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谢培然给苏沫发去消息的半小时前,她正躺在牢房的铁床上,闭目养神。这个大区的气氛在她进来之后突然变得安静无比。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议论她,更加也没有挑衅。在海莉说出她的犯罪级别之后,她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新的老大,无人敢惹。
那个朝她吐口水的女囚并没有回来,而她所在的那个房间已经换成了别人。只是那个女人一直背对着大家,不言不语,安静得可怕。苏沫没有心思管那些事情,她现在满脑子里都是海莉说的那番话——她和谢培然有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苏沫曾经对自己发过誓,说自己这一辈子再也不要和姑姑一样,活得像个笑话。可是越到后来她越发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往往都是身不由己的。她想起那天在饭桌上的场景——她默默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什么也没说。谢培然也仿佛早知道她会如此,习以为常,仍是微笑着看着她。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谢培然那种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是她还是很想问问他,为什么。可是她终究是忍下了那份冲动,没再给他发去任何消息。回想海莉说话时的那种神情,她恨不得冲上去,将她的脸活生生地给撕下来。她和海莉之间的恩怨不会结束,也远还未结束。
“你睡了吗?”突然之间,苏沫听到隔壁有人在和她说话,可她只是翻了一个身,并没有搭理。
“我说,你真的是那个什么 SSS 级别的罪犯吧?你能带我们出去吗?”说话的是那个有性瘾的女人,此时她正趴在铁栏上,想看到另一个牢房中的苏沫。
苏沫窝了一肚子的火,不知怎么的,她一听到那个女人说话就会联想到谢培然和海莉在床上缠绵的场景——虽然她知道,谢培然现在的身体状况和海莉的关系,是完全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她不是那种会无理取闹的人,更不会傻到相信那个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那只是一个基因实验的产物,谢培然也只是他生物学上的父亲
--就像苏易和她一样。她也根本无需在这种事情上向谢培然发难,她还没有不可理喻到这种地步。
“你是性瘾又犯了吗?所以用嘴说话来缓解寂寞。”苏沫仍在床上躺着回应着,没有起来,对着那个女人冷嘲热讽:“要不要我变个黄瓜出来给你用用?”
“说话别那么难听,姐们儿。”那个女人被苏沫这句话激怒了:“一看你就没享受过这个方面的好处。一旦你爱上了,保证让你欲罢不能。”
“我劝你省省力气吧。”苏沫闭着眼冷笑:“你都得了性病,放你出去再去祸害其他人吗?不自爱的下场,你就慢慢受着吧。”
“安娜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贱人!”
“有种你穿过铁门来打我呀,我倒想看看咱们俩谁先死。”
“你们别吵了。”就在这时,一直在一旁观战的利亚人开口说话:“大家现在都被关在这儿,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不然下次大战,我们一定会被他们派到前线!”
呵!居然还会说人类的语言。苏沫笑了一下,顿时从床上坐起,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可以在大战中逃跑呀。跑回你们的利亚人大本营。实在不行的话,回贫民区也可以。你们利亚人不是吃人肉吗?饿不死你的。”
“不,我回不去了!”那个浑身苍白如雪的女子突然叫了起来:“我们的神明抛弃了我。我们的雷托大神他不让我回去了!我再也回不去了!我的身体被他们下药不再纯洁,末日就快要来了!”
苏沫被她说得头疼,那个利亚族的女人,神神道道地说了那么多没头没尾的东西,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干什么。如今的神力还未完全恢复,她也探不到对方的心思。现在,苏沫满脑子都是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情,陆连离曾经也有个孩子。啊,对了,她居然忘了问那个孩子的下落!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对于神族而言一定是个威胁!她这么想着,眼眸下垂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星蚀来临,这双手上怕是又要染上不少鲜血吧。毕竟她和姑姑不同,不是那么善良的人。
“你们听说了吗?夜星的重建工程就快要完成了 !”有性瘾的女人白了那个利亚人一眼,她换了一个话题:“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它的重建!也算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奇迹了吧。谢氏集团可真是厉害。我听说啊,在夜星重建的那几千万人都是做过基因改造手术的,有钱就是好啊。当他的女人可是几生几世修来的福气!”
