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九把药罐子从灶上端下来,拿抹布垫着搁在案板上,黑乎乎的药汁倒进碗里,苦味跟着热气一起漫上来。他把药端到安儿面前。“喝了。咳了半宿,不喝药明日连话都说不利索。”
安儿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直跺脚,何九往他嘴里塞了块冰糖,这才转头看萧延昭:“你方才说,不去佛堂了?”
“佛堂照去,但安儿不能跟着。”萧延昭蹲在灶前烤火,把怀里那包假页摸出来又翻了一遍。假页上的字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工整,工整得像刻出来的,连个墨疙瘩都没有。
邹衡做事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一眼就知道有鬼。
何九把药碗涮了,甩甩手坐下来:“你不带安儿,那童谣谁唱?鸟谁取?”
“你教了他一下午,他记住多少?”
听了这话,安儿赶忙点头:“都记住了。萧哥哥,我唱给你听。”顿了一下,开始吟唱,“月光光,照见姐姐洗衣裳。衣裳白,姐姐嫁到城隍庙。庙里菩萨不睁眼,姐姐夜里把家还……”
“调是记住了。可这孩子嗓子紧,唱出来跟背书似的,吓不着人。”何九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我问你,那鸟腹里到底有什么东西,非得让你们拼了命也要去取?”
萧延昭沉默了一会儿。
“白文士找过我,”他把假页收好,“他说公主死的那天傍晚,就在那只鸟出现在后园捣衣石上的时候,佛堂里有人在唱童谣。赵大是公主府护卫,当夜值宿就在佛堂外头。他亲耳听见的,是一个孩子在佛堂里唱,唱完就不见了。他进去搜,佛堂里没人,只有香炉里的三炷香烧了一半。”
何九皱眉:“你是说,那童谣不是人唱的?”
“我可没这么说。但蹊跷的是,赵大听见童谣之后进去搜,什么都没搜着。没多久,赵大也死了,就死在佛堂外。杨驸马嫌晦气,让人把尸体抬去了城西义庄。”萧延昭站起来,“冯翊选佛堂做局,肯定跟这事有关。我拿假页去换白文士,他要是当场验,假页经不起细看。他要不验,就得放人。可他要是拿安儿的事来要挟我,那我就得先把安儿安顿好。”
何九想了想,把灶台上那碗没喝完的药汁又端起来,往里头兑了点热水,递给萧延昭:“你也喝。虎口裂了,这药消肿的。”萧延昭接过来喝了,苦得皱眉。何九又说:“安儿留我这儿,你放心。我这铺子后头有条暗沟,通到巷子外头,万一有事,我从暗沟把孩子送走。”
萧延昭点点头。他从怀里摸出那枚从灯笼上解下来的铜钱,放在灶台上:“这个你收着。万一我那边出了岔子,你拿这铜钱去找陈六。陈六认钱不认人,见钱知道是我托的他,至少能挡一阵。”
何九把铜钱揣进怀里,没再多问。
萧延昭蹲下来看安儿。安儿刚喝完药,嘴上还沾着冰糖渣,正拿袖子擦嘴。
“安儿,你在何爷爷这儿待着。哪儿也别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天亮之前。”
安儿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半块饼,递给萧延昭:“那你带着,路上吃。”
萧延昭接过来。饼已经凉透了,边上被安儿攥得有点碎。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剩下的揣进怀里。
安儿点头,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萧哥哥,白叔叔那天夜里来的时候,他提的灯笼是灭的。”
萧延昭脚步一停。“灭的?”
“嗯。他进院子的时候灯笼没亮,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灯笼自己亮了。然后他才敲门。”安儿说完,打了个哈欠,进屋去了。
萧延昭看了何九一眼。何九耸了耸肩,没说话。灯笼自己亮——要么白慢慢自己点的,要么就是安儿看岔了。可安儿这孩子记性好,他说灭了又亮,多半不会错。白慢慢手里那盏灯笼,恐怕不是寻常物件。
萧延昭出了铺子,站在桥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低,月亮在云缝里露了半张脸,又缩回去了。离亥时末还有一阵,他往公主府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御街中段,他忽然闻到一股檀香味。他停下来,左右看了看。街面上还有几家铺子亮着灯,卖馄饨的热气腾腾,可檀香味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馄饨摊后面一条窄巷子,巷口挂着一盏白纸灯笼,没点,纸面上画着九头鸟。
萧延昭走过去。巷子不深,尽头是堵墙,墙根蹲着一个人。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脑袋上扣着顶破毡帽,脚边搁着个竹篮子,篮子里码着几把香,用红纸扎着。见萧延昭走过来,那人抬起头,是个老头,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眼珠子浑浊,可看人的时候又亮得瘆人。
“来买香?”老头问。
“这是什么香?”
“往生香。佛堂里用的。”老头抽了一把递过来,“一炷烧给死人,一炷烧给活人。死人闻了安生,活人闻了——”他顿了顿,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萧延昭没接。“谁让你在这儿摆摊的?”
“没人让。我自己来的。”老头把香塞回篮子,“不买就算了。不过你怀里那包东西,别往佛堂里带,会招真麻烦。”
萧延昭心里一紧。这老头不简单。
“你是什么人?”
“我就一卖香的。”老头站起来,拎起竹篮子,“你叫萧延昭,你爹叫萧衡,是不是?当年他也买过我的香。三年前,萧官人来我这儿买了一把往生香,说要拿去佛堂烧给死人。我说你烧了也白烧,死人不领你的情。他不信,非要买。后来他就死了。”老头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你比他聪明,你买不买?”
“你认识我爹?”
