事故掀翻了他苦心经营的棋盘，把他的阴谋近乎赤裸裸地晒在太阳底下。森乌塞特那条老狐狸见势不妙，立马割席，不准老婆再与伊瑟特来往。

好在，父女俩已生嫌隙，那个致命的把柄，是时候动用了！

很快，一道密奏就呈到了法老手里，弹劾公主目无国法，竟敢在宫内窝藏当年神妾政变中逃亡的罪臣塞涅蒙，冒称为白垣城书吏森门！

上奏者是书吏长大臣杰胡提。法老把密奏在桌上压皱，想起当初苏蒂提出“叫他们派个退闲书吏，没有利益攸关，才好知无不言”时的笃定。

她是不是那时就已经想好要什么人了？

当年他在朝堂上与莫叶塔蒙角力的时候，塞涅蒙在以王族祭庙主座祭司的身份教导年幼的苏蒂。但他同时还是神妾最信任的侍从大臣，旧王族势力中的核心人物。

他不会看不出这是塞斯卡夫的反扑，但他介意的是，假如她瞒着自己把旧日罪臣藏在宫里，那她究竟是自己的女儿，还是莫叶塔蒙的传人？！

他召来宫廷总管大臣艾梅图。

“你去一趟结绿宫，把……”他停住了，改口说，“看看她在做什么。留意一下她身边的人，特别是她自己弄来的那几个！”

艾梅图奉命去了结绿宫。苏蒂听到通报跑出来，迎着他单膝跪地。

“父王身体怎样？我不能出宫，请大人代为问安！”

艾梅图吃了一惊，连忙也跪下来：“殿下折煞老臣！陛下没有大碍，只是……旧疾发作。”

“传召掌医祭司了吗？”

“没有，只在宫里将养。”

苏蒂看了他一眼，心中霎时转过无数念头。将养旧疾是一个模糊的说法，也许父王真的被她气病了，也许只是不想见她。派人来看她也是一个模糊的表态，也许父王是想给自己一个认罪的台阶，也许是想看她有没有因怨生恨。但她知道有一点确定无疑，那就是自己必须做好一个乖顺的女儿。

“我会在宫里为父王祈福的。”

艾梅图松了口气，站起来说：“陛下有旨，要结绿宫全体接旨。”

苏蒂只得唤人来。艾梅图看了一圈，发现少了关键的几个人。

“殿下的侍卫副队长和侍从们呢？”

苏蒂心里咯噔一下。

“森穆特请了几天假处理家务，他妹妹要离婚。”她说，“侍从们去集市采买去了，回来了我告知，也是一样的。”

艾梅图和塞涅蒙同朝为官多年，绝对不能让他们见面的！

没想到艾梅图却坐了下来：“那臣在这里等他们都回来了，再宣旨。”

苏蒂大吃一惊！

“大人，父王……不是要把我送去宓维离宫吧？”

艾梅图瞧瞧她，见她脸色苍白，心下掂量：他这么说只为奉命要见她身边的人，并不为吓唬她。她虽然惹怒了父王，但为报夫仇不惜以己身验证现场，忧心父王以致对自己一个臣仆下跪，的确是一片至诚。便说：“殿下放心，只是交代他们几句，省得小人生异心。”

苏蒂低下头，心里越发疑虑。这么句空口白话，随便叫个内侍传就行了，何必王宫总管大臣亲来？何必人人到场？她还不至于收拾不动几个奴仆！

他是来看人的。这个念头引起她一阵恐慌。见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摆出一副准备久等的架势，她心里飞快地盘算：森穆特、麦鲁和尼赫西去追踪粮船了，化名为森门的塞涅蒙藏在偏院，父王是知道了她的秘密行动，还是怀疑起塞涅蒙的真实身份了？

她打岔道：“大人来得正好。结绿宫刚查出一个洒扫太监被人收买做内奸，请大人代为请示父王，该如何处置？”

这是小题大做。一个黑奴太监，在当时根本就不算人，主人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但是她要用这个请示告诉父王两件事：有人把手伸进后宫里来了，而她还是那个凡事要听父王的乖女儿。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底一阵悲凉。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可能像阿蒙一样得到父王无条件的偏爱和栽培，但她刚刚才发现，即使父王一向看不上的图特摩斯，也不需要“有用”和“听话”才能得到宽容。

艾梅图也知道她在小题大做。但她既然提出来了，他作为宫廷总管大臣就不能不处理，就问：“人在哪里？殿下可许臣去看一看？”

苏蒂带他到后院关押犯错宫人的地牢去。经过偏院的时候，她装作不经意地说：“侍从们买东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要不大人先忙别的，等他们回来，再请大人来宣旨？”

她这么说是为了让躲在屋内的塞涅蒙听见，设法应对。每次宫里有外人来，他就闭门不出，以防被人看破身份。他们也早就考虑过身份暴露的问题，但塞涅蒙年老体衰，行动不便，来的时候已经有不止一股势力追杀他，如果挪出宫去，苏蒂没有足够人手护住他。如果换个替身，又不能保证替身的忠诚。师徒俩计议多次，到底没有万全之策。

让她愈加紧张的是，艾梅图只是笑了笑说：“既是有内奸，那就边等边审吧。”

虽然是白天，地牢里还是潮湿昏暗。苏蒂走在前面，忽然惊叫一声，脚底踩着了什么粘腻湿滑的液体。众人定睛一看，都惊呆了，那太监被捆着手脚，喉头被割开，倒在血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