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行到底还是被岑怀瑾按在椅子上把肩膀重新包了一遍。
这回她没客气,金疮药撒了厚厚一层,帕子扎得紧,谢景行眉头都没皱一下,倒是福伯在旁边看着直抽气:“王妃,轻点轻点,王爷这肩膀还得握剑呢。”
“握剑的时候知道疼了,打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岑怀瑾把帕子系了个死结,拍了拍手,“行了。三天别沾水,别用这只手使劲。”
谢景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不碍事。”
“你再说一句不碍事,我把你另一只胳膊也绑上。”
福伯端着药碗赶紧溜了。
当天晚上两人在屋里吃饭,桌上摆着一盆炖鸡。岑怀瑾把鸡腿夹到他碗里,谢景行看了一眼:“你吃。”
“我吃过了。这只给你。伤号得补补。”
谢景行没再推,低头啃鸡腿。啃了两口忽然说:“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天亮就走。影在城外等着了,两百骑兵也点齐了。”
“周广往南跑,走的是官道。他带着兵部的档子,不敢走小路。你追的时候别光盯着官道,沿途的驿站、渡口、车马行都得查。他换马换船,总得留痕迹。”
岑怀瑾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忽然抬头看他:“你这是在教我追人?”
“嗯。”
“你以前可不这样。以前都是‘你待着别动,我去办’。”
谢景行把鸡骨头放下,看了她一眼:“以前是以前。”
“那现在怎么改了?”
“你都能在城楼上射帅旗了,我还能把你关屋里?”
岑怀瑾乐了,夹了块鸡肉塞嘴里,嚼了半天忽然想起正事:“对了,骨勒修城墙修得怎么样了?”
“上午去看了一眼,修了半截。他一边修一边骂,骂完了接着搬石头。干活倒是不偷懒。”
“他手底下那八百俘虏呢?”
“跟着一块修。赵拓盯着,没人闹事。修完了城墙,让他们把互市坊也重新搭起来。骨勒答应了,说搭好了他亲自验工。”
岑怀瑾点头,又想起一件事:“周广跑了之后,兵部那边谁在管?”
“你哥派了郑侍郎暂代。郑侍郎那个人,墙头草,但办事还算利索。他知道周广的事闹大了,自己不敢乱来。”
“郑侍郎。”岑怀瑾把筷子搁下,“他以前跟崔家走得近,后来崔家倒了,他又跟卢家搭上线。卢家倒了,他现在又倒向皇兄。三姓家奴。”
“能用就行。你哥现在手底下缺人,郑侍郎好歹熟悉兵部那摊子事。先让他干着,等周广抓回来再说。”
岑怀瑾没再说什么,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收拾包袱。谢景行看着她把弓、箭壶、短刀、地图、干粮一样一样往包袱里塞,塞完了又翻出来重新塞,嫌塞得不好看。
“你塞个包袱塞半天。”
“你管我。我乐意。”
谢景行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斗篷递给她:“路上穿。南边虽然比北境暖和,但早上赶路还是冷。”
岑怀瑾接过来抖开一看,是件灰鼠皮的,里子软和,外面看着旧,但针脚细密。她翻来覆去看了看:“这谁的?”
“我的。以前在北境穿的,小了。你穿正好。”
“你什么时候还穿过灰鼠皮的?你不是只穿玄色吗?”
“别人送的。没穿过几回。”
岑怀瑾把斗篷往身上一披,袖子长出一截。她甩了两下:“长了。”
“回头让福伯改改。”
“不用。我卷一下就行。”她把袖子卷了两道,对着铜镜照了照,“还行。凑合穿。”
谢景行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卷上去的袖子又放下来,重新卷了一道——比她自己卷的整齐多了。
“这样不硌手。”
岑怀瑾从镜子里看着他低头卷袖子的样子,忽然说:“谢景行。”
“嗯?”
“我明天走了之后,你记得吃饭。”
“嗯。”
“别光啃干粮。让厨娘做。”
“嗯。”
“还有,肩膀上的伤三天换一次药。我让福伯盯着你,你敢不换他肯定告状。”
“嗯。”
“还有——”
谢景行把袖子卷好了,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她:“还有?”
