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车在土路上颠簸的余震还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姜眠耳边就响起了赵无极那个不舒服的笑声。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只是把手中的《营造法式》抱得更紧了。
陆沉开车十分平稳,车速控制得很低,有意避开有坑洼、积水的地方。车里面安静得很,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窗外呼啸的风声在相互交融。
姜眠对此感到有些不自在。
以往,她若是被关在一个空间,就会自然戴上耳机,听着巴赫,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隔绝。但现在不行。
刚才在图书馆里,古籍打开的时候所产生的兴奋感还保留在血液之中。此时戴上耳机就相当于打断了正在进行中的思维活动。
她必须清醒,要用真实的外界的声音来印证脑海中的各种想法。
当车转到工地生活区的简易板房楼下时,已经是深夜了。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眠跟着陆沉上了二楼,打开了临时用作办公室的那间房的门。
房间中只有一张桌子两个椅子,旁边还有些量仪。
陆沉反手将门关上,又把窗户关好之后,再把厚重的遮光窗帘拉上。这一连串的动作都非常流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多余的问题。
他知道此时的姜眠最需要什么。
不是安慰也不是闲聊,而是给她的一个人独自面对知识的真空环境。
姜眠走到桌前,把那本线装古籍轻轻地放在桌上。纸张已经变黄了,墨迹也脱落了一些,封面的“营造法式”四个字虽然看不清了,但是仍然有着很厚重的感觉。
她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降噪耳机,随手放在一边。黑色的耳罩在桌子上滚了一圈之后就不动了。
房间里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
姜眠深呼吸了一下,手指轻轻触摸着书页边缘粗糙的地方。她不急于翻阅,而是闭目调息。等心跳平稳下来之后,视线也就聚焦了。
翻开书页后,她的眼神就不再漫无目的了,而是像手术刀一样切开文字。
堂奥即共鸣腔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说出了一串陌生的词语。手指顺着竖排的繁体字往下走,到了关于屋顶坡度和声音反射的地方。
该段文字用很简练的语言描述了古代戏台顶部的结构对声音的集中作用。
姜眠看了这几行字之后,眉头皱了起来。
以前修复方案的时候,大家关注的都是力学承重、木材防腐、抗震加固等,没有人考虑到声音的问题,或者说没有人觉得古建筑要考虑听觉上的感受。
在古籍旁注中画有剖面图。
图中用细线表示斗拱间距与梁架高度的比例,在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屋脊像扇骨一样,声音集中到中间
扇骨,
姜眠的眼睛突然睁开了,里面射出的光芒很亮。把之前在图书馆画好的草图拿出来,在古籍旁边铺开。
两张纸并排放在一块,会产生出一个很不一样的对比。一边是现代建筑图中冷冰冰的几何线条,另一边则是古代匠人手绘出的感情化的示意图。但是在两种完全不同的表现形式里面,她却发现了相同的逻辑核心。
古人并不知道利用木质结构的柔韧性,在一定的空间里来控制声音传播的方向。
共鸣腔其实就是扩音器。
姜眠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截面。
“如果...”
她喃喃自语道,声音很小,但是很有力量。
“把主梁提高5厘米,同时将左右两侧斗拱之间的距离缩小,那么就能构成一个半封闭的反射面。”
“这样不需要现代扩音设备,后排观众也能清晰听到台上唱的歌。”
这个想法很冒险。它违反了常规的结构稳定性的原则,增加高度就会使受力情况发生变化,缩小间距只会增加施工难度。
但古籍记载绝非空穴来风。
那些建了上百年,甚至几百年的古戏台为什么能保存到现在,不仅因为木材的原因,也是因为设计有生命力。
陆沉一直站在她的身后大约半步的距离。
他没有去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在纸上画出的线条。姜眠停下了手中的笔转过头来看着陆沉的时候,陆沉已经在她的目光中看到了熟悉的、顶级设计师的那种眼神。
那就是猎人锁定猎物时的目光。
是不是发现了?陆沉问道。
声平稳,听不出惊讶,也没有质疑。
姜眠指着对比图,说话的速度比往常要快很多,但是仍然非常清楚、有力。
看这里。古人讲求“声入人心”,这是修辞也是物理上的事实。”
“他们在无意间掌握了声波传播原理。”
现在的修复方案太过保守了,就是给一个躯壳修补。
唤醒它的心灵。
陆沉眯起眼睛,在粗糙的草图上看了几秒之后。
作为总工程师,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风险的问题。
所有与原设计不同的改变都要经过严格的数据验证。
特别是有关结构变化的内容。
但是看到姜眠自信的眼神之后,他心中天平就稍微倾斜了一点。
怎样来做呢?陆沉提出了问题。
保持主体结构不变。姜眠拿了一支铅笔,在草图旁边画了一些虚线,只要改善内部空间的封闭性就可以
采用新的吸音材料代替一部分老化的木头。
并且用木材本身的弹性来吸收高频杂音,放大人的声音频率。
抬起头来望着陆沉的眼睛。
“这是隐形改造,外人无法察觉,但坐在里面的人能听到清晰的声音。”
陆沉默不语。
他很快就在心里把这个方案的可行性给推演了出来。
新材质的替换会不会影响到木材的整体应力分布呢?