什么?夜星重建?苏沫听着,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夜星重建了吗?那群可以在灭世之力的环境中行走的人,依靠的都是海莉的基因吧?是啊,她听二爷说过,谢培然将这样的基因植入了人类的大数据库中了。他在父亲研究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进,才得到了今天的成果。
那些人……终于是攻克了这个难题,谢培然五年前曾经许诺过,并没有食言,只是……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哪怕她身为神明,只要她还在这世间一秒,只要她还存在于时间中,她就是其中的一环,别无选择,无法幸免。
“我们要是能出去,我一定会去夜星!”那个女人还在美滋滋地说着:“在那里重新开始!不过我听他们说只会选择其中的一部分去移民。毕竟那里还有虫族的存在。但他们在夜星上构建了很多防线,并且研发了一种新药,让绝大多数虫族陷入沉睡。所以那里还算安全。”
那个扎达人还在吐着自己的舌头,不知道听懂没有。坐在床上的苏沫环视周围一圈,全身苍白的利亚人嘴里念念有词,做着祷告,新来的那个囚犯始终背对着大家,不言不语,她又回到了床上,开始重新闭目养神。
而她的脑子里却始终乱成一团,她有些微微的头疼,脖子间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苏沫不由自主地伸手轻抚了上去——在
羽衣之下的那个伤口并未消失,直到现在还是会疼,但是相比这些,更疼的,却是她的心。
“我已经和他有个孩子了,是个男孩儿。”海莉的这句话不断地在她脑海中重复,不断扰乱着她的心神。平躺在铁床上的她,若有所思地轻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其实在苏沫看来,人类生儿育女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是之于她,却太过遥远了。她有的时候在这个世界生活得久了,误以为自己都是一个平常人了。
她甚至都没想过五年之后合约到期的生活。那个时候的世界,她又该去向何方?她明明是星辰之主,曾经神界的主神,而如今,她却无家可归,四处流浪。宇宙中的星辰万千,数以亿计,却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容身之所。
苏沫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出神。脑海中千愁万绪,乱作一团,她不知从何理起。然而就在她出神之际,手环突然叮的一下发来了一条消息。她扬手一看,在自动弹出的虚拟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条谢培然的简讯——睡了吗?
苏沫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没有回消息的打算,她现在不想看到或是听到关于谢培然的任何信息,只要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不断闪现,他和海莉在床上缠绵苟合的场景,虽然她知道,谢培然和海莉之间什么也没有,他不可能对她做那样的事情,可是关于那个孩子……她是不是也可以在未来的某天加以利用,成为为对付海莉的另一把利刃?
对,就这么办,神族在海莉手上所遭受到的伤害,她要一笔一笔,以十倍百倍的代价全部讨回来!
“全部都出来,出去洗澡!”女狱警的声音将苏沫的思路打断,在警棍敲了三下之后,她看到左邻右舍的犯人全部都走了出来,站成一条直线,老实本分地朝门口走去——除了那个背对着他们的新人囚犯。
“走吧,别看了!她是个全身重度烧伤的家伙。只能单独去
洗的。”那个女人注意到苏沫的目光朝向,笑着如是,解释了一句;“我叫克莱尔,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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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联邦的浴室是单独封闭的环境。苏沫正站在淋浴下,冲洗着自己的身体。湿热的水温让她全身舒畅。黑色的长卷发,湿漉漉地贴在她的脸颊两侧,她伸手抚摸着自己大腿的内侧,又顺势抚上了自己的胸口,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在洁白无瑕的肌肤上,原本刻在身上的两处龙骨花图腾已经没有了,而原本开满整个背部的龙骨花,如今已消失得只剩下一朵。在水中的苏沫眨了一下眼睛,晶莹剔透的水珠从她浓密的睫毛上滑落。她定了定神,刚想使用自己的神力看清那些水珠滑落下的形态,可是很快她就觉得自己的眼睛疼得如同针扎一般。
苏沫只得深吸一口气,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现在的她连这种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到了,看来谢培然给的药的确不能停,纤细的手指划过脖子,没有了羽衣的阻挡,这次她摸得更加清晰——在她抚摸的那个地方凹进去了一块,少了一块肉,整个伤口凹凸不平,五年的时间也未曾愈合,每当她触碰之时,还是会疼,疼得钻心,这种毒素会一直伴随她,直到她身殒死亡的那一刻,或许都无法停止。
也好,这也算是谢培然给她留下的印记吧,让自己会一直记得他。
就在这时,放在一旁的手环突然响起,苏沫一眼望去就看到了那跳出的虚拟对话框,那是谢培然的视频会见请求。苏沫微微蹙眉,她不知道谢培然这是何用意,这个时候找她,是想对她兴师问罪吗?因为她的所作所为?因为海莉?
