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帝走出房门时,天光已斜了大半。张一泉陪在身侧。
“一泉。”冷帝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朕听闻,这些年在地方,你倒是历练出来了。有功绩,有担当,朕心甚慰。”
“陛下谬赞。”张一泉拱手,腰弯得极深,“微臣当年因家父告老之事,大闹朝堂,长跪宫外不肯起身,已是死罪之人。陛下仁厚,留微臣一条性命,微臣已是万死难报。”
“那年的事,朕记得。”冷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朕一直盼着朝堂上能多几个直言不讳的人。你当年那通闹,在朕看来,算不得罪过,倒是一片赤子之心。今日你能说出这番话,便是长进了。”
“微臣惶恐。”张一泉的腰又低了几分。
冷帝沉默了一瞬。
“一泉,既然你在地方做出了一番成就,可曾想过,重新返回京城?”冷帝看着张一泉,缓缓开口,“如今朝堂上,正缺你这样能办事的人。”
张一泉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拱手道:“陛下,微臣当年罪责深重,若骤然返回朝堂,必然议论纷纷。况且,河曲道如今仍有诸多积弊。”
冷帝踱了两步。然后他点了点头:“朕明白了。河曲道刺史几番上书,请求告老还乡。朕若再不准,便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顿了顿,偏过头来:“回去之后,朕会让中书省议一议。若他们无异议,到时候,一泉你便接任河曲道刺史吧。”
“微臣不敢!”张一泉慌忙跪下,“如此大任,微臣能力不逮,恐有负圣恩!”
“好了,一泉。”冷帝笑着弯下腰,亲手将他扶起来,“当年大闹朝堂、长跪宫外都不怕的人,如今倒怕起这个来了?张相如今这样,你多陪陪他。河曲道的事,朕会派人去办。”
说到这里,冷帝的目光忽然深了下去。他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说给张一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回朝堂也好。接下来,朝堂之上,恐怕波谲云诡了。”
……
夜里,郭全义百无聊赖地坐在守灵的棚子里。
冷帝让他在暖春阁守着,给郭全忠守灵。他心里自然是不大情愿的。郭全忠已经走了,他这个京城大营的副统领,论资历、论战功,理应顺理成章接过哥哥的位子。更何况,郭全忠还有儿子在,守灵的事,怎么也轮不着他这个弟弟来。
可冷帝当时说得明白。
“全义,你与全忠相伴这么多年。难道要京城大营的人,在背后对你品头论足么?”
这话,郭全义没有办法接。他只能跪下来,磕头领旨。
此刻他坐在棚子里,越坐越闷,越闷越燥。正想起身去寻酒,棚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进来的是李敏。老太监脸上带着惯常的笑,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提着食盒和两坛酒。
“郭将军。”李敏笑着拱手,“陛下遣老奴来,慰劳将军守灵辛苦。”
郭全义赶紧站起来,拱手道:“末将拜见李公公。怎敢劳动公公亲自跑这一趟?”
“将军这话就见外了。”李敏笑着示意小太监将食盒摆在桌上,揭开盖子,里头是几碟精致的冷荤。“陛下说了,郭将军这些日子辛苦,夜里风凉,让老奴带些酒菜来,陪将军说说话。”
郭全义心头一暖,喉咙有些发紧。
.....
郭全义喝得急,连干了三碗,脸上便泛了红。话也多了起来,嗓门也大了。
“李公公,怎么说,末将也是有功之人吧?”他将酒碗往桌上一墩,“剿灭水匪那会儿,末将带着人日夜兼程,水匪的老巢一锅端了。东竭道那次,末将力保边关不失,硬生生把匈奴人顶了回去。桩桩件件,陛下心里,总该有个数吧?”
