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古地草原,满目炭灰。
风卷着细沙,在旷野上打着旋。
不久前这里还聚着一个人族小部落,数百人日出而猎,入夜围火。此刻屋舍、兽皮、骨器尽数化为黑炭,几乎寻不到一具完整的尸骨,只剩一片死寂的焦痕。
夜族的人握着石矛、骨棒,静静站在废墟边缘,没人出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混在风里。
有人蹲下身,指尖拈起一块烧得变形的骨牌。
牌面上浅浅刻着龙神的纹路,纹路被高温炙烤得模糊。
是这个覆灭部落供奉的图腾。虽然不属于三十六部,但他们和夜族,拜的是同一个龙神。
人群突然躁动起来。
“我们一直缩在大荒的犄角旮旯里,那些险山恶水,我们碰都不敢碰,怎么还是被这种凶物给盯上了?难道……是有什么东西早就盯上我们人族了不成?”
图什么?
“论体量,大荒里巨兽无数,血肉丰厚。我们这么弱小,就算全都杀尽,恐怕都填不饱一头大兽的肚子,它们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年年献祭,岁岁祈祷龙神庇佑。可灾祸降临,龙神怎么不来救我们?”
人群里分成两派。
几个年老的族人跪在炭灰中,额头贴着地面,不停呢喃,依旧向着虚空里的龙神祷告。
还有一些年轻猎手,攥紧了手里的石矛,目光茫然。
“就算日日祭拜,灾祸说来就来。龙神,真的能听得到我们的祈求吗?”
又有一个族人压着声音,颤抖道。
“不止这一族。三十六族里面,已经接连有两三个小部族,都遭了祸。”
话语落下。
人群里的惶恐更重。
夜辰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目光扫过遍地焦黑的残骸,心口发沉。
他侧头,看向身侧魁梧的男人。
“阿爹。”夜辰开口,声音不高,“你看看,这是被什么东西所伤?是什么凶兽吗?似乎是我们以前从未见过的物种。他们为什么会盯上我们?毕竟人族大多体形瘦弱,在凶兽面前就像蚂蚁一样。”
魁梧男人垂眸,视线掠过整片炭灰,随后抬起手,敲了敲夜辰的脑门。
随即道:
“或许问题,就出在我们人族自己身上。”
“大荒万兽,所有种族里,唯有我们人族,能思辨,会说完整的言语。或许是这份独有的禀赋与灵气,引来了凶物的垂涎。”
夜辰听得懵懂,微微皱眉。
“那我们该怎么办?才能躲避这场灾劫,向龙神祷告吗?我觉得龙神已经抛弃了我们。”
“只靠追逐猎物,躲躲藏藏,不足以让我们长久活下去。想要在大荒立足,就要去领悟这片天地最本源的东西。”
“本源?”夜辰歪头,“阿爹,我听不懂啊。”
魁梧男人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荒林,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说多了你也不会理解。求人求天不如求己,你应该知道的,对吗小子?”
这句话钻进耳朵的一瞬间。
嗡。
夜辰的脑袋猛地一阵针扎似的痛。
神魂深处像是有一层厚重的枷锁,被这一句简单的话撞得微微震颤。无数破碎、血色、厮杀的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轮廓,下一秒,就被幻境里迷蒙的白雾狠狠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他用力甩了甩头,刺痛缓缓褪去,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熟悉感,牢牢缠在神魂上。
“阿爹,这几天你为什么总跟我说这句话?”夜辰挠着后脑勺,满脸困惑,“我心里好像早就听过无数遍,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
他又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踢到一块硬物。
弯腰拾起,是一小片半熔的薄鳞,暗紫色,边缘被极高的温度灼得卷曲,表面还凝着一层淡淡的余温。
指尖刚刚触碰到鳞片。
一股奇异的麻感顺着指尖,直钻进神魂。
夜辰心底莫名涌上一股不安。
旁边几个好奇凑上来的族人,只要靠近这片鳞片,同样心头一悸,下意识往后缩。
夜辰举着鳞片,抬眼看向魁梧男人。
男人的目光落在那片紫鳞上。
眉头微微一蹙。
淡淡道。
“不要触碰,丢开它。回去吧!这个地方不能久待。”
夜辰虽然满心疑惑,还是依言抬手,把那片暗紫色的鳞片,扔回了满地炭灰里。
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月儿。
吕三站在远处,抬手对着这边摆了摆手,示意消息是他传过去的。
“我在家等了你许久,一直不见你回去。”月儿跑到夜辰身侧,气息微微不稳,“听吕三说起这里出事了。是……是凶兽吗?”
