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碾压
域主出手了。
他只是缓缓抬了一下手。
没有法术,没有符咒,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是,一个轻轻的动作。
沈界玄却只觉,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仿佛整片天地都压下来的力量,骤然降临在他身上。
“噗——!”
一大口血,猛地喷出。
沈界玄整个人,被那股力量,砸得双膝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他死死咬住牙撑着,不肯跪下。
那方他引以为傲的领域,在那域主面前,竟像一层薄纸,被轻轻一触,便嗤嗤作响,寸寸崩解。
他那些,能碾碎结丹修士的界力,在那域主面前,竟如蚍蜉撼树,翻不起一丝浪花。
碾压。
彻彻底底的碾压。
沈界玄终于,真切地体会到了,自己与这片世道顶端的存在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以为,他养活了那片焦土,自己便站起来了。
可在那域主面前,他才知道,自己还差得,十万八千里。
“凡人。”那域主缓缓开口,“你看到了。”
“这就是你与天道之间的差距。”
“你那一身奇诡本源,在真正的天道面前,不过是,一粒尘埃。”
沈界玄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剧烈喘息。
他眼底却仍旧,燃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差……又如何……”
“我沈界玄……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从不信……这片世道……能碾死我……”
他撑着身体,一寸一寸想要重新站起来。
那域主,却只是,又轻轻抬了一下手。
“轰——!”
沈界玄再一次,被那股力量狠狠砸进地里。
这一击,比方才,更重。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自己的神魂,都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血流如注。
那域主,缓缓走近,居高临下,望着他:
“凡人,你这条逆天之路,到此为止了。”
“念你一身本源,尚有一丝价值,本座便留你一条命,送你入祭坛,为天道,供一缕本源。”
“这是本座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沈界玄趴在地上,听着那番话,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哑得厉害,可里头全是狠劲。
“供……本源?”
“你们,把凡人当养料,当牲畜——”
“如今,连我这个,替凡人讨血债的异端——”
“也要,供本源?”
“你做梦。”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满是血污的眼睛,直直钉在那域主身上。
“我沈界玄……”
“纵然……今日,死在这里——”
“也绝不,向你们这些,把凡人当养料的畜生——”
“低头,献本源!”
那域主,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冥顽不灵。”
他抬起了手,那一击眼看就要落下去。
就在那一瞬间——
沈界玄体内那片焦土,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濒死。
它剧烈地,震颤起来。
一股沈界玄从未感受过的、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力量,正从那片焦土深处,缓缓苏醒。
那域主缓缓抬起的手微微一顿。
他感受到了一股,连他都有些心悸的气息,正从沈界玄体内,缓缓蔓延开来。
他眼底第一次,浮起一丝,真正的凝重。
“这是……”
“一个凡人竟能养出这种东西……”
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无数修士,见过无数神通法术。
可他从没见过,一个凡人,能在自己的神魂深处,养出一片,与这片天道截然不同的、“世界”的雏形。
那东西,还很小,还很弱,还只是一片焦土。
可那东西的“根”,却扎在沈界玄的命魂之中,与他生死与共。
那域主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天道,要将“界源”,列为禁忌了。
因为这种东西,一旦长成——
就会成为一片与这片天道,分庭抗礼的新天。
那域主缓缓收回手。
他没有再,补上那一击。
他望着那个,浑身浴血、趴在地上、却仍在缓缓爬起的凡人少年,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凡人。”
“本座今日,不杀你。”
“不是因为你,能让本座忌惮。”
“而是因为本座忽然想看看——”
“你这条‘道’到底能走多远。”
“看看你这片焦土,到底能不能长成一片真正的天。”
“若你,真的能长成那一天——”
“本座再来与你一决高下。”
沈界玄趴在地上,把涌到喉咙口的那口血,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马上答话。
他先试着,回想方才那一瞬。
那一段,是断的。
他记得那域主抬起了手,记得自己已经做好了死在那里的准备。
再往后那一点点工夫,像是被谁从他这条命里,轻轻抹掉了一段。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那个悬在半空的身影。
他眼底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片,越压越沉的杀意。
“那我就让它长大。”
他一字一字地说。
“大到,能撑起一片,属于凡人的天。”
“大到,能把这片吃人的世道——”
“彻底,掀翻。”
那域主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很久。
而后那道身影,缓缓消散在天地间。
山谷,重归平静。
沈界玄趴在地上,喘了很久,才缓过一口气。
他知道,他这条“界”路,已经被这片世道的顶端,注意到了。
而从今夜起,他这一路,将注定,杀穿诸天。
他缓缓撑着身体,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骨头断了不知多少根,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里头搅。
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域主。”
他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一字一字地说:
“我沈界玄,一定会长成你想看的那一天。”
“到那天,我会站着,把你打退。”
那一战之后,沈界玄昏沉了许久。
他浑身的骨头,断了不知多少根。神魂上,也裂开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细纹。
醒来之后,他连抬一根手指,都要喘上半天。
白砚辞一直守在他身边。
替他采药,替他煮水,替他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得妥妥帖帖。
他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他只是安静地守着这个把他当人看的少年。
能重新下床走动的那一夜,沈界玄走出山洞,站在月光下,望着这片蛮荒之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砚辞。”他没有回头,轻声问,“我昏迷的那些天——”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白砚辞沉默半晌。
才缓缓说:
“想过。”
“我天天,都想。”
“界玄哥,你不知道——”
“你昏迷的那些天,我天天,跪在洞口,求这片天,保佑你,醒过来。”
“可我,又一边求,一边恨。”
“因为这片天明明,是个吃人的天。”
“我怎么能向它,低头,求它保佑你?”
沈界玄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向天求过、又恨着天的少年,许久没有说话。
他缓缓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
“砚辞。”
“从今往后,不要再,跪天。”
“这片天,不值得,你跪。”
“你,也只许,站着活。”
白砚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学着界玄哥的样子,缓缓站直了身体。
“界玄哥。”过了很久,他才说,“从今往后,我不跪天。”
“我只站着活。”
沈界玄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天上的云,压得很低。
洞里的火,一直没敢升起来。
这一夜,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