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行那把火,烧过去没几日。
何见山的心,一直悬着。
他知道,龙三爷烧了粮行,不是图一时痛快。
那是个下马威。
下马威过后,紧跟着,就是动手。
这几日,城里的人心,都惶惶的。
粮行烧了半边,米价一下子涨了上去。
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说,龙三爷要来。
有人收拾东西,想往乡下躲。
有人关了门,不敢出来。
果然,第三日夜里,人就来了。
那天后半夜,何见山正在城墙上守夜。
风,刮得紧。
他裹着棉袄,靠在城墙的垛口后头。
忽然,他听见,城外的黑暗里,有动静。
那动静,起初很轻。
像一只夜鸟,落在枯草上。
何见山一开始,没在意。
后来,那动静,越来越密。
他才发觉,不对。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那动静,杂沓,沉重,踩着初冬的枯草。
何见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他低喊。
身边的韦朝礼,一把攥住了手里的土铳。
这土铳,是何家早年间留下的老物件。
平日里,搁在仓房的角落里,落满了灰。
这几日守夜,才翻出来,灌上火药,装上铁砂。
这几只土铳,老得掉牙。
何见山小时候,见过爹拿它打过猎。
后来世道太平,就收了起来。
如今,又翻出来,对着人。
何见山摸着那铳管。
那铳管,凉得冰手。
他想起小时候,爹教他装药的样子。
那时,爹说,这铳是用来护家的。
如今,这铳,真的护起了家。
何见山举起一只手,示意众人噤声。
黑暗里,那群人,越走越近。
他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了。
是几十号人。
有的提着枪,有的举着火把。
为首的一个,骑在一头骡子上,隔着城门,喊话。
那骡子,在夜里打着响鼻。
何见山站在城墙上,往下看。
那群人的脚边,堆着麻袋。
他认得,那麻袋,是装粮的。
龙三爷这回,是带着装粮的家伙来的。
何见山看着那些麻袋,心里一沉。
若是城门破了,这些麻袋,就要往城里的仓里装粮。
他攥紧了手里的土铳。
指节,都发白了。
“城里的人,听着。”
那嗓子,又粗又哑,在夜风里传开。
“我们三爷,要借粮。”
“这回,是真的来了。”
何见山站在城墙上,没言语。
他往下看。
那群人,就站在城门外头的空地上。
火把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那火把,点得很密。
何见山数了数,少说有几十支。
这几十支火把,在城外的空地上,连成一片。
像一片,不熄的鬼火。
那影子,歪歪扭扭,铺了一地。
何见山看着那些影子,心里发紧。
他知道,这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这些人,是练过的。
他认得,这就是龙三爷的人。
放火抢粮的,就是这帮人。
何见山攥紧了拳头。
就是这帮人,烧了刘家的粮行。
就是这帮人,趁乱摸走了几十石粮。
今夜,他们又来了。
韦朝礼在他耳边,低声说。
“何少爷,放铳么?”
韦朝礼的手,按在土铳上。
他的手,也在抖。
可他还是问,放铳么。
何见山后槽牙,咬紧了。
他知道,这一放铳,就撕破了脸。
往后,就是真刀真枪。
可他也知道,不放铳,人家就要冲进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守夜人。
这些人,都是西坝的佃户,城里的脚夫。
平日里,他们是最软的一群。
可今夜,他们攥着土铳,站在城墙上。
何见山知道,自己不能怯。
他一怯,这城就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初冬的寒气,一直凉到心里。
他这念头,一上来,手就稳了。
“放。”他说。
韦朝礼应了一声,把土铳,往前一杵。
何家的守夜人,一共有三只土铳。
这三只,齐齐地,架在了城墙上。
何见山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爹在祠堂说的那句话。
狼喂熟了,还是要吃人的。
今日,就叫他们瞧瞧,这城里的人,不喂狼。
他把那只土铳,端平了。
对准了底下那群人。
“放!”何见山一声令下。
三只土铳,齐齐地响了。
那响声,在这静夜里,炸得人耳朵发聋。
何见山被那铳声,震得一哆嗦。
他这一辈子,头一回,对着人放铳。
那铳口的火苗,一闪,把他的脸烤得发烫。
铳烟,腾了起来,呛得他直咳嗽。
他揉了揉眼睛,往底下看。
铁砂,朝着城门下头那群人,泼了下去。
那群人,没料到,城里真敢放铳。
当下就乱了。
前头的几个,叫铁砂打得抱头鼠窜。
后头的,也往后退。
为首骑骡子的那个,也勒住了骡子。
何见山站在城墙上,看着底下那乱哄哄的一群。
他这才知道,土铳真能吓住人。
这群人,看着凶,其实也怕。
他们怕的,是城里真敢拼命。
何见山这才明白,联防守夜,守的就是这一口气。
这口气在,城就在。
何见山趁着这乱,又喊。
“再装!”
