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南下,沿途州县本就守备空虚,如今更是不敢抵抗,纷纷开门迎接。
离阳郡也没有例外。
李治派人奔走,联络世家豪强,说明河山李家已经归附,陈武留下的平叛军令还在谢临川手里,这支兵马名义上仍是朝廷军队,地方官吏自然不愿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触霉头。
至于云径关到底发生了什么,离阳郡还没有收到完整消息。
他们只知道,陈武败了,齐欢赢了,北边传来的战报一封比一封难看。
这种时候,谁手里有兵,谁说的话就有分量。
郡守府里,灯火亮了一夜。
离阳郡守赵芳坐在席间, 老脸上堆满了笑,酒杯一趟接一趟的举。
“谢将军年少有为,汾水一战更替朝廷解了燃眉之急,下官早就盼着将军入城,好替离阳百姓撑起一片安稳地方。”
他说的热络,姿态也放的极低。
谢临川端坐主位,偶尔抬杯回应,并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赵郡守客气,北边战事未平,安抚百姓,整顿城防,都是分内之事。”
赵芳听出了其中的分寸,笑容反而更恭敬了。
他不问谢临川为何没有北上,也不问这支兵马为何先取南山,再进离阳。
有些事,问出来就不是聪明人了。
酒过三巡,赵芳借口不胜酒力,起身告退。
下人撤走残席,换上热茶,屋里只剩下谢临川、李治和沈文昭三人。
沈文昭捧着茶杯,手指压在杯沿,迟迟没有开口。
谢临川抬眼看他。
“沈兄有话直说。”
沈文昭抬起头,胸中压着的那口气终于有了出口。
“谢大哥,如今大军盘踞南山、离阳两郡,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安抚地方,整顿兵马,等朝廷王师北上,收复云径关。”
谢临川说的平静,和酒席上应付赵芳的话没有区别。
沈文昭听的胸口发闷。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谢临川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没有接他的这句话。
沈文昭站起身,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轻响。
“云径关已经失守,陈将军战死,北境数十万军民死在乱军手里,此时不回援北方,反而在后方扩军占地,谢大哥,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治皱起眉。
“沈大人,注意言辞。”
“我只是想听一个答案。”
沈文昭盯着谢临川,语气越来越急。
“谢大哥,你莫非要做第二个齐欢?”
屋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李治当即起身,脸色沉了下来。
“沈大人,齐欢引外敌入境,弃袍泽,屠百姓,那才叫国贼,主公接收南山、离阳,是因为两地无兵可守,无粮可发,更有大批流民无处安置,你把这两件事混在一处说,未免太重了。”
“那他为何不回云径关?”
沈文昭反问,视线越过李治,落到谢临川身上。
“因为云径关已经丢了。”
李治声音一沉,压下胸中的火气。
“现在回去就是送死,更何况,主公手里这点兵马,挡得住齐欢吗?”
沈文昭没有理他,只问谢临川。
“所以谢大哥便留在后方,坐看北境糜烂?”
“沈兄。”
谢临川放下茶杯,杯底落在案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可曾去过谢家堡?”
沈文昭怔了一下。
“去过。”
“见过那里的百姓?”
“见过。”
“他们有饭吃,有屋住,孩子能进学堂,田地有人丈量,青壮有出路,孩童有希望。”
谢临川看着他,语气依旧平稳。
“如果这也算割据,那我承认。”
沈文昭张了张嘴,脸色变的难看。
他当然见过谢家堡的百姓,也见过那些逃难而来的人如何从排队等死,变成有屋可住、有粮可吃。
他还见过那些孩子。
从前他们眼里只有饥饿和惶恐,如今却能背着书袋跑进学堂。
正因为见过,沈文昭才更不愿相信谢临川会走上另一条路。
“百姓安稳,不能替代君臣名分。”
“名分能发粮吗?”
谢临川问。
沈文昭一时无话。
谢临川将茶杯放回桌上,抬眼看他。
“能守住城池吗?能让北境百姓不被叛军屠杀吗?”
