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函发出后的第一日,玄黄阁门前冷落。
不是没人来,是来的人隔着半条街张望,脚不往前迈。落霞坊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油条们心里都有一本账:五宗之首的朱印通函压下来,跟玄黄阁走得太近,玄阳宗的采买份额、货运渠道、丹药配额,说没就没。谁犯得上为一家新铺子,赌上自己几十年的路子?
白家反应最快。当天下午,南街十九家铺子联名递了帖到坊主府,"自愿"断绝与玄黄阁一切往来。白爷的红帖子撒遍全坊,话说得客气,意思冰冷:谁跟玄黄阁做买卖,就是跟整个南街过不去。
周铭把三本流水摞在柜上,声音发干:"首席,通函加白家,内外一起掐。第一天,散客七单,全是暗线老客。明面流水,一百四十。"
一百四十。连一百五的门槛都没摸到。
沈玄坐在柜台后,慢慢擦那杆金秤,擦得很仔细,像在给一员大将披甲。
"慌什么。"他说,"封锁是玄阳宗替咱们做的广告。你见过哪个新铺子开张七天,能让五宗之首亲自发通函捧场的?"
周铭愣住:"捧场?"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剪刀出来了。
第一把,丹盟。
巳时刚过,丹盟落霞分柜的伙计送来一纸公告,明黄底子,丹盟的秤星印,贴遍了全坊市的公告墙:
"兹告:凡百草丹盟辖下分柜开户之商号,其进货渠道、供货契约,悉依盟约办理。丹盟规矩,货照走,账照结,不认宗门通函。"
落款,蔺老的私印。
公告底下还附着一行小字,一看便是特意让人加的:"玄阳宗上月既已受丹盟信誉验视,分舵再行阻拦盟内商路者,视同违约,月供再核三成。"
周铭看着那行小字,倒吸一口凉气:"蔺老这是把丹盟的秤,直接压在了玄阳宗的天灵盖上。"
"不是压,是押。"沈玄把公告收进账夹,"玄阳宗上个月刚被丹盟咬了一口,现在又拿通函封盟内商路,蔺老正好拿这个由头再咬一口。丹药原料,明天照进。对了,蔺老还捎了句话。"
周铭竖起耳朵。
"老夫押你赢。"沈玄转述完,自己先笑了,"丹盟押注,向来只看赔率。看来在他眼里,我们这边的赔率很肥。"
第二把,木灵宗。
午后,落霞坊水道上游,三艘挂着木灵宗旗的货船破浪而入,船头立着木灵宗的执事,手里举着的是宗主亲签的货单:灵植原料、药圃种苗、丹方辅材,一共十二箱,收货方,玄黄阁。
玄阳分舵的查验小舟横在水道中央,小舟上的执事拿着通函对着船旗看了半天,愣是没敢靠过去。查木灵宗的货船,那不是查验,是宣战。分舵这点人手,还不够木灵宗宗门长老会塞牙缝的。
三艘船大摇大摆靠了岸。苏叶的传讯符随后就到,只有一行字:"木灵的旗,你随便借。盟约在,船就有。"
第三把,天刀门。
傍晚,天刀门的快运刀手队进坊,八名刀手护着六口货箱,箱子上钉着天刀门的铜牌:矿料、器胚、锻材。玄阳分舵在水道下游设了卡,说查验"违禁"。领队的刀手把铜牌往桌上一拍,嗓门震得卡子房嗡嗡响:
"天刀门的货单在这儿,一个字一个字念,念不通,就滚!我们领队说了,玄阳宗的分舵在水道上设卡拦天刀门的货,行啊,让他亲自来跟关领队说道说道,看看这刀答不答应。"
卡上的玄阳执事看着那八把明晃晃的战刀,到底没敢念。
当天夜里,孙老四领着七八个护心镜案里退了冤枉钱的散修,敲开了玄黄阁的门。他们不买什么,就送来一篮子鸡蛋,说是在坊外乡下收的,非塞过来不可。孙老四搓着手,憨憨地笑:"沈掌柜,我们没别的本事。往后南街谁家有真货要出手,我们几个给您往这边引。您的秤,比白爷的良心准。"
周铭送客回来,账本上的明面流水记了新的一笔:鸡蛋,二十四枚,不入账,人情。
第三天起,风向彻底变了。
先是几个观望的老商户,揣着货单绕到南巷,先探口风再下订。然后是南街那十九家"联名断绝"的铺子,白天贴着断绝帖,夜里掌柜的亲自拎着礼盒走后门,原料还得从玄黄阁的分销线走,这买卖断了,他们的铺子就得空转。