他这一喊,城墙上的守夜人,又活了过来。
方才那一阵铳响,把他们的胆,也壮了。
原来这城,是守得住的。
这念头,在守夜人心里,生了根。
守夜的人,手忙脚乱地,往土铳里装药。
这老土铳,打一发,要装一回药,慢得很。
可光是这一响,已经把那群人,吓住了。
装药的时候,何见山的手,也在抖。
他把火药,一点一点,灌进铳口。
这活儿,他也是头一回干。
可他知道,这一发要是再响,那群人就真不敢往前了。
那群人,退到了火把的光圈外头。
为首的那个,隔着城门,又骂了一句。
“好,好得很。”
“你们等着。”
那骂声,在夜风里,飘远了。
何见山站在城墙上,听着。
他没有回骂。
他知道,回骂没用。
骂完,那群人,竟真的退了。
他们退得快,火把一点一点,远了。
最后,连那点火把的光,也没入了黑暗。
城墙上,守夜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谁也没料到,这几只老土铳,真把人逼退了。
韦朝礼一屁股坐在垛口后头,直喘气。
有个年轻的守夜人,手还在抖。
他是头一回,听见真枪真铳的响。
何见山站在城墙上,听着那杂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韦朝礼扶着城墙,喘着粗气。
“退了。”他说,“何少爷,他们退了。”
他望着远处退去的烟尘,没作声。
他知道,这退,不是怕了。
是回去搬兵了。
下一回,再来的,就不是几十号人。
可眼下,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他让人开了一条门缝,下去看。
城门下头的空地上,落着东西。
是那群人,退的时候,丢下的。
那东西,落在枯草里。
何见山走过去,蹲下身,捡起来。
何见山捡起来一看。
是一把匕首。
那匕首,不长,刃口发亮。
刀柄上,系着一截红绸。
那红绸,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韦朝礼凑过来看,脸色一变。
“何少爷,这是记号。”
韦朝礼在西坝,见过这种记号。
他压低了嗓子,跟何见山说。
“这帮人,留这个,就是叫城里人自己怕起来。”
“什么记号?”何见山问。
“龙三爷的记号。”韦朝礼低声说。
“西山那帮人,动手前,都要在地方上,留一把系红绸的匕首。”
“这是说,这地方,他记下了。”
何见山攥着那把匕首。
那红绸,红得刺眼。
他把匕首翻来覆去地看。
那刃口,磨得锋利。
这是一把,真要见血的刀。
刀柄上的红绸,被风一吹,飘了起来。
他知道,这不是退兵。
这是龙三爷,给这城门,钉下的一根钉子。
他攥着那匕首,回了家。
爹还没睡,在堂屋里等他。
爹听见门响,抬起头。
那眼神,是等了一夜的眼神。
何见山把那把系红绸的匕首,搁在爹面前的桌上。
爹拿起来,看了一眼那红绸。
就这一眼,爹的脸,白了。
那白,是一点一点褪下去的。
何见山从没见过,爹的脸,这样白过。
爹守了一辈子城,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可这把系红绸的匕首,叫爹白了脸。
何见山懂了。
爹白的不是这把刀。
是爹知道,西山那帮人,这回是动了真格。
“爹?”何见山轻声唤。
爹没应声。
他只是把那匕首,轻轻放回桌上。
半晌,爹才开口,声音都哑了。
“他们,真的来了。”
这句话,爹说得很慢。
像一块石头,从他心里滚落下来。
何见山站在一旁,没言语。
他知道,爹这脸白,不是怕。
是知道,这一回,是躲不过去了。
堂屋里,静得很。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爹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把匕首。
何见山给爹,倒了一碗热茶。
爹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那碗茶,渐渐凉了。
何见山知道,爹心里,比这茶还凉。
从前爹还想着,守一城,守一家。
如今这把匕首,就搁在桌上。
龙三爷,已经把这城门,看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何见山望着爹那发白的脸。
他第一次,从爹的脸上,看见了一丝倦。
那是守了一辈子城的人,头一回,显出了倦。
何见山看着爹,心里忽然一酸。
从前,爹是家里的顶梁柱。
天塌下来,有爹顶着。
可今夜,爹的脸白了。
他这才发觉,爹老了。
何见山的鼻子,一酸。
“爹,”何见山说,“咱们,守得住。”
爹把脸转向他。
爹的眼里,有一种何见山看不懂的东西。
半晌,爹点了点头。
“守。”爹说。
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可何见山听出了,那轻里头,是重。
和上一回,一模一样的一个字。
可这一回,爹的声音里,没有了从前的硬气。
何见山把那把匕首,收进了抽屉。
那红绸,从抽屉缝里,露了一点出来。
像一道,没愈合的伤。
他盯着那一点红,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把系红绸的匕首,是个信。
龙三爷的下一招,已经在路上了。
窗外的风,还在刮。
何见山站在窗前,望着城外那片漆黑。
那片漆黑里,西山的方向,一点动静也没有。
可何见山知道,龙三爷的人,就藏在那黑里。
他不知道,下一回再来的,会是多少人。
他只知道,这城门,往后再也睡不安稳了。
他把那只土铳,靠在床头。
今夜,他要守着这铳睡。
他躺下,却没合眼。
城外那片漆黑里,仿佛还站着那群人。
他想起那把系红绸的匕首。
那红绸,红得像血。
他这一夜,无眠。
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
他睁着眼,听那风声,直到天亮。
这一夜,城墙上的守夜人,也都没合眼。
他们都知道,这一回,是真的刀兵相见了。
何见山望着窗外那片泛白的天。
天,眼看就亮了。
他该上城了。
这城,还得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