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颂是被一阵牙齿打颤的声音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意识还没从刚才那个混乱的梦境里完全剥离,身体已经本能地紧绷起来。
房间里很暗,只有残阳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像是一道干涸的血迹,横斜在实木地板上。
赵世勋就瘫在那道“血迹”旁边。
他背对着沙发,整个人蜷缩在落地窗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缝间露出的头皮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惨白。
“世勋?”颜颂嗓音沙哑,撑着沙发坐起来。
赵世勋没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尖剧烈颤抖着,指向窗外。
“他们……在那儿。”
他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破碎感。
颜颂心头一沉,赤着脚走过去。
顺着赵世勋指的方向看去,对面酒店的楼顶上,几个黑色的圆点在黄昏的余晖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那是长焦镜头。
不是一个,是密密麻麻的一排,像是一群蛰伏在暗处的秃鹫,正贪婪地盯着这间套房。
“什么时候发现的?”颜颂蹲下身,手掌覆在赵世勋的肩膀上。
他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隔着薄薄的衬衫,颜颂能感觉到他皮下肌肉的痉挛。
“刚才……我刚才想去拉窗帘。”赵世勋转过脸,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我一抬头,就看到那个红点在闪。颜颂,他们拍到了,肯定拍到了。”
他语无伦次地抓着颜颂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不是说压下去了吗?他骗我……公司也骗我!他们根本没想救我!”
“冷静点。”颜颂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声音冷硬,“现在慌没用。”
“怎么冷静?”赵世勋突然拔高了音量,随即又像是怕被外面听到一样,迅速压低,变成了绝望的嘶吼,“那是长焦!这种距离,连我脸上的睫毛都能拍清楚!如果他们看到你在这儿……”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后果,猛地起身,踉跄着要去抓那道厚重的遮光帘。
“别动!”
颜颂低喝一声,死死按住他的手。
赵世勋愣住了,动作僵在半空,不解地看着她。
“现在拉窗帘,就是告诉他们,我们发现被偷拍了。”颜颂盯着窗外那些冰冷的镜头,大脑飞速运转,“他们会立刻把照片发出去,甚至会直接冲过来堵门。”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拍着?”赵世勋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这间房的灯没开,光线很暗。”颜颂看着他,目光在残阳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幽冷,“从外面看进来,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赵世勋颓然地垂下手,靠在冰冷的玻璃门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脊梁骨。
“轮廓也够了。只要有这张照片,那些营销号能编出一万个版本。”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顶流明星广岛密会神秘女子,这标题够我死一百次了。”
颜颂没说话。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在屏幕上光鲜亮丽、被千万粉丝捧上神坛的偶像,此刻却像个被逼入死角的困兽,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种近乎自毁的怜悯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滋生出来。
她也累了。
从公司逃亡到列车,从列车到广岛,她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每一秒都在计算利益,每一秒都在防备背叛。
她太贪恋这点温度了,哪怕这温度是带毒的。
“世勋。”颜颂轻声唤他。
赵世勋抬起头,眼神空洞。
颜颂没有去拉那道能救命的窗帘,反而伸出手,顺着赵世勋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赵世勋僵了一下,随即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死死地抱住了颜颂的腰。
他把脸埋在颜颂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栗。
“别离开我……颜颂,别在这个时候丢下我。”
颜颂闭上眼,任由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残阳将他们的剪影投射在未拉严的窗帘缝隙中,在白色的纱帘上勾勒出一个极具破碎感的相拥画面。
那一刻,她甚至能感觉到对面楼顶传来的、微弱却密集的快门声。
咔嚓。咔嚓。
那是事业崩塌的声音,也是名利场破碎的余音。
颜颂抱紧了他,手指无意间擦过赵世勋西装内侧的口袋。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长方形物体。
她的动作微顿。
那是手机的触感。
但赵世勋刚才明明当着她的面关掉了手机,甚至拔掉了座机线。
这部手机,是从哪儿来的?
颜颂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那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温存感,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她没有松手,反而将头埋得更深,试图掩盖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疑虑。
窗外的残阳终于彻底沉入了海平线,房间里陷入了真正的黑暗。
就在这时,对面楼顶的一道微弱红光闪烁了两下。
那是录像结束的信号。
颜颂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些,她顺势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赵世勋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去洗把脸。”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静,但听起来却透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死寂。
颜颂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洗手间的背影。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借着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微光,颜颂看到了他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和依赖。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决绝的狠戾。
颜颂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摸到那部冰冷手机的余温。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赵世勋走进洗手间,关上了门。
颜颂转过头,看向那道未拉严的窗帘缝隙。
黑暗中,对面的楼顶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哨音。
她知道,刚才那一幕剪影,现在恐怕已经躺在某个人的电脑里,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而她刚才摸到的那部手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赵世勋的口袋里。
它没有震动,也没有亮起,却像是一颗定时炸弹,在这一片死寂中,发出了无声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