吸音材料的防火等级达到了标准吗?
另外一个重要问题就是怎样才能保证这种声学效果不会破坏古建筑原有的视觉美感呢?
这些问题像子弹一样在他的脑海中快速闪过。
但他没打断姜眠也没反驳姜眠的话。
他走到桌边拿起了旁边的计算尺和一个空白笔记本。
你说,我来算一下。陆沉说。
姜眠一愣之后,嘴角就上扬了。
她知道是意味着什么。
也就是说陆沉同意了她的方案,并且愿意和她一起承担失败的风险。
好的。姜眠答应了。
她又低下头把参数写到纸上。
陆沉在对面向自己的时候,手里拿着的算盘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在寂静的房间里,声音显得十分清楚。与机械钟表相比,它没有那么冷酷,而有节奏地为跨越时空的对话伴奏。
姜眠给出一个数据。
陆沉把这一次的结果也写了下来。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语言,只有数字在空气中碰撞、融合。
窗外的风声很大,把铁皮屋顶都吹得咚咚作响。
但是狭小的办公室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暖意在传播。
这是两个聪明的大脑在黑夜里互相激发产生的声音。
姜眠算得很快,笔下线条越来越密。
原本晦涩难懂的古籍记载,在她与陆沉的共同拆解下,逐渐化成一套完整的技术路线。
有问题。陆沉说道。
姜眠笔尖一顿,抬眼看他。
陆沉指着图纸上面的一处地方,微皱着眉头说道:现在的材料硬度不同,声音衰减的速度也会不一样。如果直接采用古代的方法,就会出现低频声音缺失、听起来比较干燥的情况
这是一个非常专业的问题。
姜眠没有后退,看了那一点三秒之后就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了公式。
“正因如此,我们无需改变结构,只是改变材料的密度梯度罢了。”
靠近听众的地方用高吸音系数的材料,声音发出的地方用低阻尼的材料。
既能够保持原有的风格,又能产生“清朗”的效果。
看着那个公式之后,陆沉眼里的疑惑也就慢慢减少了。
他拿过笔,在旁边加了一个修正系数。
可以的。他说的是。
这两个人很轻,但是姜眠觉得这两个人很沉重。
因此,他们找到了一条通向答案的道路。
一条既尊重历史又符合现代标准的道路。
姜眠感到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轻松。
之前所有的焦虑、恐惧、自我怀疑都已经被丢到了一边。
取而代之的是智力上的一种快乐。
放下手中的笔,活动一下酸痛的手腕。
桌子上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草稿纸。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图示。
陆沉把算盘放下之后做了个伸展运动。他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脸上的冷酷神色也减少了很多。
今天晚上应该要熬夜了。陆沉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已经十点多钟了。
姜眠摇摇头。
“不用通宵,”
把最重要的几页图纸整理好之后放进文件夹里。
理论框架已经搭建好。
“那接下来就直接测试。”
她抬起头来看着陆沉,眼睛里有光。
明天一早我去找陈伯谈一下关于榫卯的事情。
“你联系材料供应商。”
陆沉看着她,嘴角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行。”
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部分。
外面夜深人静的时候,远处的山峦已经看不清了。
但是在黑暗之后,应该会有某种东西开始苏醒。
姜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顿时感到一阵温暖。
不需要再躲在耳机后面了。
因为她知道,无论前面有多少困难,她都不会孤单,前面会有人和她一起前进。
将文件夹放到胸口处。
那时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强劲有力且具有很强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