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缺的情报,比风还快。
结盟次日凌晨,一只信鹰落在玄黄阁后窗。线报只有两行:供奉堂一支十三人的杀手队,三日前出玄阳宗,直奔北岭方向。带队之人,筑基初期。
沈玄捏着线报,一夜没睡。
天不亮,他就带着王铁上了玄黄阁最快的飞舟,直奔北岭矿脉。舟上,他把北岭的地形图摊在膝上,看了一路。
齐锋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北岭。供奉堂杀手奔的,也是北岭。那家伙跑回北岭,不是失智,是算计:北岭地界归青渊宗,供奉堂的手再长,伸进五宗地界也要掂量。齐锋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算这种小聪明。
可惜,他算漏了一件事。杀手不会管什么地界。
舟抵北岭,赵昊已在约定地点等了半夜。他脸上的伤好了大半,眼神却比伤重的时候还沉。
"沈掌柜。"他压着嗓子,"齐锋,确实在北岭。"
"你见过他?"
"没见着人,见着痕迹。"赵昊引着沈玄往矿脉深处走,"三天前,矿脉外围有个散修据点,被人半夜敲开门,买了三天的干粮、两瓶伤药、一卷止血散,付的双倍价,不还价。
我的人认出那买东西人的手:右手食指第二截有旧茧,是常年握剑磨的。齐锋练气九层,用剑。"
沈玄脚步不停:"他伤着了?"
"两瓶伤药,一卷止血散,还有据点掌柜说,那人走路右腿拖着地。"赵昊的声音更低了,"被人追着咬,伤得不轻,还在往深处跑。"
沈玄盯着矿脉深处黑黢黢的山影,忽然明白齐锋在往哪儿跑。
北岭深处,有矿洞。
有玄黄阁的矿洞。
那家伙把玄黄阁的据点,当成了最后一根稻草。这算什么?背叛者的直觉:与其信宗门,不如信一个跟宗门有仇的。
"老周头呢?"沈玄突然问。
赵昊脸色一变:"周老在矿洞里。昨夜子时,矿洞的信烟点过。"
绿光三道。玄黄阁的求救暗号。
沈玄脚下猛地发力,往山里瞬间遁飞而去。王铁提刀跟上,赵昊带路。翻过两道山梁,旧矿洞所在的山谷到了。
谷口的景象,让沈玄的心一路沉到底。
矿洞护阵的光幕碎了半边,灵光残屑还在夜风里打着旋。洞外的乱石堆上,横着两具灰衣尸体,穿的是矿工服,腰间的刀却崭新雪亮。老周头拎着那把使了三十年的矿镐,靠坐在洞口,肩上缠着布,血浸透了半边。
"周老!"
"没事,皮肉伤。"老周头咧嘴一笑,牙上都是血沫,"两拨人。昨夜先来的是齐锋那小子,浑身是血,要借洞躲。我哪认识他,关门不放。后来这十三个人就到了,为首的筑基,说要'清门规',抬手就轰阵。"
"齐锋呢?"
老周头朝洞里努了努嘴:"轰阵的时候,他从后洞跳了天井,我当着杀手的面把他扔进了废井道。那帮人找了半夜,找着两条空道,留了两句狠话走了。走之前把洞外两个人留下了,想灭老夫的口,没成。"
沈玄没说话,抬脚进洞。
废井道在矿洞最深处,是早年采空的一条斜井,深不见底,现在井道口垂着一根绳梯。王铁打起火折子,沈玄顺着梯子往下。
下到第三十级,火光照见了齐锋。
他半躺在井道底部的乱石堆上,像一堆被随手丢弃的旧衣服。练气九层的修士,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左腿以诡异的角度折着,胸前一道贯穿伤,血已经流干了,脸色白得透明。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清来人,忽然笑了。
"沈玄。"他的声音像破风箱,"我猜,收绳梯的会是你。"
沈玄蹲下身,与他平视。
这个跟他斗了半辈子的人,此刻离死只剩一口气。恨吗?恨。从外门大比到构陷案,这个人的每一次出手都冲着他的命去。可此刻看着他,沈玄心里涌上来的,竟不是快意。
是一种凉。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天灵盖的凉。
齐锋比他大四岁,悟性好,人脉广,一路踩着同门上到外门第一。玄阳宗看他有用,就挂个客卿的衔;如今他没用了,还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供奉堂就派十三个人来清口。弃子。玄阳宗弃他,就像青渊宗弃他沈玄一样,笔一划,账就清了。
如果不是衡基撑住了,如果不是他赢了几手,今天躺在这井底的,就是他沈玄。而那时也会有一个"闻人缺"式的人物,带着一个"你曾经也是弃子"的故事,来劝另一个人开一个死人的口。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齐锋咳出一口血沫,"我不要你的同情。"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们,"他一字一字地喘,"咬死玄阳宗。"
他从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抠出一枚玉简。
那枚玉简通体乌青,边角有一道新鲜的血槽,显然在逃亡路上替他挡过一击。他把它塞进沈玄手里,手指冷得像铁。
"供奉堂要杀我,因为我给他们算的每一笔账,都掺了假。"齐锋盯着沈玄,独眼里烧着最后一簇火,"构陷案,是我把你的'底细'报上去的。报是报了,关键的三处,我改过。
日子,我算错了一天。传讯符的采买铺子,我指错了两家。他们那一步棋才会满盘皆输,才会反过来咬我。"
沈玄瞳孔微缩。构陷案里几处说不通的蹊跷,原来根子在这儿。这个背叛者,背叛到最后,连给玄阳宗的刀都递了倒刃。
"我这一辈子,"齐锋笑得咳出血来,"从没信过谁。到头来,死在从没信过我的人手里。老天爷公平。"
"玉简里是什么?"