屋中只剩烛芯燃烧的细响。
“沈兄,你守的是书上的大晋,我守的是眼前这些活人。”
沈文昭脸色发白。
“你这是强词夺理。”
“道不同。”
谢临川端起茶杯,神色没有半点动摇。
“你若觉得我错,可以离开,若觉得我该死,也可以把今日的话送往朝廷。”
沈文昭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深深一揖。
“谢大哥,希望有一日,你不会后悔今日所做的一切。”
说罢,他转身离去。
房门合上,李治看着门外,压着声音说道:“他只是信不过乱臣贼子。”
“他信的是书里规矩。”
谢临川看着杯里的茶叶,脸上没有多少情绪。
李治沉默了。
从尧山剿匪到汾水之战,他亲眼看着谢临川把一群散乱人马拢成军队,又把军队变成能守城、能安民的力量。
只论名分,谢临川确实站在朝廷对面。
可只论活路,谢临川已经比朝廷更像一个能让人依靠的主人。
而且又是传说中的仙人,在他看来,比什么狗屁司马家的天命所归有用多了。
谢临川看向李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 此番你做的很好,我一向赏罚分明。”
李治抬头。
“既有功,便有赏。”
谢临川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知道你李氏一族世代盘踞河山,所求不过是家族存续,富贵百年,“”这些,我都能给你。”
李治心中一热,正要开口谦逊,谢临川却把话锋转了过去。
“但凡俗富贵,终有尽头,百年之后,也不过黄土一抔。”
他的声音落进耳中,李治脸上的喜色慢慢收了起来。
“今日,我便赐你一场真正的富贵,一场……仙缘。”
谢临川抬手,指尖点上李治眉心。
皮肤被触及的刹那,李治全身绷紧。
一道神识顺着眉心探进识海,没有强行灌入力量,谢临川只是借天衍玺之力,将灵根、经脉、引气法门,还有《玄水诀》的基础内容刻进他的神魂。
“守住心神。”
谢临川提醒了一句。
李治来不急回答,识海已经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掀起。
他看见一条从未接触过的道路。
天地之间,除了刀兵、粮食和官印,竟然还有灵气。
经脉可以承载力量,灵根能够牵引天地,练气、筑基,寿元增长,甚至御剑腾空。
过去二十多年认定的一切,在这条路面前忽然显得狭窄。
水木双属真灵根。
《玄水诀》。
陌生的字句落进识海,连着经脉运行的路线一起烙了进去。
李治额头渗出冷汗,他想睁眼,却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谢临川站在他面前,神识护住识海,不让那些信息冲垮他的心神。
片刻后,神识收回。
李治膝下一软,重重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呼吸急促,手掌压的发麻。
谢临川没有催他,只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许久,李治才抬起头。
“主公……”
他的声音发紧,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此法……当真能修行?”
“你有水木双灵根, 资质不错,入门不难,离阳灵脉虽弱,供你引气应当不难,若想要修为增长,需得回问道山借助灵脉修行。”
李治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依旧觉得有些不真实。
王大他们都未曾有半点修仙痕迹,怎么会这么快轮到他?
李治再次伏身。
这一次,他没有称谢临川为谢兄,也没有称他为家主。
“弟子李治,拜谢主公赐道。”
谢临川垂眼看他。
“你是我的臣,不是我的奴,仙道也好,军政也好,能不能走下去,看的是你自己的本事。”
李治抬起头,眼里的狂喜已经压了下去,只剩沉沉的敬畏。
“李治明白。”
谢临川转身回到案前,翻开一册尚未处理完的公文。
“今晚先熟悉功法,明日再开始修炼,离阳郡的军政不能耽搁,修行也不能急于求成。”
李治站起身,仍有些恍惚。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
“主公,沈文昭那边……”
“由他去。”
谢临川翻过一页军报。
“他守他的名分,我做我的事。”
李治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书房门重新合上。
谢临川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正深,离阳城里巡逻的脚步一阵接一阵,城墙上偶尔传来换岗的号令。
再过些日子,这里的粮仓、户籍、军籍和田亩,都要重新清点,人心也要重新收拢。
至于李治能不能踏上仙路, 双灵根的资质根本用不着他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