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防定了,头一桩事,就是守夜。
这守夜,是夜里派人,在城墙上、城门口巡逻。
防的,是龙三爷的人,趁黑摸进来。
何家领头,何家自然要出人。
何家自己的护院,有五六个。
可这几个,何见山信不过。
他更愿意用韦朝礼这样的佃户。
佃户守何家,是守自己的地、自己的粮。
比护院卖力。
爹把这个差使,交给了何见山。
“你年轻,”爹说,“夜里守城门的事,你去张罗。”
何见山应了。
他知道,这是爹在历练他。
何家往后的事,迟早要交给他。
守城门,是头一桩。
他白日在回春堂,夜里就去守城门。
白日里,他还是回春堂那个坐堂的少爷。
到了夜里,他就换上棉袄,上城去。
这两种日子,他来回切换着。
起初他还觉着新鲜,后来就觉出累了。
白日看病,夜里守城,一夜睡不上几个时辰。
可他不叫苦。
爹说过,何家领头,就得打头。
他这个做儿子的,更不能偷懒。
守夜的人,是从各家佃户、长工里募的。
头一个报名的,是韦朝礼。
韦朝礼,是何家西坝的佃户。
他这人,话不多,可心里热。
从小跟家里人种地,手上的茧,比铜钱还厚。
他听说何家要募人守夜,头一个就来了。
“少爷,”韦朝礼搓着手,“我报名。”
“守夜辛苦,”何见山说,“一夜不合眼。”
“我受得。”韦朝礼咧嘴一笑,“我一身力气。”
这汉子,十七来岁,黑脸膛,一身粗布短打。
站在那儿,腰板挺直。
“好。”何见山说,“你算头一个。”
韦朝礼乐呵呵地走了。
他那股子热乎劲,把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农户也感染了。
有韦朝礼带头,这守夜的差事就不那么吓人了。
有了头一个,后头的人,也就跟着报了名。
三五日下来,竟募了二三十个。
都是何家的佃户、长工,还有附近的农户。
这些人报名,多半是冲着何家的脸面。
何家几辈子待佃户不薄,谁家受过何家的恩。
如今何家一声招呼,他们就来了。
也有几个,是被家里逼来的。
可不管怎么说,人是凑齐了。
何见山看着这二三十个黑黝黝的汉子。
心里头,有了点底。
何见山把他们编了班,一夜两班,每班守到四更。
他定了规矩。
每班十人,分守四段城墙。
每过一个时辰,敲一回梆子。
城里的人,听见梆子响,就知道城墙还守着。
这梆子声,是给城里人的定心丸。
也是给城外的匪听的——这城,有人守。
守夜要发棉袄。
这十一月的夜,已经很冷了。
城墙上风大,一夜冻下来,铁人也受不住。
这十一月,正是冷的时候。
夜里的风,跟刀子似的。
何见山头一回上城,站了一个时辰,就冻得直跺脚。
他这才明白,守夜这事,不是光有胆子就行。
得有棉袄,得有挡寒的。
所以他第一件事,就是发棉袄。
何见山从何家仓里,翻出一摞旧棉袄。
这些棉袄,是何家往年备下的,给长工冬天穿的。
何家这一摞棉袄,是爹特意吩咐翻出来的。
爹说,守夜的人冻不得。
冻不得,就得给他们棉袄。
何家领头,不能叫人光着膀子,替你守城门。
这是爹的道理。
何见山照着做了。
发棉袄那天,韦老栓也在旁边帮忙。
韦老栓一边递棉袄,一边念叨。
“这些汉子,都是苦过来的。”老人说。
“少爷你记着,他们守的不只是城。”
“是他们自己的家。”
何见山点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他趁着白日,把守夜的人叫到仓前,一人发一件。
发棉袄时,何见山一个个看过去。
这些汉子,有的棉袄里套的还是单衣。
有的裤脚,已经磨破了。
他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可眼下,能给的,也只有这一件棉袄。
他在心里,把这些汉子的脸一个一个记下。
这些人,是何家的根本。
往后无论怎么变,这些人都不能亏待。
发到韦朝礼时,出了件事。
韦朝礼接过棉袄,抖开,往身上披。
何见山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脚上。
韦朝礼那双鞋,破得不成样子。
鞋头咧着口,两个黑黝黝的脚趾,露在外头。
那是一双单鞋,连棉都没有。
在这十一月的冷天里,露着脚趾,站在城墙上过夜。
何见山看了,心里一沉。
“韦朝礼,”他叫住他,“你就穿这个?”