"他们秘境里丢的东西。"齐锋的眼皮开始往下沉,声音断断续续,"对外说折了丹炉……放屁。丢的是一卷东西……丹霞宗的,传承残卷。长老会里那几位,藏了十几年了……还有,还有那九个人……"
他猛地攥住沈玄的手腕,回光返照的一瞬,力气大得惊人。
"袍子,玄袍,环佩……响的时候,离远点……"
话没说完,他手忽然松了。那簇火烧尽了。齐锋的头歪向一边,独眼还半睁着,望着井口那一小方夜空。
沈玄蹲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井道里静得可怕。他伸手替齐锋合上眼,把那具早就凉透的身体摆正了,让他靠着石壁,像靠着什么睡过去了。
"王铁。"他开口,声音哑,"把人抬上去。"
"沈掌柜,这……"
"抬上去。"沈玄站起身,"他跟玄阳宗斗了一辈子,跟我也斗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的人死了,得有人看着下葬。秤称过他的账,账清了。"
后半夜,沈玄在矿洞里给齐锋立了一座坟。没有碑文,只有一块矿镐敲下来的青石,削平了,上面三个字:齐锋墓。
然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让赵昊放出消息:齐锋坠井死了,尸首明日运出北岭,玄黄阁出殡。给杀手看的。真正的尸身,天亮前装进了一口普通矿工的棺材,埋在了矿洞后山,连老周头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第二件,回到舟上,他让王铁守着舱门,独自进了静舱。
玉简贴上眉心,玄黄玉佩同时发烫,识海金符亮起,一道道数据流扫过玉简内外:
【玉简:传讯玉简,乌青玉,玄阳宗供奉堂制式。完好,无追踪禁制,无引爆禁制。】
【内容:三段。第一段:玄阳宗长老会秘库密录,涉当年秘境战果清单。第二段:名单残页,九人,名录被刻意磨去。第三段:齐锋手记。】
沈玄闭着眼,一段一段读下去。
读到第一段,他的呼吸停了。
那不是丹炉的损失清单。玄阳宗对外哭丧一样的"折损丹炉",是给五宗看的幌子。真正从秘境深处运出去的,是一卷丹书残卷。
丹霞宗的。
沈玄的手指按在膝上,缓缓收紧。凝婴丹方,主方三段在他手里,辅方残缺。丹霞宗,万年丹宗,传承的碎片散落在五宗地界,师父的木匣,秘境的墨玉。原来玄阳宗的手,十几年前就伸进去了。
第二段,名单残页,九个位置,名字全被磨去,只在页脚留着一小撮烧过的纸灰。
九人。
他在识海里翻出八十四章那页血书的记忆:魔修之首,玄袍九人,环佩九阳。
环佩九阳。环佩相击,声如九阳齐鸣。
齐锋临死前那句"袍子,玄袍,环佩响的时候,离远点",一节一节对上了。
齐锋不知道名单上的名字,供奉堂在玉简里也磨掉了。但他知道一样东西:九个人穿什么,佩什么,走路的时候,腰上有什么在响。
窗外,北岭的天蒙蒙亮了。
沈玄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又一片森然。他把玉简收进袖中贴肉的地方,起身出舱。
"王铁,回落霞坊。"他说,"加快。"
"沈掌柜,这么急,是怕供奉堂的人追上来?"
"不。"沈玄望着东边泛起的鱼肚白,轻声道,"我怕的是,知道这卷东西在哪儿的人,不止齐锋一个。这世上敢同时恨着玄阳宗,又摸得到它命门的人,"
他忽然沉默了片刻,"现在,只剩我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