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前,例件库外已经站了两名内院弟子。
他们手里各拿一盏小灯,灯罩上刻着“待收”二字,灯芯却只亮了一半。
曹半眼没有走近。
他只站在侧廊阴影里,给燕沉舟指了一个方向。
“库门侧缝能进,但只能进半炷香。”
“半炷香内,你们若不能把三块牌换位,明天天一亮,这三样东西就会按例件库的旧序被一起收走。”
燕沉舟把这件事应下。
他带着温九珠和闻人烬,从侧廊绕到例件库后墙。
后墙没有门,只有一道很窄的送件槽。
槽口平时用来送灰,夜里被一块黑布盖着。
燕沉舟掀起黑布,没有直接钻,先往槽里看了一眼。
槽底很深,两侧各有一排铁格。
格上挂着牌,牌面都朝外。
他数了一下。
左排第三格,挂着“未成灰认”。
右排第五格,挂着“旧锁疑件”。
最里一排,挂着“玄鸦残线”。
三块牌离得不远,像已经被人按“同类”摆好了。
温九珠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骨针,没有碰牌面,只从槽边灰里挑起一粒旧铁屑。
铁屑落进左排第三格。
牌面没有动,但格底响起一声很轻的“嗒”。
“有认。”她说,“这三块牌不是普通木牌,是认气牌。谁碰它们,牌底就会记下一道气。”
闻人烬问:“那怎么换位?”
燕沉舟没有急着换。
他先看三块牌之间的间隔。
“未成灰认”和“旧锁疑件”之间,隔着两个空格。
“玄鸦残线”则在最里,和前面两格不在同一排。
“它们不是被摆成同类。”燕沉舟说。
“是被摆成‘前两件互相证明,第三件等前两件先归司’。”
温九珠明白过来。
“所以只要让前两件不能互相证明,第三件就不会被一起拖进去。”
燕沉舟应了一声。
他没有去拔牌,而是把两片页角从怀中取出。
页角上的折痕,恰好分别对应“未成灰认”和“旧锁疑件”两格之间的空位。
他把第一片页角放进空位。
没有声音。
他又把第二片页角放进去。
两片页角咬合的一瞬,格底那粒旧铁屑轻轻跳了一下,随即从“未成灰认”格底滚向“旧锁疑件”格底。
温九珠看着那条轨迹。
“顾铁衣留下的不是证物。”
“是两片能把同类拆开的旧页。”
闻人烬低声问:“现在三块牌还算同类吗?”
燕沉舟沉默了一下。
他等铁屑彻底停住,才看向最里那排“玄鸦残线”。
牌面没有亮。
但牌角已经不再朝着“未成灰认”的方向。
“不算了。”他说。
“玄鸦残线已经先退出去。”
“明日若有人想再拿‘同类’收我们,必须先解释这两片页角为什么会在例件库里。”
他把两片页角取回,没有留下字。
出例件库时,半炷香还剩一点。
曹半眼仍在侧廊等着。
他没有问燕沉舟做了什么。
只把一枚旧铜签塞过来。
“明早总簧台,你用得着。”
铜签上没有字。
只在签头刻着一道极浅的裂。
燕沉舟把铜签收好。
他知道,明日总簧台那一场,才真正开始。
出侧廊时,他们迎面撞见一名提着灯的内院弟子。
那弟子看见燕沉舟,先愣了一下,随后低头让路。
但他让路时,灯罩上的“待收”二字正对着燕沉舟腰间灰牌。
燕沉舟没有躲。
他让那盏灯的光在灰牌上停了一息,才侧身走过。
温九珠低声道:“他看见牌了。”
“看见就好。”燕沉舟道,“内院想收我们,却不能装作不知道我们进过例件库。”
闻人烬问:“那不是让他们有借口?”
“借口是给愿意认的人用的。”燕沉舟道,“明日总簧台上,他们若拿‘你夜里进过例件库’来收我们,就说明他们已经在怕那两片页角。”
回到宿房后,燕沉舟把铜签放在灯下。
签头那道裂,和黑齿台白铜试柱上的旧裂几乎一样。
他把记变针贴着裂口放下去。
针尖没有响。
但铜签边缘却浮起一点极淡的灰,像有很久以前的旧字,曾经被人用刀尖从这里刮去。
“这不是曹半眼刻的。”燕沉舟说。
“是有人很多年前从总簧柱上取下来的。”
温九珠看着那道灰。
“顾铁衣?”
“可能是。”燕沉舟道,“也可能不是。”
“但无论它是谁留下的,明日总簧台要问的那一句,已经藏在这道裂里了。”
窗外,外院灯火仍亮着。
可燕沉舟知道,从例件库出来的那一刻起,他们已经不是能站在暗处看灯的试手。
明日天亮,他们必须走到总簧柱前。
让那道裂自己开口。
这一夜,他没有再睡。
他把两片页角并排放在灯下,又用记变针沿着折痕走了一遍。
针尖走到第二片页角末端时,停了一下。
页角上没有字。
可针尾却带起一点很轻的涩意,像有一道旧字曾经从那里被刮去。
温九珠也醒了。
“刮掉的字,还会回来吗?”
“不一定。”燕沉舟道,“但若总簧柱那道裂和这片页角来自同一处,它明天会替我们指出来。”
他把两片页角收进贴身衣袋。
又把曹半眼给的铜签压在灰牌下面。
天亮前,外院第一声铜铃响起。
总簧台前的验牌席,已经摆好了。
燕沉舟把铜签和灰牌一起收进袖中,走出宿房。
晨光落在外院九桥上,把黑铁验牌壁照成一片深灰。
桥头仍有试手在排队,但已经没有人再看他们。
因为昨夜例件库那一轮底样,没有按内院拟好的顺序挂成。
“未成灰认”和“旧锁疑件”之间的空位,已经多了一道旧裂的痕迹。
有人正沿着那道痕,低声议论“工先归司”四个字。
燕沉舟没有停。
他直接往总簧台走去。
顾载山从后面追上来。
“内院今早又改了一次轮次。”
“他们把‘玄鸦残线’从第三位提前到第一位。”
燕沉舟脚步没停。
“提前也没用。”
“只要两片页角还咬在‘未成灰认’和‘旧锁疑件’之间,玄鸦残线就没办法再把三样东西一起拖进同类。”
顾载山没有再问。
他跟着燕沉舟,一起走进总簧台前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