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阁在落霞坊开张的头三日,南巷这条平时跑单都嫌绕的窄巷,被挤得水泄不通。
第一日,天刚亮,队伍就从柜台排到了巷口。
都是头一日的热闹。有攥着祖传"上古飞剑"来碰运气的,有抱着"灵玉原石"想估个价的,也有揣着从南街黑市淘来的"宝贝"来验真假的。沈玄来者不拒,一件一件上手,手一搭,结论就出,句句有据。
一柄自称"上古遗剑"的飞剑,他只看了看剑脊:"剑脊灌了铅,配重不对。真上古飞剑的剑脊有一道天成的灵脉纹,这道纹是拿酸蚀出来的,酸口发白,天成的发青。做这把剑的匠人心不静,酸池里泡过了头。"持剑的汉子脸涨成猪肝色,捧着剑挤出人群。
一块"万年灵玉",他掂了掂,指甲在玉皮上轻轻一刮:"染色灵玉,玉皮是松脂混药水煮的色,热针一烫就见底。里头是凡玉。值八十块,不值八千。"持玉的商人当场瘫坐在门槛上。
一日下来,十二件"绝世珍宝",十一件赝品,一件真品,沈玄当场给出估价,分文不差。围观的人群从看热闹,看到最后鸦雀无声,每个人看沈玄的眼神,都像在看一杆活的秤。
第二日,风向就变了。
南街那头放出了话:"姓沈的不错,手艺是真好。可惜手伸得太长,落霞坊的水,深着呢。"当天下午,两个泼皮在玄黄阁门口撞翻了验宝的案子,砸了两方砚台大小的灵玉,被王铁一手一个拎起来扔进了水道。泼皮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王铁的块头,骂骂咧咧走了,没敢再回来。
贾守诚"恰好"路过,命人赔了十块灵石,笑呵呵地送来一句话:"坊里混混不懂事,沈掌柜莫怪。老夫已经教训过了。"
沈玄谢过,转身对周铭道:"记上。贾坊主的人,砸了我们的案子,贾坊主赔了十块灵石。"
周铭笔一顿:"首席,这笔……怎么记?"
"记'买路钱'。"沈玄淡淡道,"砸案子是探路,赔灵石是买路。他想知道我会不会闹,我拿他的灵石告诉他:我不闹,我记账。"
第三日,重头戏来了。
晌午刚过,南巷水道边的空场上聚了几百号人。人群中央,一个面色蜡黄的散修捧着一只锦盒,身后站着南街白家的管事,一群横眉立目的闲汉把空场围了半圈。落霞坊的商户来了小半,坊主贾守诚也到了,坐在临时设的太师椅上,笑眯眯地嗑着茶。
白家。南街黑市背后的地头蛇,假货市场真正的经营者。
锦盒打开,一面护心镜静卧其中。镜面幽沉,镜背灵纹盘绕,款识古拙,看着确有几分上古气韵。
白家管事扬声道:"诸位都听好了!孙老四欠白爷三百块中品灵石,拿这面祖传的上古护心镜抵债。白爷看在他可怜,估了三千!可外头有人放话说,玄黄阁鉴宝如神,白爷收的货是真是假,一验便知!今日当着全坊市的面,请沈掌柜给个说法,若是假的,往后玄黄阁的话,南街一个字都不认。"
孙老四捧着镜子,嘴唇哆嗦,一个字都不敢说。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柜台。
沈玄走出柜台,双手接过护心镜,指腹搭上镜背的那一瞬,他闭了闭眼。
玄黄玉佩温温发热。识海里,金符流转,一行行数据无声淌过:
【护心镜:赝品。基底:黄铜,市售官炉三年内新铸。镜背鎏层:灵银粉混汞涂抹,厚度不匀,刮之即落。灵纹:仿云篆铭文十二字,笔画三处与云篆正体相悖,系对照残拓描摹,描错处恰为拓本磨损处。做旧:药水浸泡,三成色,酸气未散。款识刻刀:市售平口刻刀,走刀角度与南街回春当铺代刻业务同源。综合估值:八十块,含铜价。】
他睁开眼,数据在心里过了一遍,翻译成满场听得懂的话。
"这面镜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全场却静了,"是真东西。"
白家管事脸上刚要绽开笑,沈玄接了下半句:"里面用的黄铜,是真东西。"
哄的一声,全场炸了。
"第一验,底子。"沈玄从柜上取过一柄小錾,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镜缘不起眼处轻轻一刮,金亮的鎏层应声而落,露出底下灰黄的铜色,"上古法器铜胎是灵铜,色沉如墨,刀刮不动。这是市售官炉黄铜,三年内的新铜。鎏的这一层灵银,混了汞,刮了这层,里头什么都没有。"
第二验,铭文。"镜背这十二个字,看着像云篆。云篆的正体,我有拓本。"他让人展开一卷拓样,逐字比对,"诸位看这三个字:'御''凶''煞'。正体云篆的'御'字末笔上挑,这镜上的平拖;'煞'字火部三点是圆点,这镜上是方点。不是写错,是描错,照着残拓描的,拓本上这三处正好磨损,描的人看不清,就自己编了三笔。上古的匠人会把自己祖宗的铭文写错吗?"
