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一刻,碧水湾A3别墅。
苏清影站在厨房里,盯着水槽下方那个滴水的角阀,手里捏着昨天晚上在手机上搜好的阀芯型号——JX-20A,4分口,陶瓷阀芯,冷热水通用。
她把型号默念了三遍,塞进外套口袋,拎起楚岚留在玄关的帆布包出了门。
楼下五金店没开门。她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问老板娘有没有认识的管道工。
"管道工没有,但前面路口左拐有个'老张五金',八点半开门。"老板娘嚼着口香糖,指了指窗外,"老张人实在,不坑人。"
苏清影谢了一声,站在便利店门口等。
八点二十八分,楚岚从后门那边绕过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冲锋衣拉链只拉了一半,手里还攥着干扰器的电源线。
"你昨晚几点睡的?"苏清影问。
"三点。"楚岚打了个哈欠,"干扰器关了之后我又把后门花坛那块地踩了一遍,确认没留脚印。面包车昨晚十一点撤的,我盯着撤的。"
"沈燕呢?"
"没回来。"楚岚摇头,"我表姐说蔡秀兰那边也安静,没人去问过。沈燕可能真跑了。"
苏清影点了下头。"老张五金开门了,我去买阀芯。你回去补觉。"
"我跟你一起去。"楚岚揉了揉眼睛,"万一型号不对,我帮你骂老张。"
两个人走到路口左拐,老张五金果然开了——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一个穿灰色工装的老头正在摆货。
苏清影把型号报了一遍。
老张从货架第三层摸出一个小塑料盒,上面印着JX-20A,4分口,陶瓷阀芯。
"这个?"
苏清影翻过来看了一眼——和手机上搜的图片一模一样。
"就这个。"她付了钱,把盒子塞进口袋。
楚岚在旁边拿了一个扳手比划了一下。"这个能用吗?"
"能用。"老张说,"4分口标配,别用钳子硬拧就行。"
楚岚回头看了苏清影一眼。
苏清影没理她,拎着袋子走了。
九点十分,苏清影回到别墅。
林寻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左手食指上那道痂完全没了,新皮肤粉嫩嫩的,连金色都看不出来了。他面前摊着一张A3打印纸,上面画着水槽下方管道的简易示意图,用红笔圈了角阀的位置。
"你画的?"苏清影把五金袋往茶几上一放。
"楚岚画的。"林寻说,"我改了两笔——她把冷热水管标反了。"
苏清影蹲下来,把阀芯盒子拆开,里面一个白色陶瓷阀芯,两个橡胶密封圈,一张说明书。
"型号对吗?"林寻也蹲下来。
"JX-20A,4分口。"苏清影把盒子递给他看,"老张说能用。"
林寻看了一眼,点了下头。"对。上次我买的是JX-15,6分口,硬塞进去拧歪了,所以漏水。"
"你上次用钳子。"
"……手滑。"
苏清影没忍住笑了一下,从袋子里拿出扳手。
"你扶着管子,我拧。"她说。
林寻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活动扳手,卡住冷水管的固定螺母,苏清影用扳手对准角阀——
"逆时针还是顺时针?"她问。
"拆是逆时针,装是顺时针。"林寻说,"你别拧太紧,陶瓷阀芯脆,拧裂了又得跑一趟。"
"知道了。"
苏清影慢慢拧,角阀松了,水渗出来一点,打湿了她的袖口。她骂了一句,林寻从旁边递过来一块抹布。
"你早说会湿手。"
"我忘了。"林寻面不改色。
旧阀芯拆下来,密封圈已经发硬变形了,边缘有一圈水垢。苏清影把新阀芯对准槽位,橡胶圈先卡进去,然后顺时针拧——
拧到第三圈的时候,扳手打滑了一下。
"慢点。"林寻说。
"你别指挥。"苏清影稳住手腕,又拧了两圈,手感从松变紧,到"刚好"的位置停住了。
她拧开水龙头开关——
水哗地流出来,关上,不滴了。
再开,再关。
不滴。
"不漏了。"苏清影站起来,甩了甩湿漉漉的袖口。
林寻凑过去看了一眼角阀接口——干干爽爽,一滴没有。
"行。"他说,"这次型号对了。"
"你上次说型号对了,结果买回来是6分口。"
"上次是老张记错了,不是我记错了。"
"老张说这次是4分口。"
"那就对了。"林寻把扳手收起来,"下次再漏,别找我。"
"不找你找谁?"苏清影把抹布丢进水槽,"你拧坏的,你负责修。"
"我负责买,你负责拧。"林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分工明确。"
苏清影看着他,忽然说:"你那手指真没事了?"
