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四十,江城东郊,"老周修车"门口。
林寻把黑色奔驰停在举升机旁边,熄了火。仪表盘上那个"保养提示灯"已经亮了半个月,苏清影每次上车都瞄一眼,没催,但今天林寻自己记起来了——顺便把那顿"周五之后"的饭也算在她头上。
"你真请?"苏清影解安全带。
"请。"林寻拔钥匙,"但只请一顿,下次你请。"
"行。"
楚岚从后排下来,伸了个懒腰,把包子的油纸团精准丢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这店靠谱吗?"她拍了拍工装外套上的渣。
"老周以前在4S店干了十二年,后来自己开的。"林寻绕到车头,敲了敲引擎盖,"我上次轮胎扎了就是他补的,没多收。"
一个穿深蓝色工装、袖子卷到肘子的中年男人从里屋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个扳手。
"林兄弟?"他认得林寻,"又扎了?"
"没扎。保养,全车查一遍,机油机滤换了,刹车油测一下。"林寻把钥匙递过去,"还有左前轮有点偏磨,你看看定位。"
"成。"老周接过钥匙,弯腰钻进驾驶座,"苏总也来?"
苏清影点点头。老周扫了她一眼,没多问——这种车、这种人,他见得多了,不问名字,不攀话,干活就行。
"那我先开进去了,半个钟头。"老周打着火,把奔驰慢慢倒上举升机。
林寻三个人在店门口站着。初秋的太阳斜着照过来,晒得人后颈发烫。楚岚从包里摸出一瓶水递给苏清影,自己靠着卷帘门的铁框啃指甲。
"你指甲啃没了。"苏清影说。
"紧张。"楚岚把手藏回去,"昨晚三点才睡,现在肾上腺素还在掉。"
"回去补觉。"林寻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来,两条腿岔开,"今天没事了,别绷着。"
"我绷习惯了。"楚岚在他旁边坐下,仰头看着修车店铁皮屋顶上那排生锈的通风管,"你说沈燕真不会再回来了?"
"短期内不会。"林寻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牙签叼着,没拆,"她周五亲眼看见能量被床吸走,锁眼没开。她回去跟沈鹤年一报,沈鹤年只有两条路——要么认栽跑路,要么换阵眼。换阵眼得从头找阴女,全江城就苏清影一个,他上哪儿找第二个?"
"万一他不要阴女,直接硬炸呢?"楚岚问。
"硬炸没用。"林寻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指着修车店地上一个废机油桶,"锁眼是'入口',不是'按钮'。你拿炸药把入口炸了,地脉能量没地方出,反灌回母阵,炸的是他自己。沈长风设计这阵的时候就防了这一手——想毁,先被反噬。"
苏清影在旁边听着,没插嘴。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法务刚发来的消息:"并购终止函已盖章,寄往沈燕登记地址。快递单号发您了。"
她把消息划掉,抬头看了一眼举升机上的奔驰——老周正趴在车底下,扳手响了一声,很闷。
"并购终止函寄出去了。"她说。
"那就干净了。"林寻把牙签折成两截扔进垃圾桶,"就算沈燕哪天冒出来,合同也废了,她拿不出甲方身份,法院都不认她。"
"法务说对方地址可能收不到。"
"收不到更好。"林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快递退回的时候会盖个'查无此人',这就是证据——证明我们履行过通知义务,是她自己失联。"
楚岚吹了声口哨。"你这脑子,当初怎么混成'自由职业'的?"
"我懒。"林寻往店里走了两步,避开太阳,"开公司太累,得管人、报税、应酬。一个人接活多舒服。"
"接什么活?"
"什么都能接。"林寻回头看了她一眼,"装监控、修电路、搬东西、找人。上次王建业找我,是让他家那个漏水的水管修一下,我去了,他非要给我介绍'更来钱的活',我就来了碧水湾。"
苏清影的手指在手机壳边上敲了一下。
"所以你搬进来,纯属巧合?"
"对。"林寻说,"我那天真的就是没地方住,中介说碧水湾有间合租便宜,我拎个包就来了。谁知道门一开,屋里坐着个浑身冒冷气的女总裁。"
"谁浑身冒冷气。"苏清影把手机收起来。
"第一次在浴室门口你没穿拖鞋,地砖结了一层霜。"林寻靠在门框上,"我当时就想——这房子风水不对。"
楚岚哈哈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你俩能不能别在修车店门口演偶像剧。"她抹了把眼角,"我困得都快信了。"
四点十分,老周把车放下来了。
"查了一遍,没大问题。"他拿块抹布擦着手走过来,"机油黑的,该换了,我给换了。刹车油还剩一半,不用动。左前轮定位偏了两度,我给掰回来了,胎压也打了。右后减震有点渗油,不着急,但别拖过冬天。"
"多少钱?"林寻问。
"机油机滤三百二,工时一百,定位八十。减震那个先不换,你要换我再算。"老周报数跟机关枪似的,"一共五百整。"
林寻扫了码,手机响了一声。
"减震我记着了。"他把钥匙接过来,"下次保养再来。"
"成。"老周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林兄弟,你这车胎压打得多?"
