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防的会,是在祠堂开的。
那祠堂,在县城当中,供着本地几家始祖的牌位。
平日冷清,只有春秋两祭,才热闹一回。
这日,祠堂里却坐了一屋子人。
何见山一进祠堂,就觉出气氛不对。
往日里这些人见面,是要寒暄、客套的。
今日,人人脸绷着,见面只点点头。
谁也没心思客套。
何家、刘家、孙家、陶家,还有几家小些的士绅,都到了。
这是何家领头,头一回召集这样的会。
各家都派了当家的来。
有的带着账房,有的带着护院。
祠堂外头,停着各家的车马。
何见山出门时,看见那一片车马,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郑重。
这一屋子的人,是这县城的根。
他们今日议的,是这一城人的死活。
何见山跟着爹,坐在下首。
他这是头一回,见这一屋子的体面人,凑在一处。
正中,供着的牌位,蒙着灰尘。
下头,却是一屋子的惶惶。
祠堂的门,敞开着。
深秋的日头,照进祠堂的天井。
那天井里,有一棵老柏,叶子落了一地。
一屋子的体面人,坐在供桌两侧的太师椅上。
喝着茶,说着话,可每个人脸上都是惶惶。
何见山在下首,一个个看过去。
刘老爷胖,脸上油光,可眼神是躲的。
孙老爷瘦,留着山羊胡,倒是坐得直。
陶老爷一直搓手,没个准主意。
这些人,平日里都是县城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如今遇上龙三爷,一个个都成了惊弓之鸟。
何见山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明白了。
什么叫体面人家,什么叫惊弓之鸟。
太平年月,他们是县城的栋梁。
乱到这时候,他们跟街上的百姓,没什么两样。
“诸位,”何鹤皋先开了口,“龙三爷要借粮的事,想必都知道了。”
堂下一片沉默。
“今日请诸位来,是商议个法子。”
“是给他粮,还是自己防。”
这话一出,堂下就嗡嗡起来。
刘家的刘老爷,先开了口。
“何老哥,”他搓着手,“依我看,这粮……还是给了吧。”
“给了,省得他动刀枪。”
这话一出,几个人连连点头。
何见山皱起眉。
这是想拿钱买平安。
他想起了回春堂白先生说过的话。
行医的人,最忌的就是讳疾忌医。
这买平安,就是讳疾忌医。
病在那儿不治,光靠哄,是哄不好的。
“给多少?”有人问。
“他要百八十石,”刘老爷说,“咱们几家凑一凑。”
“凑了,再托人去说说,让龙三爷保咱们这一方平安。”
这话一出,堂下更热闹了。
“保境安民?”有人眼睛一亮。
“对,”刘老爷越说越起劲,“咱们出粮出钱,请龙三爷当这一方的护卫。”
“这样,他得了粮,咱们得了平安,两全其美。”
几个人听得连连点头。
这主意,听着是不错。
花钱买平安,总比动刀枪强。
这一派的人,不在少数。
他们的心思,何见山明白。
各家有各家的产业,谁也不愿真刀真枪地跟匪干。
出钱出粮买个平安,是最省事的。
可这省事的背后,是把脖子伸进了匪的圈套。
何见山坐在下首,听着这些话,手心出汗。
他知道,爹是绝不肯答应这个的。
何见山坐在下首,看着这些点头的人。
他心里直摇头。
他想起爹说过的话——这粮给了,就是开了头。
爹在来祠堂的路上,跟他说过。
一会儿堂上,无论谁说要给粮,都要顶住。
这是底线。
何见山记着爹的话,坐在下首,替爹看着那些人。
谁的心思动了,谁想喂狼,他都看在眼里。
他偷偷看了一眼爹。
爹一直没说话,手里端着茶碗。
直到堂下的声音,渐渐落了。
何鹤皋才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搁。
“咔”的一声。
那一声不重,却把满屋子的话,都压了下去。
那茶碗,是爹随身带的。
一只粗瓷的旧碗,磨得发亮。
爹平日用它喝茶,谁也不当回事。
今日这一搁,却比拍桌子还有分量。
何见山看着那只茶碗,忽然懂了。
爹这是用动作,告诉满屋子的人。
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老弟,”何鹤皋慢慢开口,“你这是,喂狼。”
堂下一片寂静。
刘老爷的脸,有点挂不住。
“何老哥,”他强笑着,“话不能这么说。”
“这是花钱买平安。”
“买平安?”何鹤皋看着他。
“你今日给他百八十石,他明日就敢要千石。”
“你今日请他保境,他明日就敢把刀架到你脖子上。”
“这不是买平安,”何鹤皋一字一句,“这是喂狼。”
“狼喂饱了,是要吃人的。”
堂下那几个想喂狼的,都低下了头。
刘老爷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争辩。
何鹤皋这“喂狼”两个字,说得太重了。
重得叫人无法反驳。
是啊,狼是喂不饱的。
今日喂一口,明日还要。
堂下鸦雀无声。
何见山抬眼,望向堂上的爹。
爹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他知道,爹这是把刘老爷的主意,彻底否了。
满堂的人,都不言语了。
这一顿“喂狼”,把买平安的念头,压了下去。
可何见山知道,压下去的念头,不是没了。
是藏在了那些人心里。
“那依何老哥,”陶老爷在旁边阴阳怪气,“咱们就跟龙三爷动刀枪?”