韦朝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不好意思地把脚缩了缩。
“少爷,”他憨笑着,“不碍事,我抗冻。”
“抗什么冻。”何见山皱眉,“这样的鞋,守一夜城墙,脚就废了。”
韦朝礼不言语了。
何见山站在那儿,想了想。
“你等着。”他说。
他转身,回了自己房。
何见山房里,有一双旧棉鞋。
是他前年穿的,嫌小了,一直收在床底。
这鞋,是娘给他纳的。
鞋底纳得密,针脚齐整。
他穿了两年,实在嫌小,才收起来。
今日翻出来,给了韦朝礼。
那鞋虽旧,可是棉的,底子也厚实。
他把那双鞋翻出来,用布擦了擦,回到仓前。
“喏。”他把鞋递给韦朝礼。
韦朝礼那双粗糙的手,停在半空。
“少爷,这……”
“穿上。”何见山说。
韦朝礼捧着那双棉鞋,半天没动。
“少爷,”他声音发涩,“这是您的鞋。”
“我穿过的,旧的。”何见山说,“你穿上,正好。”
韦朝礼站在那儿,捧着那双棉鞋,眼圈红了。
他一个佃户,何曾受过这样的。
何家的少爷,把自己的旧鞋,拿给他穿。
他这一辈子,穿的都是自己编的草鞋、自己纳的单鞋。
何曾穿过棉鞋,还是少爷穿过的。
他捧着那双鞋,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炭。
“穿上吧。”何见山又说。
韦朝礼这才蹲下身,把那双破单鞋脱了。
他的脚,冻得红肿,露着脚趾。
他把何见山那双棉鞋,套了上去。
合脚,暖和。
那双脚,套在少爷的棉鞋里。
何见山看着,不知怎的,心里一热。
韦朝礼站起身,跺了跺脚。
“少爷,”他声音发颤,“这鞋,真暖和。”
何见山看着他那双,套着自己旧棉鞋的脚。
“守夜,”他说,“脚不能冻着。”
“冻坏了脚,往后怎么下地。”
韦朝礼低着头,没说话。
可何见山看见,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何见山没再言语。
他知道,这种时候,说多了反倒不好。
一个汉子,抹了眼睛,是把这份情记下了。
那天夜里,何见山上城守夜。
韦朝礼那一班,正好是头半夜。
何见山披着件棉袄,在城墙上走。
城墙是土筑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口。
这些塌口,守夜的人用木栅、石条胡乱拦着。
何见山看着,心里不踏实。
这样的城墙,真挡得住几十条枪么。
他不敢想。
可城墙再破,也得守。
他一手提着一盏气死风灯,一手按着墙。
那灯,是何家出来的旧物。
玻璃罩子上,糊着一层烟油。
何见山提着它,一路上,灯焰被风吹得直晃。
灯下,照着城墙上那些守夜的人影。
有的蹲着,有的缩着脖子,有的在搓手。
这寒夜,是真难熬。
何见山一路走,一路看。
看见谁缩得厉害,就上去,跟他说两句暖和话。
走到韦朝礼守的那一段,看见他正站在风口上。
那一段城墙,是最靠西的。
也是离西山最近的一段。
龙三爷要来,头一个就是这一段。
何见山把最险的一段,交给了韦朝礼。
韦朝礼没推辞。
他只是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这个动作,何见山看在眼里。
脚上,穿着何见山那双旧棉鞋。
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城墙上的桩。
何见山走过去。
“冷不冷?”他问。
韦朝礼搓着手,咧嘴笑。
“少爷,”他说,“我这一班,一个人都没溜。”
何见山看了看四周。
果然,那一段城墙上,十个守夜的一个不少。
“不冷。”韦朝礼声音洪亮,“有这鞋,脚下暖着呢。”
何见山笑了笑。
他心想,韦朝礼这样的人,是靠得住的。
发一件棉袄,给一双旧鞋。
换回来的,是他这一班,十个人一个不少。
这买卖,值。
他望着城外,黑沉沉的夜。
西山的方向,一片漆黑。
那片黑里,他知道,藏着几十条枪。
藏着龙三爷,藏着几百号要粮的匪。
城墙上这点灯火,这点人影。
是这一城人,最后的一道墙。
他不知道,龙三爷什么时候来。
可他知道,这城墙上,站着韦朝礼这样的人。
穿着何家发的棉袄,何家少爷给的旧鞋。
守的,是这一城的人。
何见山想着,脚下的步子,稳了些。
他从前守的是药箱,是账本。
今夜,他守的是这一城的安危。
这担子,比药箱账本沉多了。
可他得扛着。
夜风从城墙上吹过。
何见山裹紧了棉袄。
这一夜,长着呢。
他靠着城墙,望着那片漆黑的西山。
守夜的人,是他今夜最大的安慰。
何见山裹紧棉袄,接着往前走。
他要把每一段城墙,都走到。
他提着气死风灯,接着往下一段走。
灯影在土墙上晃。
身后,韦朝礼的梆子,“笃”地敲了一声。
那一声,在这寒夜里,传得老远。
下一段守夜的,是孙老爷家出的人。
见了何见山,都客客气气。
何见山一一问过,都还精神。
他这才放下心。
这一夜,到目前为止,是太平的。
可他不敢掉以轻心。
龙三爷的人,专拣这种太平夜来。
他提着灯,往最后一段城墙走。
那一段,是何家自己守的。
何家的护院,守在那儿。
见了少爷,都站起来。
何见山摆摆手,叫他们照旧。
他站在那段城墙上,望着城里。
城里的人家,大多已经熄灯睡了。
只有零星几点灯,在黑夜里亮着。
那些睡着的人家,不知道城墙上,有人替他们熬着夜。
何见山望着那几点灯,站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守夜这事,是有意义的。
不为别的,就为城里那些睡安稳觉的人。
他提了提灯,转身往城下走。
这一夜,还有后半夜。
他得回去,眯一会儿。
明日后半夜,还是他的班。
这守夜的日子,长着呢。
可他心里是踏实的。
有韦朝礼那样的人,这城就塌不了。
他下了城墙,往家走。
寒风吹在脸上,他却不觉得冷了。
他脚下,不由快了几分。
回家。
歇着。
明日接着守。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