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打开的时候，空气里还留有凌晨四点钟时的凉意。
姜眠把手臂中间夹着的图纸放在桌子上，纸张摩擦发出清脆的声音。不理會陸沉，也不在意别人的好奇或者審視的目光，直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一旦碰到激光笔就会有一种想逃离人群的生理冲动，手心里也会微微出汗。
但是这次她没有后退。
“啪。”
屏幕打开之后，一张复杂的古戏台构造图占据了整个墙面。
这就是最后的修复工序。姜眠的声音不大，但是安静的房间里面还是能听到，“核心就是四个字：隐形改造。”
坐在长桌左边的设计组长皱了下眉头，手里的钢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来画去：“姜工，‘隐形’这个词用在工程术语中就太含糊了。”我们要接触的是明代的文物，每一根梁柱上都有历史的痕迹。你提出的内部钢结构支撑、吸音材料密度的变化会对原来结构造成不可逆的影响吗？因为传统的榫卯结构已经经过了几百年的时间考验，在现在的年轻人当中总是喜欢出一些新花样，但是戏台和写字楼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很直接，有老技术人员特有的固执与高傲。
姜眠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镜片之后的眼神立刻就变为了锐利。她没有生气，只是调出了局部放大图。
李组长所担心的受力问题我已经复查了三次。
激光打在图纸上的那个点就是榫卯结构中最牢固的地方。
《营造法式》中所说的“偷心造”就是不贯通的意思。但是在大跨度的戏曲舞台上，这样的结构在高频声波振动时应力会集中在斗拱交点处。姜眠指着红圈说，按照传统的工艺来复原的话，三年后这个节点出现轻微裂缝的可能性是百分之八十。并不是标新立异，而是为了延长文物的使用寿命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李组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计算草稿之后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是眉头依然皱在了一起：那么你的钢结构怎么解决视觉冲突呢？修完之后，观众仰头一看里面全是钢架，这戏台还有什么意思
所以需要做声学模拟。
姜眠换了一张幻灯片。
屏幕上面出现了动态演示的画面。用蓝线表示声波，从舞台中间扩散出去到四周。改进后的半封闭反射面把原来杂乱无章的声音聚集到了后排座位上，而嘈杂的声音被特定密度的吸音层给滤除了出去。画面中声音传播的路径很顺畅，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材料的选择也很重要。姜眠又说起来，速度快了点，但逻辑依然非常严密，“我们不用一般的隔音棉，采用的是新的多孔复合材料。”在形状上可以模仿老木头的样子，做旧之后也可以和周围的古建筑融为一体。但是微观孔隙率达百分之九十五，吸音效果为传统材料的两倍
旁边的年轻女设计师禁不住说道：“施工难度如何？”要在不破坏原有木饰面的前提下嵌入这些材料，并且保证钢结构与木结构无缝结合，这样的活儿应该不好做吧
其实很难。姜眠很痛快地说，“所以我就请陈伯帮忙设计了一个特殊的过渡件。”榫卯工艺中有一种“暗扣”，可以将两种不同材质的物体连接在一起。现代科技来保护传统文化的精神，并非空洞的口号，而是一套具体的工艺程序
一说“陈伯”几个资深设计师就会互相看了一眼。老匠人的手艺在业内很有口碑，既然连他都点头认同的技术路线，可信度也就提高了不少。
陆沉站在姜眠后面大约半步的地方，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舞台上的表演者。不说话，在姜眠停下来换气的时候就轻轻点头表示同意。这个小动作就是一种信号，告诉现场的人们总工程师对现在的方案非常满意。
我并不想做纸上谈兵。李组长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前倾着看屏幕上的数据，“如果现场出现偏差，例如木材含水率的变化造成变形的话，你们的调节余地有多少？”
存在。姜眠的回答非常痛快地说，在重要的地方都留有可以调整的螺栓。虽然平时看不出来，但是维护人员可以根据监测数据进行毫米级的调节。这就是为什么我称之为“活”建筑而不是“死”标本的原因
面向全体队员。
此时的姜眠，脊背挺得笔直。那种因社恐而习惯性缩起的肩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气场。她不再需要耳机来隔绝世界，因为她已经用自己的专业逻辑构建了一个安全区。
我清楚，改变是有风险的。姜眠的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但是语气仍然很坚定，“我也知道，大家都习惯按部就班。”但是我们的方案是对戏台最大的敬意。不是修茸一座破败的楼房，而是复原一种声音。百年前的昆曲能够清楚地传入今天的听众耳朵中。”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有人低头记录，有人坐在电脑前输入数据加以印证，还有人望着姜眠，疑问的眼神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神色。
姜工，刚才提问的小姑娘设计师举手说道，“关于吸音材料的采购渠道，我手头有几个备选供应商，一起评估一下怎么样？”
好的。姜眠嘴角微微上翘，笑得十分淡然，“下午开会讨论一下。”
李组长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语气终于松动：“行吧。既然总工也在，那就先按这个方向深化细节。不过，施工过程中的安全监管不能松懈，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清楚。姜眠点了下头。
陆沉向前迈了一步，接过了话头：“院方可以提供最高级别的安全支持。”有技术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说得很简短有力，给大伙吃了一颗定心丸。
团队气氛马上从紧张对立的状态转为合作默契的状态。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相互传递图纸，讨论的声音已经不是尖利的排斥声了，而变成了热烈的讨论声。
姜眠站在白板前拿着激光笔扫视了一下教室里的一张张脸。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不是躲到黑屋子里面那样的舒服，而是被别人认可、需要的时候才会有的踏实的感觉。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会议室里，射到蓝图边缘的地方，发出一道金色的光芒。
姜眠将激光笔放下之后，手指就在白板上画同心圆的地方轻轻划过。
中心为匠心，外围为创新。
她向上看的时候，就看见了陆沉。
陆沉也在看着她，眼里全是深邃的温柔。
这时会议室的门又被打开了。
顾言手里拿着几份资料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平时的笑容，但是当眼神接触到姜眠手中拿着的蓝图时，眉头就皱了起来。
咦，这么多人呢？顾言的声音很轻快，但是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试探意味，“我听说姜首席的方案已经通过了。”真棒，所以陆总工一直对你很偏爱。”
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好像就停顿了片刻。
姜眠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之后就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
陆沉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
而顾言还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嘴角的笑容也没有减少半分，刚才那句话好像是脱口而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