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依然非常强烈，射到电脑屏幕之后形成了一片白色的光晕。
乔欢欢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了三秒之后，手指就无意识地转动着鼠标滚轮。办公区域很安静，只能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像暴雨打在芭蕉叶上一样密集。旁边座位上的李胖子吃鸡爪的声音也十分有节奏感，好像刚才发生的数据修复大战只是一场集体幻觉一样。
但是乔欢欢知道，并非是幻觉。
端起桌上的冰美式，吸管咬得咯吱作响。在整理文件的时候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三号位的新员工平时打印纸卡住了都要喊上好一阵子，此刻却低头把屏幕亮度调至最低。身子略微前倾，脖子伸得很长，警惕的像一只长颈鹿一样，盯着程屿那边的情况。
程屿坐在两个座位之外的单独区域里，坐姿很端正，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代码日志。戴降噪耳机，手指在机械键盘上噼里啪地打，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从表面上看一切都很顺利，而且还是一个非常和谐的职场乌托邦。
被别人偷看的感觉就像衣领里有根看不见的刺，让人很不舒服。
乔欢欢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假装要去接水，在经过过道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她扫视了一下四周。
左边，平时总是把头发梳得油光可鉴，并且跟在赵德柱后面的王主管亲信此时正望着Excel表格。他眼神没有焦点，但是视线却奇怪地画出一条弧线，最后停留在程屿身上。
右边行政部新来的实习生手里拿了一叠文件，一直站着没动。她脚尖所指的方向并不是会议室的方向，而是程屿所在的那个地方。
这些人的脸上都是标准的职业性微笑，也就是麻木的、空洞的表情，但是他们的身体却呈现出一种绷紧的状态，蓄势待发。就如弹簧被压缩到极限一样，只等一个机会松手，就会弹射出去，狠狠地撞上他们所憎恶的目标。
乔欢欢心里冷笑。
赵德柱虽然倒了，但是留下的一些尾巴并没有全部清除干净。这些人就犹如墙缝中的苔藓一样，刮除了它，它们会在地底下生根发芽。
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刚坐下去就感觉有一道探照灯似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乔欢欢头也不抬就打开了一份新的创意简报开始逐字修改。
程屿那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肩膀略微有些僵硬，打字的时候节奏停顿了一下之后就又很快恢复正常。不回头，侧过脸去，目光若即若离地掠过程屿的身影。
两人的眼光在空中短暂地相交，虽然没有言语上的交流，但是乔欢欢从程屿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个意思：看到了。
程屿眼中的寒光一闪而过，这就是猎人见到老鼠时的眼神。但是他很快收起了自己的东西，换上了神秘的面具，继续做手头的事情。
乔欢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克制住了心中想要回去质问的情绪。
现在还不到时候。
表现出惊慌或者戒备的情绪就会被敌人所利用。他们会认为你是胆小鬼，可以趁机攻击你。最好的防范方法就是不去在意它。
乔欢欢拿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地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她做的很利索，微微皱起眉头，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周围的空气似乎停滞了，藏在暗处的目光也更显贪婪、急切，在等待着猎物出现破绽的时候。
她也没有。
程屿也是一样的。取下耳机挂在脖子上之后就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再看屏幕。他面无表情，嘴角还有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部没意思的默片。
这种反差让乔欢欢觉得很好笑。
外面是暗流涌动的战场，而里面的办公室却是岁月静好。两个人就如两座孤岛一般，在狂暴的海浪之中屹立不倒。其他的同事还处在之前风波的影响之下，或者是庆幸自己已经熬过了一波风雨，但是这两个人显然已经达到了另外一个层次。
这是处于战备状态。
不是害怕，而是高度紧张的状态。就像拉满的弓弦一样，虽然外表看起来是静止不动的，但是里面却蕴藏着很强的力量。
乔欢欢看着程屿侧脸，心里暗想：装样子。心里其实很想把那些老鼠找出来，但是脸上却十分镇定。但是这样也好。只要他们不乱阵脚，隐藏在阴影中的敌人就找不到突破口。
时间流逝。
窗外的阳光逐渐西移，由原来的西晒变为柔和的金黄。办公区里的声音越来越小，马上就要到下班高峰的时候了。
但是乔欢欢和程屿都没有动。
他们仍然坐在那里看着屏幕，好像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隐藏的目光也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因为猎物一直没有动静，捕食者也就失去了耐心。
乔欢欢把文件夹收好之后，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程屿在哪儿？
程屿的目光也落到她的身上。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但是都没有开口。但是就在那一瞬间，乔欢欢听到脑海中响起了非常轻的一个声音，好像广播体操结束后的放松提示一样。
【没完】
乔欢欢心里默默的想：【我知道】
站起身来把西装整理好之后拿上水杯去到茶水间。在那些有疑问的位置上，她故意放慢了脚步，并且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
笑容里面没有讽刺、没有敌意，只有胜利者所特有的从容。
程屿目送她离开之后，又低头敲下最后一行代码。
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到达100%。
窗外已经到了夜晚的时间了。城市的灯光也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给写字楼外面的世界笼罩上一层暖洋洋的、危险的气息。
在没有被清理干净的地方，还会有几双眼睛在黑暗中发亮，等待着下一次黎明或者下次机会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