“正是如此。”李敏笑着给他斟满,“郭将军这些功劳,陛下心如明镜。所以才让老奴来,陪将军好好喝一杯。”
郭全义哈哈大笑,端起碗又是一饮而尽。可笑着笑着,那双醉眼忽然暗了下去:“李公公……哥哥这一走,末将这些天,做事也没了主张。总觉着……手忙脚乱的。”
李敏斟酒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稳稳地倒满了:“郭将军切莫丧气。全忠将军一生,不为私情,只为国事,只为家族荣耀。郭将军既然被全忠将军寄予厚望,也该如此才是。”
“李公公所言甚是!”郭全义又笑了起来,端起碗,“末将敬公公!”
“老奴惶恐。”李敏也举起酒碗,与他碰了碰。碗沿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又过了几巡,郭全义显然醉得更深了。他趴在桌上,说话断断续续,舌头都大了:“李公公……末将这些时日,仔细想来……自己行事,有些武断了……”
“哦?”李敏放下酒碗,身子微微前倾。
“末将这些年……有些趾高气昂……”郭全义抬起一只手,在空气中胡乱挥了挥,“若是日后接手京城大营,应该……少几分戾气……李公公……你说呢?”
李敏嘴角微微一颤。他重新端起酒碗,给郭全义倒满,然后举起自己的碗,声音柔和得像是哄一个孩子:“郭将军。万事万物,皆有不同。您自然有您的御人之道,何必因此惭愧呢?”
郭全义含含糊糊地又笑了几声,端起碗一饮而尽。
沉醉的他没有注意到,李敏的碗,空了很长时间了。
又过了片刻,郭全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彻底没了。他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臂弯,响起了沉沉的鼾声。
“郭将军?”李敏凑近了些,连唤了几声。
回应他的,只有鼾声。
李敏直起身,看了他一会儿。棚子里的油灯火苗跳了跳,将郭全义醉倒的身影映在麻布上,歪歪斜斜的,像一个被抽去了骨架的皮影。
李敏叹了一口气,伸手探入袖中。他取出的是一道黄绫圣旨。
他展开圣旨,没有看郭全义,而是对着那盏跳动的油灯,声音不高不低地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郭全义,尔受朝廷厚恩,身居要职,本当竭诚尽忠,以报君父。然尔不思报效,反结党营私,私售军械,挥霍府库。兴谷之役,尔身为副帅,擅自率精锐脱离大营,日行七十里而不设斥候,轻敌冒进,以致伏尸遍野、精锐尽丧。丧师之罪,已不容诛。”
“败绩既成,尔非但不思悔过,反咬同僚,诬陷忠良,欲以他人之颈血,洗尔之罪愆。似此行事,岂是人臣所为?朕念郭全忠一生忠勤,为国捐躯,屡次宽宥,望尔洗心革面。尔却变本加厉,愈演愈烈。军国法度,岂容尔再三践踏?”
“今数罪并罚,尔之罪,死有余辜。”
“念全忠之功,赐尔全尸,留尔体面。”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棚子里静得只剩下油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郭全义趴在桌上,鼾声如故。他一个字都没听见。可李敏念完。
然后他拍了拍手。
棚帘掀起,几道黑影闪了进来。为首那人身形利落,脚步极轻,正是叶纯。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沉默地站到了郭全义身侧。
“叶纯。”李敏将自己的碗斟满,端起来,对着醉得不省人事的郭全义,“送郭将军。记住,切莫让他为难。”
叶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抬手示意,身后两人一左一右将郭全义架了起来。郭全义的脑袋耷拉着,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梦话,又像是一声模糊的叹息。
几个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棚帘落下,将外头的风声也一并带走了大半。
李敏站在原地,端着那碗酒,对着空荡荡的凳子,缓缓将酒洒在地上。酒液渗入夯实的泥地,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
第二日清晨,中书省接到一份讣告。
讣告写在素白的宣纸上,字迹端正,墨色尚新。寥寥数行,简单明了。
“京城大营副统领郭全义,奉命守灵期间,饮酒沉醉,夜半出帐,不幸失足落水,溺水身亡。着即依例抚恤,灵柩归乡安葬。”
字很短。
中书省的值房却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连翻动文书的声响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