第六天,玄黄阁的明面流水,破了两千。
第七天,落霞坊的商户们私下里给玄黄阁起了个新名号:五宗之首掰不断的那杆秤。
封锁第七日,玄阳分舵在水道下游设的查验卡,一夜之间撤得干干净净。
这些,沈玄都是后来从莫长老的信里拼出来的。
封锁那几日,落霞坊这边风平浪静,玄阳宗的山门里头,可热闹得很。落霞分舵主一纸急报递回宗门:丹药配额被丹盟削了三成;查验木灵宗船队,惊动了木灵宗长老会,差点酿成两宗对峙;商户怨声载道,采买份额不增反减;最要命的是,眼线传回的情报里,"玄黄阁三日免费名动落霞坊"的折子,被长老会的人当众念了出来。
长老会说:封锁是少壮派撺掇宗主签的,如今赔了配额又折了脸面,谁主张,谁收场。少壮派说:文斗是供奉堂的主意,构陷案的兵是供奉堂折的,如今武斗也是供奉堂逼着签的字,一路败下来,凭什么让执事堂背锅?
两边的唾沫在议事殿里飞了三天。周供奉的"武"字方针,头一回被摆上了台面质疑:文斗,败;构陷,反成铁证;武斗,七日自破。三战三败,供奉堂的脸,往哪儿搁?
最后是宗主拍了桌子,封锁令撤了,账各记一半。至于怎么赢回来,殿里没人再提"落霞坊"三个字,提一次,疼一次。
第七日夜里,封锁令撤销的消息还没传到落霞坊,胡大彪先一头撞进了铺子,身后跟着一位沈玄的老熟人。
莫长老。
情报网掌舵、每月初三收账、利字当头的莫长老,头一回亲自登门。他今日没穿那身半旧的商袍,换了一身干净的天青色道袍,进门先环视了一圈这间南巷铺面,目光在那杆黑铁大秤上停了停,点了点头。
"沈掌柜,别来无恙。"
"莫长老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沈玄亲手奉茶,"上明宗的月度情报,今天是初三,老规矩,账房在后头。"
"情报不急。"莫长老摆摆手,在柜前坐下,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老夫今日来,是替宗里递一句话的。上明宗观你三日,验了三天,如今看明白了:你这个人,能处。"
"长老谬赞。"
"不是谬赞。"莫长老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老夫跟你做了两年情报买卖,你我心知肚明,那是小买卖。宗里这回要谈的,是大买卖。上明宗想把落霞坊的情报网、乃至五宗的耳目渠道,跟你的丹道修复技术放到一张桌子上,合伙,做丹盟区域的大生意。情报换技术,五五分成,宗里派一个说了算的人,明日到,你见了就明白。"
周铭的笔"啪嗒"掉在了账本上。
沈玄端着茶盏的手很稳,心里那杆秤已经飞快地称完了斤两:上明宗的情报网,正是他如今最缺的东西,玄黄阁有技术、有信誉、有丹盟渠道,缺的就是一双覆盖五宗的眼睛。这一单若成,他的秤,就真能称到五宗的地界上去了。
"好。"他说,"明日几时?"
"辰时。"莫长老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像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对了,那位明日到的老家伙,性子古怪,话说得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还有一件事。"他的目光落在沈玄脸上,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慢,"宗里让我提醒你一句:玄阳宗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就这么算了。据老夫的线报,他们最近在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莫长老笑了笑,没答,只把话说了一半:"找一个,曾经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