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警,是后半夜来的。
何见山刚躺下,还没睡熟。
就听见,城外的方向,传来一阵锣声。
那锣声,急、乱,一下接着一下。
是火警的锣。
这锣声,何见山是熟的。
联防定了规矩,哪一处走了水,就敲锣为号。
这锣声一起,全城的守夜人,都得往出事的地方跑。
何见山披衣时,想起联防的规矩。
哪一处走水,守夜的人都得去救。
这是联防定死的。
他提着灯,冲出何家大门。
门外,冷风扑面。
他看见,东边的天,已经红了。
那红光,在这冷夜里格外刺目。
他披衣时,手都是抖的。
他不知道,这回走水的,是哪一家。
何见山一骨碌爬起来,披衣出门。
天井里,已经有人在喊。
“镇东!镇东起火了!”
他踩着梯子,爬上自家的门楼。
往东一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东边的天上,映着一片红光。
那红光,把半边夜,都烧红了。
那红光,一跳一跳的。
映在何见山的脸上,也映在他家的青砖墙上。
他站在门楼上,只觉得那红光像一头咬人的兽。
从东边,一口一口,啃着这夜。
“是哪家?”他问。
“粮行!”韦老栓在底下喊,“是镇东那家粮行!”
何见山的心,沉了下去。
粮行,是刘家开的那家粮行。
这一把火,烧的不是寻常人家。
刘家的粮行,是这县城里数一数二的大粮行。
平日里,半城的人都在他家籴(dí)米。
如今他这一烧,明日城里的米就该紧张了。
何见山心里,咯噔一下。
这龙三爷,挑的好地方。
烧粮行,一烧三得。
毁了刘家的粮,乱了全城的心,自己又抢了几十石。
“走!”他跳下门楼,“提水袋!”
何家备着几只灭火用的水袋,就为这一日。
这几只水袋,是爹早早吩咐备下的。
爹说,这世道,城里难保不走水。
备着水袋,是防患于未然。
今日,果然用上了。
何见山带着韦老栓、几个护院,拎着水袋,往东跑。
街上,已经乱了。
四面八方的人,都提着水桶、水袋,往东边跑。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何见山跟着人流跑。
跑过两条街,他看见家家户户都把门顶开了。
男人们提着水桶往外冲,女人们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
何见山跑过一户人家门口,那妇人抱着娃,认出了他。
“何少爷,”她喊,“是东边么?”
“是东边。”何见山头也不回。
那妇人的哭声,在他身后响起。
有的人家,已经在收拾东西,像是要逃。
这一场火,把全城的瞌睡都惊没了。
何见山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盘算。
这火要是烧到义仓,那可不得了。
义仓的粮,是这一城人的命。
他得赶紧赶到东边,把火看住。
那粮行的方向,火光冲天。
何见山跑到近处,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粮行的大门,被人撬开了。
火,是从粮行里头烧起来的。
何见山站在火光里,把这粮行的情形看了一遍。
大门的铜锁,是被铁棍撬的,断口还新。
仓房的窗子,也被砸开了。
这不是走水,是有人一早踩好了点,趁夜来动手。
“不对。”何见山皱起眉,“这火,不对劲。”
正常失火,是从外头烧进来。
这火,是从粮行的仓房里头,烧起来的。
而且烧得又猛又快,像是泼了油。
“少爷,”韦老栓喘着气,“像是有人故意放的。”
何见山没言语。
他知道,这火,是谁放的。
龙三爷。
这一把火,是冲着粮行的仓来的。
他想起刘老爷在祠堂那个想喂狼的主意。
如今,狼不光咬了粮行,还放了火。
这一下,刘老爷该明白了。
喂狼,是喂不饱的。
趁着城里救火的乱,龙三爷的人,好摸进仓里,抢粮。
“水袋!”何见山大声喊,“先把火压住!”
他和一个护院,合力抬起一只水袋。
那水袋,是牛皮缝的,盛满了水,沉得很。
这抬水袋,是个力气活。
一袋子水,少说也有百来斤。
何见山和那护院,一人攥着一只布袋的角。
火烤得人脸疼,脚下的地烫得钻心。
两人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往火边凑。
两人一人抬一头,往火边冲。
火光,把两人的脸,照得通红。
何见山抬眼,跟那护院对了一下目光。
那护院,是孙老爷家来的。
平日里,两人并无多少交情。
可此刻,在这火光里,两人是一条心。
两人一句话没说,只是一起把水袋抬了起来。
这就是联防。
平日里各过各的,着火时,是一条心。
冲到近处,两人侧身,把水袋往火上一倾。
哗——
一袋子水,浇下去,火头矮了一截。
可那火,太猛了。
一袋子水,不过是杯水车薪。
何见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
他的手,被火烤得发烫。
鼻尖里,全是烧焦的谷壳味。
这粮行烧的,是粮。
粮一烧,这一城的米价,明日又要飞了。
他抬头,往粮行的暗处看。
那暗处,黑影绰绰。
何见山眯起眼。
他看见,那些黑影不是一两个,是一群。
火光里,他看见几个黑影,正趁着乱,往仓房后头溜。
“那边!”他指着喊,“有人摸粮!”