"前2.5,后2.3。"
"我打的前2.4后2.2,差不多。"老周顿了顿,"你这人挺较真,胎压都记这么清。"
"习惯了。"林寻拉开车门,"以前开过一阵烂路,胎压不对容易爆。"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这种客人的过去,他从不打听。
四点二十五分,车开回主路。
苏清影坐在副驾,林寻开着,楚岚在后排已经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安全带勒着脖子,呼噜声很轻。
"她真睡了。"苏清影回头看了一眼。
"让她睡。"林寻单手扶方向盘,"昨天三点才收工,换谁都得睡。"
车窗外是东郊的老城区,沿路一排五金店、汽修铺、卖早餐的小摊,下午四点半没什么人,卷帘门半拉着,狗趴在门槛上打盹。
苏清影把车窗摇上来一点,风小了。
"林寻。"
"嗯。"
"老周说你'较真'。"
"我修东西都较真。"林寻在红灯前停下来,拇指敲了敲方向盘,"阀芯买错了装上去,拧歪了,漏水,还得拆。不如一次弄对。"
"所以你连胎压都记。"
"胎压记错了,高速上会抖。"他看了她一眼,"你上次从碧水湾去公司,胎压左前2.1,仪表上那个黄灯闪了三次你没理。"
"我以为是油箱。"
"那是胎压报警。"林寻把转向灯打上,绿灯亮了,车往前滑出去,"以后亮黄灯先看胎压,别猜。"
苏清影没说话,低头把手机里"胎压报警图标"搜了一下,存了张图。
"记住了?"林寻问。
"记住了。"
"别存图,记形状。黄的,底下一道波浪,上面一个感叹号。"
"……行。"
楚岚在后排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别吵",又睡过去了。
四点五十分,车拐进碧水湾。
门口保安亭换了个人,冲林寻点了个头——这半个月进出多了,保安都认得这辆黑奔驰。
车停进车库,熄火。
苏清影先下的车,绕到后座把楚岚的 seatbelt 解了,推了推她肩膀。
"到了,醒醒。"
楚岚猛地坐直,头发炸成鸡窝,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我睡了多久?"
"四十分钟。"苏清影把后车门关上,"回去补觉,晚饭别吃了,直接睡。"
"我得吃东西……"楚岚迷迷糊糊往屋里走,拖鞋在台阶上绊了一下,被林寻一把捞住胳膊。
"走路看路。"他把她往玄关推了一把。
楚岚嗯了一声,歪进客房,门都没关严,三秒后里面传来床弹簧的响。
苏清影站在玄关,把车钥匙搁进抽屉。
"说好的请客呢?"她回头。
"外卖也算请。"林寻从冰箱里翻出两盒昨天剩的虾饺,丢进蒸锅,"我煮你吃。"
"你煮虾饺算请客?"
"我动手了,就是请。"林寻拧开灶火,"你要嫌寒碜,明天我煎牛排。"
苏清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掀蒸锅盖子、往锅里倒了小半碗水、把虾饺摆进蒸屉——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和拧阀芯的时候一个路数。
"你做饭也是较真的那个?"她问。
"煮虾饺有什么较真。"林寻把锅盖盖上,"水别倒多,多了底烂;别倒少,少了干。小半碗刚好。"
"你倒的那碗,我看着像多半碗。"
"你眼神不好,改天配个眼镜。"
"我视力5.2。"
"那你看错了。"
苏清影没再杠。她转身去洗手,水龙头拧开——新阀芯,不滴不漏,水流干脆。
她关上,擦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JX-20A的包装盒,看了两眼,塞进垃圾桶。
"盒子留着干嘛?"林寻在后面问。
"留着下次买错了对型号。"她把垃圾袋扎上,"你上次那个JX-15的盒子我还留着,就为了提醒你别再买6分口。"
"……我记仇了你。"
"不是记仇,是防伪。"
蒸锅开始冒白气,虾饺的鲜味在厨房里漫开。苏清影把碗筷摆好,两双筷子,两个碟子,一碟醋一碟辣椒。
林寻把蒸屉端出来,虾饺皮透着粉,没破。
"手艺还行。"苏清影夹起一个蘸了醋。
"煮个虾饺能难到哪去。"林寻坐在她对面,掰开筷子。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车库那边安静,后院楚岚睡得正沉,防盗门上的监控屏亮着绿灯,画面里别墅区安安静静,便利店门口那个空车位还是空的。
没有面包车。
没有黑色轿车。
没有碎片,没有阵法,没有锁眼。
只有蒸锅的水汽,虾饺的鲜味,和一双刚换好的不漏水的角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