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摔下台阶后,鞋子和冰凉的石头相互摩擦发出很大的噪音。不能回头,也不能急着呼吸,害怕对方冷酷的目光穿透风雪将自己牢牢地固定在原地。
高台上,萧景琰脸上的一块肌肉猛烈的抽搐了一下。
温润如玉的面具已经完全粉碎,露出里面青紫狰狞的本相。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喘息声非常粗重,像破旧的风箱一样。理智崩溃的一瞬间,此时已化为滔天的怒火。
很好,好一个没有谈判桌的地方。”
萧景琰的声音嘶哑而破碎,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咙中挤出的血沫。突然抬手,手指深深的刺进自己的手掌里,鲜红的血液顺着缝隙流出来,在白色的袖子上晕染出一片耀眼的红色。
既然你不愿意给我留有生路,那我们就一起赴死
吼叫的时候声音很大,周围的雪花也因此而颤抖。
发出指令,所有军队都压上
九鸾监的死士,依我之命令行动,随本王一起冲锋吧
刘安到高台下时,双腿还在不停的发抖。他仰望着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影,那个人的样子实在不像人,倒更像一头愤怒的野兽。
命令一发出,原本空旷的广场上就热闹起来了。
原来的禁军士兵溃散、叛逃之后,在亲卫队刀架脖子般的威胁下被迫重新聚集。他们的双眼浑浊无神,步履蹒跚而空洞,满脸都是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主人的怨恨。但是鞭子和刀剑把这群乌合之众逼成了黑色的洪流,向着萧令仪所在的地方冲去。
而在暗处的九鸾监杀手也撤下了伪装。他们身穿黑衣,手握淬毒短刀,在一旁窥视着,想趁机截住萧令仪。
箭雨。
并不是试探性的射击,而是拼尽全力进行全覆盖射击。上万支箭头射向空中,带着尖锐的风声一起冲向广场。
“举盾。”
萧令仪站在风暴眼里面,声音不大,但是却能穿透风雨。
护卫也马上反应过来,一个个厚重的牛皮盾牌竖了起来,一层又一层地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笃、笃、笃、笃……
射到盾上的箭声很大,如同雨打在地面上一样。有的箭矢射中盾牌之后穿出,还剩余下来的动能就钻入了地面约3尺左右。
老百姓们吓得往后退,手中的火把在风中晃动,把苍白、惊恐的脸照得通红。
萧令仪不动。
站在盾牌阵最前面的是她,平静地望着渐渐逼近的黑暗浪潮。风雪吹在她的脸上很冷,但是她感觉不到寒冷。
她看了下。
看军队的排列。
前面的士兵步伐混乱,有的因恐惧而彼此拥挤,有的因脚下打滑而跌倒,马上就被后面的人踩在了脚下。他们的目光呆滞,手中兵器也不紧不慢的,根本没有要去战斗的想法。
这不军队。
这是被绝望逼疯了的一群囚徒。
萧景琰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眼睛中流露出的是嗜血的神色。他认为数量多、气势壮就可以压倒敌人。看不到士兵们眼里有恐惧的情绪,只看到自己即将翻身的幻象。
这种疯狂是短暂的。
冲锋距离越来越短。
50步
30步。
10步。
由于距离缩短了,所以萧令仪能看到更多的东西。那些士兵的铠甲早就已经破烂不堪了,里面的棉絮也被雪水浸泡得湿透了,给他们的身体带来了很大的负担。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估计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进食了,体力也已经消耗到了极限。
这是最后的挣扎,用的是长矛。
萧景琰为了打这一仗,把家里的所有钱财都花光了。没有后备军、战术储备,士气也低落。用生命去填补,以最后的疯狂来掩盖自己内心脆弱。
稳固阵脚。
萧令仪淡然的说道。
她的语气很平稳,仿佛在指导一般的训练,并不像是在进行生死之战。
赵三站在她的身边,浑身都是血,但是眼神非常坚定。点了头之后,手中的长刀略微下垂了一点,准备随时格挡。
当地的百姓虽然很害怕,但是看到萧令仪这样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底气。手里拿着柴刀或者铁锹,虽然没有经过训练,但是同仇敌忾之气已经在慢慢形成当中了。
黑潮越来越近了。
萧景琰站在高台上,身子向前倾了一些,双手紧紧抓住栏杆,手指关节都变得发白了。呼吸急促,汗水混着雪水流入眼睛里,很痛,但是不能眨眼睛。
他在等待中。
一声惨叫,一员大将倒下了。
第一波冲锋撞到盾牌墙的时候,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破裂情况。
盾牌一点都没有动。
冲锋的士兵由于惯性太大,撞在了坚固的盾牌上,撞回去之后摔成一团。立刻就造成了大乱,前面的人想后退,但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推,所以队伍一下子就变成了乱麻。
九鸾监的死士想从侧面突破,但是翠屏带的宫女们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利用地形上占优,在绳索、绊马索等器材的配合下限制住敌人的动作范围,并且与禁军余部一起把敌人夹在两边无法前进。
萧景琰的脸色也逐渐变得很难看。
他见到的是被盾牌挡住的萧令仪。
她站在这里的时候就变成了一个无法跨越的高山。风雪呼啸而过,但是对她的影响却为零。冷冷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仿佛是在观看一个丑陋的小丑表演一样。
那时候萧景琰觉得非常冷。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
大错特错
这不是胜利的前奏曲,而是一曲通往死亡的倒计时。
王爷刘安贴过来的声音都在发抖了,“敌军应该没有攻破防。”
萧景琰不说话。
他一直看着萧令仪,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收缩。到愤怒达到顶点的时候也是无计可施的时候。常规方法已经不行了,兵力也用完了,士气也垮掉了。
不自己动手的话,就真的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
萧景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把心中翻腾的怒气强行压了下去。慢慢地松开抓着栏杆的手之后就走到高台边上去了。有一架云梯通往下面的广场,直达太和殿前的广场。
他要去下面了。
他要自己去解决这个噩梦。
萧令仪察觉到高台上有人动弹。
她抬起头来,穿过层层风雪之后,准确地找到了那个身影。
萧景琰的手已经握住了云梯的扶手,身子微微前倾,似乎马上就要跳下去一样。
广场上的厮杀声慢慢停了下来,只听风雪呼啸、人喘粗气。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高台上,看最后的结果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