第三验,做旧。"铜色包浆三成,凑近了闻,酸气没散干净。药水泡的,泡了不超过半年。真正的上古包浆,是几千年一口一口吃出来的,闻着是土腥,不是酸。"
最后,他举起镜子,对着日头:"诸位再看这灵纹。上古灵纹是活的,灵力一渡,纹走如活物。哪位不信,可以自己上来试。"
一个筑基散修应声上前,灵力一渡——满场的目光里,那圈所谓灵纹纹丝不动,死物一块。
人群炸开锅的时候,白家管事还在嘶吼:"放屁!这镜子是孙老四祖传的......"
"祖传?"沈玄看向孙老四,"这位老弟,我问你三个问题。这镜子,你祖上是谁?几时传到你手?白爷收的时候,谁给你估的价?"
孙老四捧着锦盒,忽然嚎啕大哭:"我不敢说啊……那镜子是我在南街回春当铺当的死当,白爷的人说值三千,让我拿去抵债,说要是抵不上就卸我一条胳膊……沈掌柜,我那三百块,是我给全家抓药的钱啊……"
全场死寂,随即炸雷一样轰起。
沈玄趁势追了最后一步,声音压过全场:"做旧药水,酸气未散,这是南街回春当铺后院的独家方子;款识的刻刀,是南街市售平口刻刀,走刀的路数,和回春当铺代刻的活儿一个模子。诸位要证据,明日坊市开市,我免费验回春当铺库存的每一件'古董'。一件一件,当街验,当街判。"
白家管事的脸白了。他猛地扭头看向贾守诚。
贾守诚把茶盏一放,霍然起身,声色俱厉:"反了,南街竟有这等蛀虫,坏我落霞坊清誉。来人,封了回春当铺,掌柜的锁拿送官,白家管教不严之罪,本坊主一并记下。"他转向沈玄,笑容又堆了回来,"沈掌柜明察秋毫,是落霞坊之福。这假货市场,本坊主早想动了,今日借沈掌柜这把火,一并清了。"
好一个借火清市。丢一头卒,保一整车。
沈玄拱手,笑得滴水不漏:"坊主英明。玄黄阁愿为坊市效劳,验货,不收钱。"
当夜,回春当铺掌柜被锁拿,白家连夜"自清",交出了三个做旧匠人顶罪。南街假货市场一夜之间关门歇业,几百号散修拿着假货堵在白家门口,哭的骂的,闹到三更。
而玄黄阁这三日免费,就此传遍了整座落霞坊,并顺着五宗的眼线,一传十,十传百。
沈玄站在柜台后,看着人群里那几张换了十七八次面孔的生脸,对周铭道:"看见那几个生面孔没有?五宗的眼线,这三天都到齐了。"
"首席,要不要拦?"
"拦什么。"沈玄给那杆金秤掸了掸灰,"让他们看。看清楚了,回去才好写:玄黄阁的秤,一视同仁,不认来路,只认真假。他们想把'沈玄有一双辨尽万物的眼'传回各宗,就让他们传。探子看走了眼,是探子的失职;探子看明白了,就是替我扬名的传声筒。"
话音落下不过一个时辰,坊市各商号的柜上,先后收到了同一份通函。
玄阳宗落霞分舵,朱印通函,措辞客气,内容只有一条:
"奉宗门令:即日起,凡与玄黄阁有生意往来之商号、行铺、散修,玄阳宗在落霞坊之采买份额、货运渠道、丹药配额,一律终止。望诸位周知,好自为之。"
周铭捏着通函的手在抖:"首席,玄阳宗这是……要封死咱们。"
沈玄接过通函,扫了一眼朱印,随手压在了柜台的镇纸下,就像压一张普通的欠条。
"封吧。"他说,"绳子递过来了。"
"可惜,"他转身入柜,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平静得像在念今天的流水,"我手里,全是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