她又翻了一个白眼没去理会,谢培然也并非不知好歹的人,在响了一分多钟以后,他就终止了通话请求,并且没再打来。一时之间浴室里又只听得到哗啦啦的水声,苏沫一个人站在那儿,久久不愿意出来,湿润的空气让她觉得舒服,况且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谢培然。
苏沫的手指依旧在伤口中轻触,她突然回想起自己和顾雅还有加奈去到夜海的那一幕,她们三个人穿过了海底中那个巨大的空城,最后来到了一处正中央的神殿——现在的苏沫认得那样的建筑,每当她陷入休眠状态,灵魂回到夜境中的时候,她就会经常看到这种建筑。那个时候的她相信,姑姑应该也是经历过星蚀的人。她想着在自己的神脉未曾觉醒之前,他们也一定经历过什么。龙骨毒的毒素一直在侵占着她的记忆,让她有那种片刻的失忆感。
但她记得,记得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她看到那些建筑的时候,那种她形容不出来的感觉也会随之而来,龙骨毒虽然一直在侵蚀着她的记忆,但,当年的那些碎片并没有停止拼凑,这些年她看到了很多,看到了夜境,看到了夜境中的建筑,看到了存在于那个世界的阵眼和封印结界,更看到了冥界的六道轮回和反复在梦境中出现的三十六个冥界站点,更看到了灵魂轮回转世的朝圣之旅,她看到了崩坏碎裂的须弥山,看到了阿修罗一族那冲天的法相,还有那横跨三界的天之痕以及冥界那像棋盘一样的星空。这一切,终究是成真了。
而在夜境之中,在这种相似的建筑里关着的,是和她一样被除名的苏家女人——苏颜。
苏沫摸着自己被水打湿的头发,神色游离,五年内她去了很多地方,对夜境中的世界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在一般情况下,夜境被分为十层,而除开第十层被封印的苏辰之外,其余的九层被三个曾经的神族成员分别管理。彼此之间用结界和封印相互隔开,互不打扰。
在神族的价值观和世界观里,被除名的人多多少少总是有些罪过的,苏沫听二爷说过,苏颜的性格叛逆,不同意父母安排的婚事,在大婚之日活生生地挖出了自己的双眼,因为她爱上了一个巫族男人--她得不到那个男人,无法与他长相厮守,神族的人也别想得到她体内的神力。
相比为爱决绝的苏颜,苏然则开放得多。在神族的记录里,苏然是个喜欢酗酒的女人,而且并未缔结婚约,性格也相对热情奔放,传闻中,她的一生多达十几位情人,由于私生活的极度不检点,从而被神族当成了罪人,一直困在夜境里,孤独余生。
第六层到第九层的管理者是一对双生姐妹——苏烟和苏灵。
除开她和苏辰以及各自手下的法神,在神族目前的排行榜上,就属这两姐妹的力量最为强大。那群神议院的人曾想将两姐妹做成听话的傀儡,用来支配神族的力量,却在实施计划的时候被发现,无奈之下只能将其封印。
那几个在夜境中无法前往往生的人,少则一千年,多则长达万年,她们每日与怪物无休无止地战斗,没有尽头,所以当苏沫第一次去到那儿时,毫无疑问她被当成了救世主,那些人以为苏沫也死了,是来代替她们镇守封印的,她们将苏沫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不依不饶。
是啊,在那样的环境里那么多年,死灵也会发疯的。回想起当时的环境,苏沫冷笑一声,夜境属于自然灾害,其实不足为惧,但,它的可怕之处并是其本身,而是它会在规定的时间内打开不同的门,也被她们称之为八劫,在神族和巫族的文化里,这个叫做八门,每一个门都会通往不同的世界,但无一例外的,无论是哪一道门,都连接着下三道。饿鬼和妖魔化的畜生以及地狱的判官使者们,让她们几个实在是难以招架。
明天就要见到神议院那帮人了,苏沫已经迫不及待了。但是,没有人能审判她。神也不能!
苏沫闭了闭眼睛,这些年她总是不断地回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梦。她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梦会预示着什么,那是身为主神的她,最基本的能力之一。她经常会看到一个身上绑满绷带的人,戴着一个面具,被关在一个冰冷肮脏的大牢里。
四周昏暗,没有什么光线,她看不清楚,那个男人更真实的样貌。而后她似乎对那个男人说了什么,但是她已经不记得了——龙骨的毒素将她的记忆一步步吞噬。她总觉得那个男人和她说了一些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她越想却越想不起来。
那个男人很瘦很瘦,但是却不难看出他曾经高大的身形。苏沫在那个梦里隔着生锈的铁栏杆,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终于有一次,自己鼓起勇气开口和他说话。那个坐在地上被关起来的男人也是头一次抬头和他对视。苏沫看到了那个面具下的蓝色眼睛。
那是一双特别的眼睛,美得如同蓝色的宝石一样。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会几次三番地出现在我的梦里?”作为星辰之主的她也有不解的时候。
然而那个男人足足打量了她好几分钟,才一点一点地缓缓开口:“他的宿命终将和我一样,这就是神给予我们的罪与罚。”
那个时候的苏沫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也不知道他口中的他到底是谁。是谢培然吗?她不知道,她看不清谢培然的未来。
或许谢培然的出现,是她漫长生命中的一次意外。
想到这里,苏沫收回了自己的思绪,思绪如麻。她伸手关了水,拿起了一旁的羽衣,打开看了看,若有所思了几分钟,随即穿上,走出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