岑怀瑾转过身,仰头看着他,忽然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亲完了转身就去拎包袱,耳朵红透了。
谢景行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
“岑怀瑾。”
“干什么?我收拾包袱呢。”
“路上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第二天天没亮,岑怀瑾就出了朔方城。影在城门外等着,两百骑兵已经列好了队。岑怀瑾骑着马跑出去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城楼——谢景行站在城楼上,没下来送。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着。
她冲城楼挥了挥手,城楼上的人也抬了抬手。
影在旁边催马:“王妃,走吧。周广已经跑了五天了,再追不上就进江南了。”
“走。”岑怀瑾把斗篷一紧,“追。”
出了朔方城往南,一路快马加鞭。岑怀瑾让暗卫甲带着几个人先走一步,到前面沿途的驿站、渡口、车马行打听——有没有一个左眉有痣、京城口音的中年人最近经过。
跑到第三天,暗卫甲传回消息:周广在清源渡口出现过。他换了匹马,往南走了,买马的时候用的是兵部的驿券。驿券上有编号,顺着编号查,他下一站是济州。
“济州。”岑怀瑾把地图摊在马背上看了看,“济州往南就是运河,他肯定要换船。咱们赶在他上船之前截住他。”
“济州离这儿多远?”
“快马一天。但周广比咱们先走五天,他可能已经过了济州。”
影摇头:“他带着兵部的档子,不敢走太快。每到一个地方都得找地方藏档子、接头。他快不了。”
“那就追。”
济州城外有个大渡口,运河上的商船货船全在这儿靠岸。岑怀瑾带着两百骑兵赶到的时候,渡口正热闹。她让骑兵在城外等着,自己带着影和几个暗卫换了便装进渡口查。
查到第三家客栈,掌柜的看了画像点头:“这人前两天来过。住了一宿,昨天退的房。走的时候买了一张去杭州的船票。”
“杭州?哪条船?”
“码头上最大的那条客船,‘顺风号’。每天辰时开船。你们要是现在去码头,兴许还来得及。”
岑怀瑾拔腿就跑。到了码头,顺风号正在收跳板。她一眼就看见船尾站着个人,左眉上有颗痣,正跟船老大说话。
“影,看见没有?”
“看见了。”
“你从左边包,我从右边堵。别让他跳河。”
两人分头往船上摸。周广正跟船老大讨价还价,忽然看见岑怀瑾从跳板上走上来,脸刷地白了。他扭头就往船舱里钻,影从侧面截过来,一脚踹在他后腰上。周广往前一扑,摔了个嘴啃泥。
岑怀瑾蹲下来看着他:“周大人,跑得挺快啊。从京城跑到北境,又从北境跑到江南。腿脚不错。”
周广趴在地上直喘气:“公主……我……我是被逼的……”
“谁逼你了?卢家?陆嘉?还是北狄?”
周广不吭声了。
岑怀瑾站起来:“搜他。兵部的档子肯定在身上。”
暗卫把周广从头搜到脚,除了几两碎银子和一张去杭州的船票,什么都没搜到。
“档子呢?”
周广缩着脖子:“在……在济州城外一个土地庙里。我藏在那儿了。”
“藏那儿干什么?你不是要带去杭州吗?”
“杭州有人接应。接头的人说,档子不能带在身上,怕路上被截。让我空手过去,到了杭州再把藏档子的地方告诉接头的人。”
“接头的人是谁?”
“不知道。只知道姓梁。杭州本地口音。”
岑怀瑾和影对视了一眼。姓梁。前朝梁室的梁。
“走。先去土地庙把档子拿回来。再去杭州会会这个姓梁的。”
当天下午,暗卫在济州城外土地庙的供桌底下把兵部的档子挖出来了。厚厚一摞,烽燧台的暗号底档全在里面,一页没少。岑怀瑾翻了翻,确认齐全,重新封好交给影:“你押着周广和档子回京城。我去杭州。”
“王妃,您一个人去杭州?”
“不是一个人。暗卫甲、乙、丙、丁都跟着。再加上两百骑兵,够用了。你回去把档子交给皇兄,顺便告诉他——杭州有个姓梁的,我去看看。”
影看了她一眼:“王爷知道您一个人去杭州吗?”
岑怀瑾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但我回头会跟他说的。”
“什么时候说?”