“咱们这几杆护院的枪,顶什么用?”
“顶不顶用,”何鹤皋说,“也不能把粮,喂给匪。”
“联防,是咱们自己守自己。”
“各家出人、出枪、出粮,夜里轮着守城门。”
“龙三爷真来,咱们合力抵挡。”
“这才是长久之计。”
堂下又嗡嗡起来。
这一回,是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刘老爷这样的,想花钱买平安。
一派,是孙老爷这样的,赞何鹤皋的联防。
两派争来争去,争了半日。
争到激烈处,刘老爷拍了桌子。
“何老哥,”他红着脸,“你何家有家底,扛得住。”
“我这几间盐铺,一把火就没了。”
“你叫我跟匪硬,我硬得起么?”
何鹤皋看着他,语气缓了缓。
“刘老弟,”他说,“我知道你怕。”
“可你想想,王家的仓是怎么烧的?”
“你今日喂了狼,明日他要的就不是粮了。”
“是你那几间盐铺。”
刘老爷被这话,噎得说不出。
到末了,都看向何鹤皋。
他们都知道,何家是这一回的领头。
何家的意思,就是这联防的定盘星。
何鹤皋站起身。
“诸位,”他说,“我何某,把话撂在这儿。”
“何家的粮,一粒也不给匪。”
“谁要给,自便。”
这话,说得极重。
满屋子的人,都抬起头,看何鹤皋。
谁也没想到,何鹤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谁要联防,何家领头,出人出枪,守城门。”
“这一墙之内,”他指着祠堂的牌位,“是咱们的祖坟。”
“咱不能叫匪,把这一城的人,都当软柿子捏。”
这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他这一席话,说得满堂寂静。
有人低着头,有人红了脸。
那些方才还想喂狼的,此刻都不言语了。
何见山在下首,听着爹这一席掷地有声的话。
他的血,一点点热起来。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是个读书人、行医的。
今日才晓得,这乱世里,有些事,读书人也得上。
堂下,孙老爷第一个站出来。
“何老哥,”他说,“我孙家,跟你。”
接着,又有两三家,应了联防。
算下来,应联防的,有五六家。
剩下的,就是刘老爷那一派,含糊着。
五六家,是这县城的大半。
何鹤皋要的,就是这个数。
有这五六家,联防就立得起来。
这五六家,是何家能靠的。
剩下的,那些喂狼的心思,何见山是记着的。
他知道,真到了要紧时候,这些人靠不住。
可眼下,只要他们不拆台,就够了。
刘老爷那一派,到底没敢真的站出来给匪粮。
他们只是含糊着,说再商量。
那些人散会时,各自的脸色都不好看。
刘老爷走在最后,临出门,还回头看了何鹤皋一眼。
那一眼里,有惧,有怨,也有一点别的。
何见山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这一次祠堂议事,是把人分了派的。
会散了,何见山跟着爹,出了祠堂。
外头的风,更大了。
祠堂门口,那两棵老柏,被风吹得呜呜响。
何见山裹了裹衣裳。
这深秋的风,是真凉了。
他望着西山顶上,那片阴下来的云。
联防是定了,可他心里并不踏实。
那些含糊的人,那些想喂狼的人。
都是隐患。
“爹,”他说,“成了?”
“成了一半。”何鹤皋说。
“那一半?”
“刘老爷他们,”何鹤皋望着远处,“心里还是想喂狼。”
“这种人,靠不住。”
何见山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他知道,爹说的是实话。
他想起方才在祠堂,孙老爷那一呼百应。
也想起刘老爷那一派的沉默。
这一城的人,心是散的。
有人愿意守,有人只想买。
这样的联防,能不能撑住,他心里没底。
可他也知道,没底,也得守。
退一步,就是匪。
这一城的人,退无可退。
这联防,是成了,可里头埋着隐患。
那些想喂狼的人,迟早要坏事。
可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
山雨已来,先把自家的墙,筑起来。
回去的路上,何见山一直在想爹那“喂狼”两个字。
他从前总觉得,爹是个讲体面、和为贵的人。
今日在祠堂,他才见着爹的另一面。
该硬的时候,爹是真硬。
那一搁茶碗的动作,那一席“喂狼”的话。
把满屋子的惊弓之鸟,镇住了。
何见山跟在爹身后,走着。
他觉得,爹这一辈人能守下这份家业,不是侥幸。
是在这一城的惶惶里,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不。
回到家,爹把自己关进书房。
何见山知道,爹是在盘算联防的具体事。
出人、出枪、守夜、巡城。
这些事,桩桩都要何家来张罗。
他站在书房门外,没敢进去。
这一夜,何家的灯,亮到了很晚。
何见山回到自己房里,也睡不着。
他把联防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出人、出枪、守夜。
何家要出多少人,多少枪,守哪一段城墙。
这些事,爹今夜盘算的,他也得跟着记。
他知道,从今夜起,何家就不只是个行医经商的人家了。
何家,要扛起这一城的防务。
这副担子,重。
可爹挑了,他也得跟着挑。
他吹了灯,躺下。
外头,联防的更鼓,怕是就要响起来了。
这一夜,他睡得浅。
梦里,满屋子的人,都在争着喂狼。
只有爹,一个人,把那只粗瓷茶碗,往桌上一搁。
那一声,把他惊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新的一天,联防就要开张了。
他起身,穿衣。
走出这间房。
迎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