林寻举起左手,食指在阳光下转了一圈——粉嫩嫩的,连个印子都没有。
"比你的指甲盖还干净。"他说。
苏清影点了下头,转身去洗手。
十点二十分,门铃响了。
不是沈燕,不是快递,不是楚岚。
监控屏上,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胸口别着个工作证——"江城恒信律师事务所,陈律"。
苏清影看了一眼林寻。
"律师。"林寻说,"不是沈燕的人——沈燕请不起正规律所,她用的是自己人。"
苏清影拉开门。
"您好,请问是苏清影苏总吗?"年轻律师微微鞠躬,语气礼貌但不卑不亢。
"我是。"
"我是恒信律所的陈律,受一位'王先生'委托,给您送一份文件。"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王先生说您看了就明白,不需要回复,也不需要签字。"
苏清影接过信封,没拆。
"哪个王先生?"
"王建业王先生。"陈律说,"他特意嘱咐我,不要打电话、不要发短信,亲自送到、亲手交、亲手走。他说——'苏总看完就知道了,别问太多。'"
"他人呢?"
"王先生今天早上六点坐高铁去了邻市。"陈律说,"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谢谢苏总,我儿子在那边找到了工作,我也在那边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不回来了。'"
苏清影手指在信封上捏了一下。
"他安全吗?"
"安全。"陈律点头,"王先生上车之前让我确认过——他说'如果苏总问起,你就说安全'。"
苏清影沉默了两秒。
"好。替我谢谢他。"
"我会的。"陈律微微鞠躬,转身走了。
苏清影关上门,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是王建业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颠簸的车上写的:
"苏总,我走了。江城这地方我待够了,沈燕的人虽然没再砸门,但我睡不着觉。我儿子在邻市表弟那边挺好的,我过去陪他。楚岚姑娘帮了大忙,那晚要不是您让她绕去城西看了一眼,我儿子可能出事。这个情我记着。并购案的事您别管了,那份合同我替您挡了——沈燕的人来找我的时候,我给他们看了个假签字页,他们信了,没再往别墅这边查。您保重。"
下面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小字:"王建业,周五凌晨三点于江城站。"
苏清影把信纸折好,夹进文件夹。
"他走了。"她对林寻说。
"知道。"林寻从沙发上抬起头,"楚岚今早跟我说了——王建业昨晚十一点给她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我走了,谢'。然后号码就停了。"
"并购合同呢?"
"他给了假签字页。"苏清影把信纸递给林寻看,"沈燕的人去找他,他拿假的糊弄过去了。所以沈燕周五下午来别墅的时候,才那么急——她以为合同没签成是因为你'不在',其实王建业早就帮我们挡了一道。"
林寻看完,把信纸放回桌上。
"这人不错。"他说。
"嗯。"
十一点,楚岚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
"吃早饭——哦中午饭了。"她把豆浆递过来,"我刚从路口买回来的,老张五金的老张说你们修水龙头了?"
"修了。"苏清影接过豆浆,"不漏了。"
"型号对了吗?"
"对了。"
"林寻没用钳子吧?"