“等我到了杭州再写信。”
影面无表情:“王爷会生气的。”
“他生气就生气。总不能什么事都等他点头我再动。”岑怀瑾把斗篷紧了紧,“你回京城之后,顺便去一趟镇北王府,看看他肩膀上的伤换没换药。没换你告诉我。”
影点头走了。
岑怀瑾带着两百骑兵往杭州方向走了一天,晚上在驿站歇脚。她铺开纸给谢景行写信,写了三遍都觉得不对。第一遍太啰嗦,第二遍太敷衍,第三遍写了半截揉成团扔了。
第四遍她只写了一句话:“杭州有个姓梁的,我去看看。肩膀换药了没有?”
第二天一早把信交给驿站寄出去,继续赶路。
第三天傍晚进了杭州城。沈家暗桩的茶馆掌柜在城门口接着她,脸色不太对。
“王妃,姓梁的查到了。”
“什么人?”
“明面上是杭州城外一个田庄的庄主,叫梁敬。暗中跟好些人有来往——有前朝的旧官、有生意人、还有北边来的马贩子。我的人跟了他半个月,发现他每隔几天就去城外运河边上一个渡口,在渡口茶摊上坐一会儿就走。”
“他在等人?”
“看着像。”
“他去过几次了?”
“五六次。每次都坐一炷香就走。”
岑怀瑾想了想:“明天我去渡口等他。”
第二天一早,岑怀瑾换了身男装,带着暗卫去了城外那个渡口。渡口不大,一个茶摊摆在柳树下。她要了碗茶,坐下来慢慢喝。等了小半个时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挑着担子从田埂上走过来,在茶摊坐下。掌柜的给他倒了碗茶,他接过去慢慢喝。
沈家掌柜凑过来低声说:“就是他。梁敬。”
岑怀瑾端着茶碗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梁敬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位兄弟面生。”
“面生就对了。”岑怀瑾把茶碗搁下,“梁庄主,周广让我给你带句话。”
梁敬的手顿了一下,碗里的茶泼出来几滴。
“周广?我不认识。”
“你认识。你让他空手来杭州,到了再告诉你藏档子的地方。”岑怀瑾笑了笑,“他来了。人被我扣在济州了。”
梁敬慢慢把茶碗放下,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站起来就要跑。影不在,但暗卫乙早就在旁边候着,一伸腿把他绊了个趔趄。
岑怀瑾蹲下来看着他:“梁敬,或者我该叫你梁绍的侄子?”
梁敬趴在地上,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猜的。周广供出来接头的人姓梁,杭州本地口音。杭州姓梁的那么多,但跟兵部有关系的只有前朝余脉。梁绍当年在金陵造反,兵败之后他家里人跑了不少。我让人查了杭州所有姓梁的,你是唯一一个跟金陵那边有来往的。”
梁敬不说话了。
岑怀瑾站起来:“带走。先关起来。查他那个田庄,看看里面藏了什么。”
暗卫把人押走了。岑怀瑾站在渡口边上,看着运河上的船来船往,忽然想到一件事——周广往南跑,找的是梁家的人。梁家跟北狄主战派有勾连。中间牵线的人,就是陆嘉。陆嘉倒了,梁家还在。梁家这条线要是再拔了,前朝余脉就彻底断根了。
她正准备走,沈家掌柜忽然追上来:“王妃!京城急信!”
岑怀瑾接过来拆开,是岑怀钰的字。
“皎皎,周广已押解进京。但他在牢里说了一句话——‘你们抓了我没用,暗号已经给了梁家,梁家给了谁,你们猜。’”
岑怀瑾把信看完,忽然笑了。
“猜?不用猜。梁敬就在我手上。”
她提笔给岑怀钰回信,写到一半,小禾从外面跑进来:“王妃!北边来了消息——王爷把烽燧台的暗号全换了。新暗号编完了,说是比老的多三套备用的。北狄再用老暗号,一个烽燧台都点不着。”
岑怀瑾把笔放下:“他肩膀上的伤换药了没有?”
小禾愣了一下:“影回话说,换了。王爷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让您别在杭州待太久。赶紧办完事回去。”
岑怀瑾笑了一声,低头接着写信。
当天夜里,田庄搜完了。梁敬的田庄里藏着一批兵器、几封跟北狄往来的密信,还有一份名单——上面列了十几个名字,全是前朝梁室散布在江南各地的旧部。
岑怀瑾把名单往桌上一拍:“前朝余脉,这回连根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