夜辰见她孤身跑来,又惊又急,一把抱住那娇小的身影后,又伸手轻轻捏住她的脸蛋。
“你胆子可真大,竟然敢一个人往这片荒地里跑。半路要是撞上凶兽,怎么办?以后要是再敢乱跑,我可不饶你。”
月儿被他捏得脸颊微红,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焦土之上的压抑,在这片刻的相处里,稍稍缓了一瞬。
可四周弥漫的死寂与黑灰,依旧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魁梧男人向前踏出一步,转过身,面向所有惶惶不安的族人。
“收拢能带走的物件,即刻返回,加固寨门,大荒入夜,加倍警戒。”
众人不敢耽搁,沉默着收拾零星还能带走的物品,排成长长的队伍,顺着草原向外撤离。
队伍缓缓远离这片覆灭的部落,朝着夜族村寨方向走去。
众人走出很远后。
幽暗无边深处,飘来一声嘶吼。
吼声裹着一缕难以言喻的、类似满足的欣喜,隔着旷野飘过,听得每一个人心头发毛。
没有人敢回头。
星云宫殿内。
半空中悬着一面巨大的光屏,大荒古地焦土上发生的一切,完完整整投射在光屏之中。
白琉璃一身素白长裙,静静立在光屏旁,冰晶长弓斜倚在身侧。
光屏旁,系统在看清了光屏里那道魁梧男人身影的瞬间,猛地震颤了一下。
我靠……是他。
白琉璃侧过头,看向剧烈抖动的系统大面板,眼中带着疑惑。
“系统大大,你认识他吗?怎么反应这么大?”
系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在这片虚空里响起。
夜小子童年时第一次见他,我就觉得眼熟。长了胡子以后还不太确定。
“现在彻底确定了!我的天,居然是他!”
哎!小白你直接看就完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光影一闪,画面飞快闪过一段尘封影像。
第九塔荒原,一道魁梧身影手持狼牙骨棒,横扫四方,打得连同夜辰在内的一众天骄灰头土脸。
“当初第九塔的那个壮汉,那个一棒子压得众人喘不过气的蛮荒塔尊,现在居然跑到这来,给夜小子当爹了?”系统的声音满是唏嘘,“这万象轮回,到底是谁搭出来的剧本啊!”
白琉璃望着光屏里那个正在叮嘱族人撤离的魁梧身影,也是心头震动。
这人……
演技不错。
说完。
她又沉默了片刻,望着光屏里那片模拟纪元大荒,轻声问道。
“幻境里像是人族刚刚诞生,在夹缝里挣扎求生的样板。系统大大你能看出,这模拟的,究竟是哪个纪元的开端吗?”
系统调取着资料库深处残存的诸天碎片,数据流缓缓流淌。
“我检索过无数纪元残留的记录,很奇怪,许许多多纪元开辟之初,人族刚刚诞生的时候,处境几乎大差不差。一样弱小,一样被太古遗族、异种凶兽觊觎,在夹缝之中艰难求生。”
说完。
系统又顿了顿。
现在。
“摆在面前的,也就只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这是天地大道既定的演化路线,无论纪元重启多少次,生灵繁衍,自然而然,都会走到这一步。
第二种,是凌驾在所有纪元之上的存在,主动播种,刻意安排了人族的诞生。”
“没有证据,更没有定论。”
白琉璃指尖轻轻抚过长弓冰凉的弓身,目光又落回光屏里面夜辰的身影。
“可被困在幻境之中的,是活生生的神魂。如果长久浸泡在这套纪元初生的幻境里面,他们会不会慢慢同化,最后彻底丢掉原本的自己,再也记不起从前?”
也许这不是幻境,真的是在轮回,在体验也说不定呢。
话音刚落。
毫无征兆,一股说不清源头的寒意,笼罩整片星云宫殿。
系统流转的蓝光猛地一僵。
“不好……”系统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警惕,“刚刚那股感知……他该不会隔着轮回壁垒,察觉到我们在这窥探吧?”
白琉璃神色一凝,下意识握紧了冰晶长弓,弓弦微微绷紧。
那道跨维度的窥视只存在了短短一瞬,转瞬便消散在虚空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而在万象轮回外层,无边黑暗之中。
一身红甲的九天杀童大将静静伫立。
哼!老家伙,你究竟看重他哪儿啊!同样都是被欲望裹挟的气团,他也不过是修炼体系怪了些。
蛮荒塔尊当年闯入自己执掌的轮回幻境,他知晓却并没有出手阻拦。
此刻的九天杀童大将反而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淡笑。
光屏外,夜族长长的队伍,一点点走远,身影慢慢消融在大荒旷野的暮色里。
而更深处的广袤草原,那道奇异、带着欢愉的兽吼,再一次隐隐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