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将文件夹紧贴在胸口，里面存放的是还未落笔的构思。
心跳在耳膜上震动，一来一去之间，有力到快要穿透这层薄皮肤。
她没有马上离开这张桌子。
陆沉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扶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秒，好像有千万句想说，但是最终还是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发出咔哒的声音。
房间又恢复了寂静。
这样的寂静不再是之前那种使人感到压抑的封闭状态，而是一种留白，在其中存在张力。
姜眠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肺部扩张时产生的轻微刺痛感使她完全清醒了过来。
她打开抽屉取出一幅大图纸。
纸张很厚，并且还有点浆糊的味道。
将图纸放到桌子上，然后用镇纸压住四个角。
动作干脆利落，一点都不迟疑。
之前的焦虑、自我怀疑，缠绕在心中的各种负面情绪此时都被剥离出去了。
只剩下逻辑以及视觉上的构成欲望。
她拿了一只削得尖尖的铅笔。
当笔尖碰到纸的时候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并不是绘画，而是解剖。
姜眠闭上眼睛在心中形成古戏台的模型。
这是她在图书馆里不断研究出来的结果，同时也是刚才和陆沉一起算出的数据核心。
扇骨原理。
小声说出了四个字。
紧接着睁开眼睛，用尽全力。
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画出戏台的形状。
线条十分流畅，而且很果断，一点都没有颤抖的样子。
这是姜眠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不再是躲在耳机后面，眼光游移的社恐病人了。
就是一位站在聚光灯下的设计师正在看自己的作品。
第一要确定的就是主梁的高度。
古籍里提到的“屋脊如扇骨”就是说声音要有一个集中反射的地方。
如果直接这样修复，后排观众听到的一定是杂乱、模糊的声音。
得改了。
姜眠手中的笔不停笔，迅速调整了斗拱的位置。
左右两边的距离变小了，形成了一个半开放的空间。
这是很大胆的修改。
改变了原来受力分布的状态，使得结构变得更复杂。
但是在她看来，这唯一的既符合声学效果又保证安全的方法就是如此。
“隐形改造”
她在图纸旁边写了这四个字。
在外界看来，这属于一般的修缮工作。
但是坐在里面的人，却能听到百年前一样清亮的歌声。
陆沉说的很好，材料硬度不一样就会引起声音衰减。
这是个硬性指标。
姜眠把铅笔放在一边之后拿起游标卡尺。
对吸音材料的铺设层进行详细的布置。
靠近听众席的位置密度要大一些来吸收高频杂音；而靠近舞台的地方则需要阻尼小一些以放大人的声音。
二者之间要过渡自然。
她的画作里有很多多层次的渐变。
每一条线表示不同的材料比例。
这并不是一种艺术创作，而是一门精细的工艺。
每毫米的偏差都会影响到最终的效果。
姜眠额头上出了很多细小的汗珠。
目光聚焦在图纸上，眼睛稍微有点缩了一下。
时间一秒秒地流逝着。
窗外的天空由傍晚的黑渐渐变为深蓝色，又慢慢转成灰白色。
晨曦从窗帘缝隙里照到桌子上。
光斑照射到绘图纸上，把上面很多密密麻麻的线条也照亮了。
姜眠没有停止在纸上的手。
处于心流状态。
外界已经与外界隔绝。
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以及脑海中不断变化的立体图形。
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门口。
他没有进去打扰，而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他看见姜眠的肩背挺得直直的，脊背也绷成一条直线。
这样子的话，感觉会比平时戴耳机的时候更强烈一些。
这是一种全局观念。
陆沉嘴角微扬，并不说话，只是拿出了手机看了看时间。
凌晨4:00
姜眠停下了手中的笔。
放好手中的铅笔之后，又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拿起橡皮，将多余的辅助线擦掉。
最后用黑色针管笔沿着主要的结构线勾了一条线。
线条很清晰、锐利，像刀削的一样。
蓝图已经形成。
这是整个修复过程。
既保存了历史的真实面貌，又用上了当今先进的声学技术。
姜眠看完图纸之后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心中产生了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满足感。
这是完成了工作任务。
这就是对自己的能力的一种肯定。
不用再用耳机来寻求安慰了。
由于她本身的才艺就成为了最好的保护色。
陆沉走了进来。
走得比较轻巧，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走到桌子旁边之后，就看到了刚刚画好的图纸。
微皱了一下眉头，之后又舒展开来。
应力集中的地方。
姜眠发现他一直盯着这个地方。
陆沉挑事儿，她是知道的。
或者说是寻找最后的破绽。
陆沉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图纸上的一点地方。
“在这里”，他说，“如果是传统的榫卯结构的话，受力就会超过极限。”
姜眠并没有放弃。
指着旁边的标记说：“所以我设置好了内部的钢结构支撑，在木饰面之后。”从视觉上看不到，但是力学上可以分担压力。”
陆沉沉默了大概两秒。
拿了一把比例尺来量这个区域的尺寸。
之后他便点了点头。
“行。”
二字，铿锵有力。
姜眠感觉很舒服。
她拿起桌上的印鉴，蘸了印泥。
在蓝图右下角处，认真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姜眠。
三个字，非常鲜艳。
晨光已经照满整个房间了。
灰尘在光中闪闪发亮，好像金子一样的粉末。
姜眠站起来把棉麻素色的衬衫整理好。
把蓝图拿起来，夹在胳膊里。
身体保持直立，目光很坚定。
陆沉在一旁整理了一下袖子，脸上还带着一点笑意。
做好准备了吗？问他。
姜眠点了点头。
向窗外望去，晨雾中的远处山峦时有时无。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