那几个黑影,听见喊声,跑得更快。
护院扔下手里的活,追了过去。
那几个黑影,跑得飞快。
显然是熟门熟路,早踩过点的。
护院追了一阵,没追上,骂骂咧咧地回来。
“跑了。”护院说,“往西边去了。”
西边,正是西山的方向。
何见山望着那个方向。
他知道,这一把火,是龙三爷给全城的下马威。
何见山也要追,被韦老栓一把拉住。
“少爷,”老人急道,“火还没灭!”
何见山站住脚。
他看着那几个黑影,没入暗处。
又看着这冲天的火光。
这一把火,烧的是粮行,乱的是全城,肥的是龙三爷。
他第一次,真正尝到了,乱世里放火的滋味。
从前他只在书上,看过“烽火”两个字。
今日他才知道,那不是字,是真的火。
是有人为了抢粮,不惜烧掉半条街。
这种狠毒,是他这个行医的,想都不敢想的。
“抬水袋!”他咬着牙,“先灭火!”
两人又合力,抬起第二只水袋。
火光里,何见山的影子,和那护院的影子,撞在一处。
那影子,被火拉得老长,投在粮行的土墙上。
他顾不得这些,只是抬着水,往火上冲。
何见山的裤脚,被火星点着了。
他随手一拍,拍灭了,接着抬。
这一夜,他抬了多少袋水,自己也记不清。
一只,两只,三只。
何家带来的水袋,一只接一只地倾倒。
何见山的两只胳膊,抬水袋抬得直发酸。
可他一停,火就窜上去。
他知道,这火每多烧一刻,城里的粮就少一分。
他这个守粮的,不能看着粮白白烧光。
火,终于一点点,矮了下去。
天快亮时,火算是压住了。
这一场火,从后半夜烧到天蒙蒙亮。
何见山的嗓子,喊哑了。
腰,也酸得直不起来。
可他不敢歇。
他知道,这火一灭,龙三爷的下一招就快来了。
粮行的仓房,烧掉了半边。
好在,何家帮着,护住了另外半边。
那半边仓,是何见山带人死命护住的。
他那时只有一个念头。
这半边仓的粮,是城里人的命。
不能让它烧光。
他让人往那半边的屋顶上泼水,隔断了火路。
这才叫火烧到一半,熄了。
刘老爷的家底,好歹保住了一半。
刘老爷瘫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他从前在祠堂,还想着喂狼买平安。
如今狼咬到了他自己的粮行。
这脸,打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刘老爷赶来了,看着那烧掉的半边仓,瘫坐在地上。
“完了,”他喃喃,“全完了。”
何见山蹲下身。
“刘老伯,”他说,“仓里还剩多少?”
刘老爷抬起头,老泪纵横。
“半边仓,”他说,“半边仓的粮,叫人摸走了。”
“放火的人,”何见山低声说,“是冲着你来的。”
刘老爷愣住,半晌,瘫在那儿,没言语。
他这才明白,烧他粮行的,不是走水。
何见山站在一旁,脸上全是烟灰。
他看着那还在冒烟的粮行。
这一场火警,烧的不只是粮行。
烧的是这一城人,最后的一点安稳。
从前这县城,夜里是静的。
如今,连后半夜都能叫一把火烧醒。
这日子,往后还怎么过。
何见山想着,心里一阵发沉。
而龙三爷,已经得手了。
那些趁乱摸粮的黑影,抬走的粮,怕是不少。
何见山估算了一下。
被摸走的粮,少说有几十石。
这几十石,够龙三爷山上的几百号人,吃些日子了。
何见山望着东边,那片渐渐泛白的天。
那片天,已经从烧红,变回了灰白。
可他的脸上,还留着火光的烫。
一夜没睡,他却一点也不困。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念头,就是——防。
龙三爷今日烧了粮行,明日就可能烧到别处。
联防,守夜,都不能松。
他知道,这一把火,只是个开头。
龙三爷,是在给这一城人,递话。
下一回,就不是烧粮行了。
他往回走。
街上,救火的人还在忙。
烧焦的气味,弥漫在清晨的冷空气中。
有几家人,蹲在自家门口发呆。
他们的屋顶,叫火星燎了。
这一夜,全城的人,都没睡安稳。
何见山一身烟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想着爹那句“喂狼”。
如今狼,真的咬了人。
他回到家,爹已经在天井里等他。
娘也起来了,端着一盆热水。
“洗把脸。”娘说,声音发颤。
何见山洗了脸,那一脸的烟灰,顺着水流下来。
爹没问别的,只问了一句。
“火,压住了?”
“压住了。”何见山说。
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何见山看见,爹的眉头锁得紧紧的。
爹半晌,才说了一句。
“这一回,是冲着联防来的。”
何见山心里,沉了一下。
龙三爷这一把火,是要叫这一城的人,不敢联防。
何见山望着爹。
“爹,”他问,“那咱们,还守么?”
爹抬起头,看着他。
“守。”爹说,“越是这样,越得守。”
何见山重重,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爹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也是说给这一城的人听的。
他洗完脸,回房躺下。
可他知道,这一夜,是再也睡不着了。
东边那片冒烟的粮行,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睁着眼,躺到天大亮。
这一场火,烧掉了刘家的半边仓。
也烧出了这一城人,心里的那点怕。
何见山知道,这怕,才刚刚开始。
下一回,龙三爷,就该真刀真枪了。
何见山想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新的一日,又要开始了。
他得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