"没用。"
"他上次——"
"他上次用钳子的事全小区都知道了。"林寻打断她,"豆浆凉了,喝。"
楚岚嘿嘿一笑,咬了口包子。
"对了——"她咽下去,"我表姐刚发消息,蔡秀兰那边,孩子在邻市小学插班了,下周一开学。蔡秀兰在超市干理货,一个月三千二,包吃住。她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苏清影咬着吸管,没说话。
"还有——"楚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茶几上——一个旧绒布包,巴掌大,边角磨得发白。
"蔡秀兰让孩子带给你的。"楚岚说,"孩子说'阿姨让我把这个交给苏阿姨,说我妈说这个最干净'。"
苏清影拿起绒布包,打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旧棉絮,软软的,像被摸过无数次。
"蔡德昌当年装碎片用的。"林寻说,"她没把碎片放回去——碎片在我们这儿,她放的是'空'。但她让孩子带这个来,意思是'我信你'。"
苏清影把绒布包重新包好,攥在手里。
"告诉她,东西我收了。"她说,"让她安心干活,孩子好好上学。"
楚岚点了下头,掏出手机发了条语音。
下午一点,苏清影坐在书房里,把并购案的文件夹翻开。
合同签字页上,她的签名栏还是空的。王建业给沈燕的假签字页——据陈律说,沈燕的人拿到之后没再追问,说明他们暂时信了"苏清影已经签了但人不在"这个说法。
但假的终究是假的。沈燕如果回头找专业律师验笔迹,一验就露馅。
"并购案怎么办?"她问林寻。
"不怎么办。"林寻靠在书房的飘窗上,"沈燕跑了,沈鹤年失联,并购方背后没人撑了。合同自动失效——甲方代表失踪,乙方有权终止。你让法务发个函,说'因甲方代表无法联系,并购案自动终止',盖上公章,寄到沈燕留的那个地址。她收不收得到无所谓,走个流程,留个底。"
"如果她回来呢?"
"她不会回来。"林寻说,"昨晚地下室那一下,她亲眼看到能量被床吸走、锁眼没开成。她回去跟沈鹤年一汇报,沈鹤年要么跑路,要么换人。不管哪种,她都没脸再露面了。"
"那北苑呢?"
"北苑那边楚岚已经把假波形关了,感应器没电了,母阵管道口塌了半截——就算有人想重启,没三个月清不出来。"林寻说,"锁眼封死了,寒玉床归位,导流方案验证成功。短期内没人能再动这个阵。"
苏清影把文件夹合上,锁进暗格。
"那我们——"
"我们修水龙头。"林寻说,"水龙头修好了,阀芯不漏了,并购案终止了,沈燕消失了。剩下的就是过日子。"
苏清影看着他。
"过日子?"
"对。过日子。"林寻从飘窗上跳下来,"你下周该上班上班,我该修东西修东西。楚岚该蹲点蹲点——哦不,她不用蹲了,她可以回去开她的汽修店。"
"她那个店早关了。"
"那就开个新的。"林寻走到门口,回头看她,"苏总,你那辆黑色奔驰该保养了,周末别光修水龙头,把车也送去一趟。"
"你开?"
"我开。"林寻说,"你坐副驾。你开车太慢,上次从碧水湾到北苑走了四十分钟。"
"那是堵车。"
"那四十分钟是晚上十一点。"
苏清影把绒布包放进抽屉,站起来。
"走吧。"她说,"去保养车。顺便吃个午饭——你请客,你昨天说好的。"
"我什么时候说好了?"
"你昨天说'周五之后请你吃饭'。"
"我说的是'如果周五之后你还活着,我请你吃饭'。"
"我还活着。"
"……行。"
下午两点半,黑色奔驰开出碧水湾。
林寻开车,苏清影坐副驾,楚岚坐在后排啃包子。
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苏清影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门口那个银色面包车常蹲的位置,空了。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路面,初秋的阳光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亮。
"真走了。"楚岚从后窗探出头看了一眼。
"走了。"苏清影收回目光,靠进座椅。
林寻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点桂花味。
"去哪儿吃饭?"他问。
"你定。"苏清影闭了下眼。
"那就老地方。"
车汇入主路,往高架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碧水湾的别墅群越来越小,最后被一排梧桐树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