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验结束后,沈砚秋没有回司记房。
她带着燕沉舟几人绕到外院西侧一间半开的小房,门上挂着“临记”旧牌。
房里只有一张长桌,桌面上压着几本铁页簿。
沈砚秋把其中一本翻开,又取出笔墨,在“未成工”一栏下补了一行:
持灰认者,二验归处未定,暂列旁观录。
顾载山看那行字。
“旁观录,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进例件库,不挂待收签,也不算百工试正式名次。”沈砚秋道,“它只记这个人来验过,却没有被谁接走。”
候七问:“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是,谁都不能先拿他当例件收。”沈砚秋道,“坏处是,他也拿不到正式试位。”
温九珠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所以你这是把我们放在一个暂时不被收的位置上。”
“是。”
“但这位置能站多久?”
沈砚秋没有马上接话。
她翻到簿页最后,指着一道很浅的旧注:
旁观录,三日一核。
“三日。”她说,“三日内若没有人来收,这口工就自动转回‘未定’。”
燕沉舟问:“三日后若有人来收呢?”
“那就看收的人是谁。”沈砚秋道,“若是外院衡簧师,还只是院内试务。若是内院例司或天工来使,就会被直接写进例件库。”
她说到这里,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敲门。
两短,一长。
曹半眼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灰布包。
他把灰布包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例件库今晚要挂第一轮底样。”他说,“内院例司已经拟好三件:未成灰认、旧锁疑件、玄鸦残线。”
闻人烬眉头一挑。
“他们想把我那口牵线盘也挂进例件库?”
“不是挂进,是挂成‘同类’。”曹半眼道,“只要三件挂进同一轮底样,明日谁都能说,你们本来就该归司。”
沈砚秋把铁页簿合上。
“那我们就先让他们挂不成。”
曹半眼看着她。
“你想动例件库?”
“不是动库。”沈砚秋道,“是先改旁观录。”
“只要我这本簿上的‘旁观’还在,他们就不能在例件库里单方面写‘未成工已归司’。”
曹半眼沉默了一会儿。
“你改得快,他们也能再改回来。”
“那就要看他们敢不敢当着百工试的面改。”沈砚秋道,“旁观录是旧例,不是新规。内院若为了收一件未成工,当众改掉旧例,这道院的面子会比我们还先破。”
曹半眼没有再多说。
他把灰布包留在桌上,临走时才补了一句:
“今晚子时,例件库会先挂三块牌。”
“牌后有人守着,但守牌的人不一定都想让它挂成。”
他走后,沈砚秋把灰布包打开。
包里是一块半旧的铁页边角。
页角上压着一道很熟悉的折痕。
顾铁衣。
燕沉舟把页角接过来,和昨晚那枚页角并排放。
两片页角边沿的折痕,正好能咬合在一起。
“顾铁衣的半页,果然已经到了院里。”温九珠说。
沈砚秋没有反对。
“他留这东西,不是为了给我们当证物。”
“是为了让我们知道,总簧台那道旧裂里,压着的旧字到底该怎么翻。”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外院灯火又亮起来。
今晚,例件库的第一轮底样,就要开始挂了。
临记房外,两名内院弟子很快到了。
他们没有进门,只隔着门板说话。
“沈司记,内院例司命你把‘未成灰认’移出旁观录。”
沈砚秋没有起身。
“旧例没有这条。”
“旧例也没有说,内院可以随时派人到临记房改司记的簿。”她道,“你若要我移,先拿例司落印的文书来。”
门外静了一瞬。
“我们拿不来文书。”
“那就回去。”沈砚秋道,“明日总簧台开验,我会带旁观录上台。”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走。
又过了片刻,其中一人低声道:
“你替他担这一笔,后头连你自己也会被写进同册。”
沈砚秋没有答。
她只是把那页旁观录又看了一遍。
“那就一起写。”
“我进司炉院那年起,就不怕被人写进旧册了。”
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
两人走后,温九珠才问:
“他们真会去拿文书?”
“不会。”沈砚秋道,“他们若拿得到落印文书,就不会只隔着门板说话。”
“他们怕的,正是把这道命令写进纸上。”
燕沉舟看着那页旁观录。
“所以你只要保住这本簿,他们今夜就动不了我们。”
沈砚秋把这件事应下。
“保住簿,不只是保住你。”
“也是保住‘工先归司’四个字,还没有资格替所有新工先定归处。”
她说完,又把铁页簿往前翻了几页。
其中一页上,夹着一根很短的灰线。
灰线两头都烧焦了,只余中间一小段。
“这是我从黑炉城带出来的。”沈砚秋说,“问册房那夜,巡水要记我血钥的归处,我用这根线截过一下。”
温九珠问:“它还能用?”
“不能用了。”沈砚秋道,“但它能证明一件事:血钥也好,未成工也好,只要还没被人写进归处,就还有机会改。”
她把灰线重新夹回簿页。
“明日总簧台,我不只带旁观录。”
“还会带这根线。”
“若他们想把我写回‘血钥’那一格,我会先让他们看这根线是怎么断的。”
燕沉舟看着她。
“你早就在准备了。”
“从离开黑炉城那天起,我就在准备。”沈砚秋道,“只是以前没有台面能摆出来。”
今夜,外院灯火仍亮着。
临记房里的那本铁页簿,已经被翻了很多遍。
但每一遍翻过之后,旁观录都还在。
曹半眼在房外守到后半夜才走。
他走之前,只隔着门缝说了一句:
“内院的人回偏楼去了。”
“他们没拿落印文书。”
沈砚秋合上了簿子。
“那就说明他们不敢把这道命令写进纸上。”
“旁观录,暂时保住了。”
燕沉舟看着门外那道远去的灰影,没有接话。
他知道,保得住今夜,不等于保得住明日。
但至少今夜,旧例还站在他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