“临安城卖香的,谁不认识萧衡萧官人。”老头往巷口走,走到萧延昭身边时停了一步,凑近了说,“你爹死之前那天夜里,来我摊子上又买了一炷香。我问他买去烧给谁,他说他看见阎贵妃的鬼魂了,在归去来客栈的院子里站着,穿一身白,问他‘你查到了吗’。”
萧延昭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我跟他说,鬼魂问话,你不能答。一答,她就缠上你了。你爹答了,他说‘我查到了,姓贾’。第二天,你爹就死了。”老头叹了口气,“这炷香你拿着,不收钱。”他从篮子里抽出一根香,不由分说塞进萧延昭手里,“就当还你爹那两把香的钱。”
老头挎着篮子出了巷子,往御街北边走了。萧延昭低头看手里的香。香身暗红色,比寻常线香粗一圈,上头刻着极细的纹路,像字又像符。他凑近闻了闻,檀香味里夹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甜,闻多了太阳穴突突跳。
他把香收好,继续往东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看见公主的鬼魂了”“你查到了吗”“查到了,姓贾”。
他爹查到的人姓贾,说明阎贵妃的死极有可能和公主的母舅有关。可他临死之前跟鬼魂对话,这算什么?是鬼魂催命,还是有人装神弄鬼?
到公主府后门时,离亥时末还差一刻。后门没关,门缝里透出一点黄光。萧延昭把假页摸出来最后确认了一遍——油布包好,双环扣系紧,从外头看不出拆过的痕迹。他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又推回去,确认了顺滑,抬脚往门里走。
后门到佛堂要穿过一段回廊。萧延昭进入时就感到蹊跷,像公主府这样的地方,回廊两侧的灯笼应该点到三更才熄灭,可现在整条回廊都没点,只有尽头佛堂的门缝里漏出一道暖光。他拔刀,走到回廊中段时,忽然听见了童谣声。
是个孩子的声音,细嫩,咬字不太清楚,像刚学会说话不久。唱的是:“月光光,照见姐姐洗衣裳。衣裳白,姐姐嫁到城隍庙。庙里菩萨不睁眼,姐姐夜里把家还……”
萧延昭后背一紧,手按在刀柄上。这首童谣,他刚巧听安儿唱过,但这个孩子,他的声音更细,更软,带着点姑苏口音。他往佛堂方向看,门缝里的光晃了一下,童谣声停了。
“谁?”他问。
没人答。回廊尽头出现了一个小身影。看身量也就四五岁,穿一件红布裹肚,光着脚,手里攥着个风车,站在佛堂门口看萧延昭。他的脸是模糊的,五官像没画完的画,模棱两可。
“你是谁家的孩子?”萧延昭咽了咽口水,没往前走。赵大当初听见的,恐怕就是这个。
那孩子没说话,抬起手指了指佛堂里面,又指了指萧延昭怀里,忽然咧嘴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缝,可缝里头黑漆漆的,没眼珠子。
萧延昭拔刀。那孩子看见刀光,往后缩了一步,退进佛堂的光里,不见了。
他收起刀,快步走过去,推开佛堂的门。佛堂不大,正面供着一尊观音,香案上三炷香烧得只剩半截。供桌前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白慢慢。白慢慢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嘴里塞着一块布,见他进来,眼睛瞪得溜圆,拼命摇头。
冯翊坐在香案旁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短褐,软底鞋,其中一人身穿青绸袍子,看样子是乌衣社里地位不算低的。
“萧亲从,你来早了。”冯翊把手往香案上一搁,指头叩击案面,“我还以为你得再磨蹭两刻。看来白书办的面子确实大。”
萧延昭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人我来了,东西我带了。你先放人。”
“东西先给我看。”冯翊伸手。
“你先放人。”萧延昭站着不动。
冯翊笑了笑,朝身后那两人抬了抬下巴。其中一个走过去把白慢慢嘴里的布扯了。白慢慢喘了两口气,嗓子哑着喊:“萧延昭,别给他!你——”
冯翊一巴掌扇在白慢慢后脑勺上,白慢慢脑袋一歪,嘴角见了血。“白书办,你话太多了。”冯翊转头看萧延昭,“你也听见了。他让你别给我。你给不给?”
萧延昭从怀里摸出油布包,托在手上。“包口朝下,双环扣,右折。你自己看折法。”
冯翊走过来,接过油布包翻了翻,手指在折口上捻了捻。他抬头盯着萧延昭看了三息,忽然笑了。“行。没拆过。”他把油布包揣进怀里,“人你带走吧。”
他朝身后摆了摆手,那两个乌衣社的人过来给白慢慢松了绑。白慢慢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萧延昭上前一步扶住他。
“灯笼。”白慢慢哑着嗓子说,“灯笼拿走。”
冯翊已经把灯笼提在手里了,闻言晃了晃:“你说这盏?陈六说你拿真名册换这盏灯笼。我翻过了,灯笼里什么都没有。”
白慢慢靠在萧延昭胳膊上,喘着气笑了一声:“你翻的是夹层。真名册在灯笼骨架上,你把纸拆了就看得到。”
冯翊脸色一变,低头去拆灯笼纸。萧延昭趁这空当架着白慢慢往后退。刚退到门槛外头,佛堂里的光忽然灭了。三炷香同时烧到了底,香灰塌下来,扑了一桌子。黑暗里冯翊骂了一声,接着是纸撕破的声音,再然后是冯翊倒抽一口凉气。
“假的!这他娘的是——”
萧延昭没等他骂完。他架着白慢慢往回廊跑,身后脚步声追上来。跑出十几步,白慢慢忽然拽了他一把:“往左!左边墙上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