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古堡那天,下了头场雪。
雪不大,稀稀拉拉飘着,落在井台上化成了水。冬生站在院子里仰头张嘴接雪花,被裁缝拎回屋里灌了碗姜汤。莎莉把灶房的火烧旺了,灶膛里柴火噼啪响,锅里炖着菜,热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丽娜蹲在灶台边上削土豆皮,削完一个往锅里扔一个。
楚寻把山口带回来的骨片搁在桌上。正面“尽”字,背面“路到此。回头”。他坐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把骨片收进木匣里,和之前那些搁在一处。
晚饭后,裁缝没回东屋,坐在堂屋里抽了一袋烟。烟抽完了,磕了磕烟灰,开口:“入冬了。该备的备上。柴够不够?菜够不够?粮食搁哪儿?”
楚寻一一答了。柴劈了,码在墙根底下,够烧到开春。白菜萝卜进了地窖,粮食搁在灶房后头的隔间里,坛子封了泥。冬生的棉衣裁缝给絮好了,厚实,穿着像个圆球。
裁缝听完,点了下头。“还有一样。你爹留的那道门,你推了三寸就关了。往后怎么着?是常年开着,还是关上?”
楚寻想了想。“虚掩着。想推的时候推得开,平时搁着不动。”
“那你得跟人说清楚。门在哪儿,怎么推,推了之后会怎样。别哪天你不在,别人摸过去乱推一气,推出事来。”
楚寻应下了。
第二天他把丽娜叫到跟前。丽娜正在灶房里翻晒干蘑菇,手上沾着碎屑。楚寻把西边石壁的位置、通道走向、铜门和令牌嵌法,一样一样说了一遍。丽娜听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的意思是,我记着。你不在的时候,有人问起来,我指路。”
“嗯。古堡这边你路熟。万一我出远门,门那边有事,你带人过去。”
丽娜翻了个白眼。“你这人,什么事都往最坏处想。”
“师父教的。”
丽娜没再说什么,把干蘑菇收进袋子里,扎紧了口。“行。我记着。但你得把铜门那块木板上的字刻一份搁在古堡,别光搁在你脑子里。”
楚寻当天下午就刻了。拿了一块师父留下的空白木牌,正面刻弯曲线条,背面刻“门开三寸,勿全推。留一线,可回头”。刻好之后搁在阁楼藤箱上头,跟师父的旧物放在一处。
过了几天,阿霜从霜狼族送来一封信。大祭司写的,说族里入冬的活计安排好了,猎队补了新人,阿岩在猎场守林子守得不错,冻了两回鼻子,老实多了。信末添了一句:“你娘那边我让人送了冬衣和炭。她让我告诉你,她好着呢,让你忙你的。”
楚寻把信看完,搁在桌上。莎莉拿过去扫了一眼,折好收进布包里。
“过两天我去废寨一趟。送点东西。”
“一起去。”楚寻说。
入冬后第三场雪落下来那天,两人动身往南。雪不大,路上不滑。到了废寨,母亲在石屋门口生了个炭盆,正拿火钳夹炭块。见他们来,也没惊讶,往屋里抬了抬下巴。
“进屋。外头冷。”
屋里暖和,石炕烧过了,坐上去热乎乎的。母亲倒了热水,三人围着炕桌坐。楚寻把山口的事说了。母亲听完,没有太大反应。
“你爹当年从那边来的。走的时候把路封了,留了个空口子。意思是让你知道路在哪儿,但没打算让你从那儿走。”她喝了口水,“他给你留的是西边那道铜门。那个是正经门。山口那个,是个记号。”
楚寻点了头。母亲放下碗,看了他一会儿。
“你推了三寸就回来了。没往里走?”
“没走。留了门。回来把这边的事收尾。”
母亲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你师父要是还在,肯定说你这事办得磨叽。但他心里得高兴。”她站起来,走到石屋角落,掀开木板,从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炕桌上。
是一只布包,裹得严实。打开来,里面是一块骨片。正面刻着弯曲线条,背面刻着字。楚寻翻过来看,背面刻的是一个“等”字。
“你爹走之前,除了木匣和陶罐,还留了这个。让我在你来的时候给你。”母亲把骨片往他面前推了推,“我忘了。前阵子收拾东西翻出来的。”
楚寻把骨片拿在手里,和之前那些对了一遍。字形、刻法、收笔的习惯,都是道尊的手笔。
“他留了多少东西?”莎莉在旁边问了一句。
母亲想了想。“骨片、木匣、帛书、薄绢、铜扣、令牌。加上这个‘等’字。差不多了。再多他自己也记不住。”
楚寻把骨片收好。炭盆里的火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母亲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入冬了。今年就在这儿过年吧。废寨地方小,但挤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