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验安排在次日清晨。
黑齿台被重新擦过,白铜试柱上的旧物却换了一半。残甲肘、命扣和死页钉被移到台侧,柱心只留下三样新东西:
一根未刻名的空簧。
一枚没有归位的旧锁签。
一页只有半行的空白工册。
衡簧师站在柱前,问的话比第一验更短。
“你这口新工,若真长成,先归谁?”
台下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技术问题。
这是要把燕沉舟当众逼进某一种关系里。
若他说“归道院”,明日便会被写成道院例件。
若他说“归天工司”,更会被当成天工司私收的新工。
若他说“归散匠层”,散匠灰认从此就只能是散匠层的东西。
燕沉舟没有急着回答。
他走到白铜试柱前,先看那根空簧。
簧没有刻名,边口却有一道很细的旧磨痕。他把拇指按上去,没有用哑息,只让指腹感受那道磨痕的方向。
磨痕朝右。
像有人曾经用一根更粗的旧簧,顺着这个方向压过很多次。
“这根簧不归我。”燕沉舟说。
“它原来压着谁,我还没有完全听出来。”
衡簧师没有接话。
燕沉舟又看那枚旧锁签。
签上没有写名字,只刻着两个很浅的字:
未定。
他把锁签拿起来,没有往自己袖中放,只把它放回柱心原来的位置。
“它也没有归位。”他说。
“因为真正该让它归位的人,还没到这里。”
台下有人皱眉。
“说了半天,他到底归谁?”
燕沉舟听见了那声问。
他回头看向问话的人,答了一句:
“我不先归谁。”
“不是因为我不能被归,而是因为你们还没证明,谁有资格先接这口新工。”
台下顿时一静。
衡簧师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认真的神色。
他走到柱边,把空簧和旧锁签并排放在一起,又问:
“若道院先接,你能在百工试里证明自己?”
“能。”
“若天工司先接呢?”
“也能。”燕沉舟道,“但我不会因为被谁接了,就把这口工原本长出来的旧路一起忘掉。”
衡簧师沉默片刻。
“暂明。”他再次说。
“你没有答清归谁,却让台下所有人看见,你不肯为了一个名分先把自己的路砍掉。”
沈砚秋在台下翻开铁页簿。
她没有写“过”,也没有写“未过”。
只写了四个字:
归处未定。
天工来使站在人群外,没有出声。
他身后的内院弟子却已经转身,快步往内院偏楼方向走去。
温九珠看着那道背影。
“他要去报信。”
“报就报。”燕沉舟道,“我这一验,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他们收我。”
“是为了让他们先承认:这口工还没有归处。”
黑齿第二验,没有像第一验那样让三件旧物互相咬住。
但台下所有人都记住了那句话。
“我不先归谁家。”
这句话像一根很细的灰针,插进百工试原本以为天经地义的那道口子里。
验后,衡簧师没有让燕沉舟立刻离开。
他让人把白铜试柱移到台侧,又在地上摆了三块旧砖,砖面各刻一字:
工。
归。
司。
“你刚才说,你不先归谁。”衡簧师道,“那我换个问法。”
“若这口工现在就要用,你准备让谁来记它?”
燕沉舟蹲下来,看了那三块砖很久。
他没有动“司”字。
也没有动“归”字。
只把那块刻着“工”的旧砖翻了个面。
砖背没有字。
只有一道很浅的旧磨痕。
“它不该先被谁记。”燕沉舟说,“它应该先知道自己是什么。”
“等它知道自己是什么,再问谁有权替它定归处。”
衡簧师沉默了很久。
他最后把那三块旧砖收起来,只留下一句:
“百工试能教你很多修法。”
“可你今天这一手,不是修法,是问法。”
沈砚秋在旁边听着,没有出声。
她把铁页簿合上时,指尖却停了一下。
因为她在旧注栏里看见一行没有被自己写过的字:
问法者,不入旧册。
那字迹很淡,像是顾铁衣许多年前压下的。
燕沉舟也看见了。
他没有让沈砚秋把那一行抹掉。
“留着。”他说,“等总簧台真问起来,正好让他们看看。”
回到宿房后,闻人烬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墙角,把牵线盘从外袍下取出,用一块旧灰布慢慢擦。
盘面已经裂得不成样子,可那几根回线仍在搏动。
“我小时候,这东西还没有裂。”闻人烬忽然说。
“它第一次裂,是在祈火那夜。”
燕沉舟问:“你还记得裂之前的事?”
“记得。”闻人烬道,“那天晚上,父亲让我把锁尺放进试炉台底。我放了,锁尺一进槽,牵线盘便从胸口烫起来。”
“后来所有人都说祈火是燕照害的,没有人提过,那夜最先被唤醒的,是少城主府这把锁。”
温九珠在旁边听着。
“所以祈火那夜,不只是燕照断索。”
“还有人想把闻人家的旧锁一起送进飞升线。”
闻人烬没有答。
他只用灰布把牵线盘最后一角擦干净,放回胸口。
“明天总簧台,我不用它当证物。”
“我要让它当众响。”
“让所有人都听清楚,这口锁是从祈火那夜开始裂的。”
燕沉舟没有阻止。
他知道,闻人烬这一路从少城主活封走到这里,已经不再需要别人替他藏锁。
他需要的是让旧锁自己开口。
窗外,天光还没亮。
总簧台前的人声,已经开始聚起来。
燕沉舟在出门前,又把灰牌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牌上那道细纹仍在。
记变针也没有变化。
他忽然明白,第二验真正的答案,也许不在这道牌纹里。
而在百工试所有试手都默认“先归司”时,有没有人敢先把这句话停下来问一声。
今天,他问了。
明天,这道问法还要带到总簧柱前。
闻人烬在门外等他。
“黑齿台已经收台了。”他说,“白铜试柱被抬到总簧台侧,柱底那道裂还在。”
燕沉舟点了下头。
“裂还在,说明那句话还没有被抹平。”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一起往总簧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