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两点,邻市,清溪镇。
清溪镇在江城北边四十分钟高铁的地方,是个被工业园挤到边缘的老镇子——镇上一条主街,两头各一个红绿灯,中间夹着两家超市、一家包子铺、一个快递驿站,再往里走就是成片的自建楼房,外墙贴着九十年代的白色瓷砖,掉了半边的那种。
楚岚的表姐小雪就住在这儿。
小雪三十一岁,离过一次婚,一个人开着镇口那家"清溪便利店",兼卖彩票、充话费、代收快递。房子在便利店后头,是个带小院的两层楼,院子用水泥抹的,墙角种了棵石榴树,没结几个果。
蔡秀兰和孩子就住在二楼最里头那间。
楚岚是周日上午过来的——周六晚上睡了四个钟头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买了最早一班高铁,抱着一兜邻市特产和一箱牛奶,直接敲开了小雪家的院门。
小雪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用毛巾裹着,看见楚岚愣了三秒。
"你脸怎么跟鬼似的?"
"三天没睡够。"楚岚把特产往门边一搁,"秀兰姐呢?"
"带孩子去镇上买书包了。"小雪侧身让她进院,"说是周一开学,得有个新书包。我给了她两百块,她不要,我硬塞的。"
楚岚踩着院子里的拖鞋印走进去——水泥地上还湿着一块,是早上洒的水。石榴树底下摆着一双小号的蓝色拖鞋,干干净净,鞋头朝门。
"孩子适应不?"
"还行。"小雪把毛巾扯下来,头发乱蓬蓬的,"头两天闷着不说话,抱着那个破布包睡觉。第三天早上自己下楼了,站在院门口看石榴树,看了半节课那么久。第四天问我能不能去超市帮忙搬货——我哪敢让他搬,他就站在收银台旁边给我数塑料袋。"
"叫什么?"
"蔡小鱼。"小雪从冰箱里摸出一瓶冰水递给她,"秀兰取的,说'鱼得有水活'。孩子十岁,上四年级,瘦得很,但眼睛亮。"
楚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得牙根发酸。
"秀兰呢?"
"你问她?"小雪往二楼方向抬了抬下巴,"在楼上收拾屋子呢。那间房原来堆的是我前夫的钓鱼竿,我清了两天才腾出来。她来之后又擦了一遍,地板缝里都用牙签挑的。这人——干净,怕脏着孩子。"
周日下午两点十分,蔡秀兰从镇上回来了。
楚岚听见院门响,从堂屋沙发上探出头。
蔡秀兰走进来,左手拎着一个红色的便宜书包,上面印着个卡通老虎,右手牵着个孩子。
孩子瘦,比同龄人矮半个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子长出手指一截。头发剪得短短的,像小男孩。他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衣角,进门的时候往蔡秀兰身后缩了一下,眼睛却偷偷扫过楚岚——黑,亮,像怕什么,又像在记什么。
"岚岚来了。"蔡秀兰看见楚岚,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是那种"终于有人来了"的松。
"秀兰姐。"楚岚站起来,没往前凑,"我顺路过来看看,不待久。"
蔡小鱼在蔡秀兰身后抬起头,看了楚岚一眼,又把脸埋回去。
"小鱼,叫阿姨。"蔡秀兰轻轻推了推他肩膀。
孩子不吭声,手指把卫衣袖子攥得更紧了。
"没事,别逼他。"楚岚摆手,"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也想钻桌子底下去。"
蔡秀兰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别过脸去,把书包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拉开拉链——里面一个铅笔盒、两本作业本、一块橡皮、一个水杯,整整齐齐。
"镇上就这一个文具店,挑了半天,这个书包最结实。"她手指在书包拉链上来回摩挲,"他那个旧的——在江城的时候被同学扯坏了带子,他用鞋带系着背了一学期。"
楚岚没接话,走到八仙桌边,把书包翻过来看了一眼——拉链顺滑,缝线没开,老虎图案印得歪了一点,但够结实。
"挺好的。"她说,"比名牌耐造。"
蔡秀兰点了下头,蹲下去跟孩子平视。
"小鱼,阿姨给你买了本新的田字格,你看看喜不喜欢。"
孩子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瞄了一眼桌上的本子,没伸手,但眼睛多停了两秒。
楚岚趁这功夫从口袋里摸出个小东西——不是什么贵玩意儿,是个五块钱的塑料拼图,巴掌大,二十几块,拼出来是一架飞机。
她把拼图搁在书包旁边,没说话。
蔡小鱼终于动了。他松开妈妈的衣角,往前挪了一步,手指碰了碰拼图的边角,又缩回去。
"可以拿的。"楚岚说,"送你的,拼完是飞机。"
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长。像在分辨这个阿姨到底是"好人"还是"又要走的人"。
然后他伸手,把拼图拿起来了。
很小声,像蚊子哼:"……谢谢阿姨。"
蔡秀兰蹲在旁边,嘴唇抿得发白,没哭,但喉咙动了一下。
下午三点,楚岚在院子里帮小雪搬矿泉水。
便利店后库房堆了二十箱刚到的瓶装水,小雪一个人搬不动,楚岚撸起袖子,一箱一箱往货架上码。
"你别这么卖力,待会儿腰又疼。"小雪在旁边扶着箱子。
"我腰是铁打的。"楚岚把最后一箱摞上去,"秀兰姐那边——她找到活儿没?"
"找到了。"小雪擦了把汗,"镇东头那个'旺家福'超市,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二,包一顿午饭。老板姓周,话不多,看她手脚利索就收了。周一上岗。"
"远吗?"
"骑车十分钟。她怕骑车,说先用走的,熟悉了再买辆二手的。"
楚岚把空纸箱压扁,叠在一边。
"孩子上学呢?"
"清溪小学,镇上就这一所。"小雪往二楼方向努了努嘴,"我上午陪秀兰去学校问了,校长收了,说插四年级。学费不贵,镇里的便宜。校服还没发,先穿自己的。"
"同学会不会排挤?"
"哪儿都有排挤的。"小雪点了根烟,没抽,就夹着,"但咱镇上孩子野,没那么多讲究。他要是能拼完那架飞机,明天带去学校,保准一堆人围着他看。"
楚岚笑了笑。
"你这儿——安全吗?"她压低声音。
"安全。"小雪把烟掐灭,"这地方偏,高铁站下来还得转一趟公交。沈燕那伙人就算查,查到邻市就断了——谁知道是清溪镇?我这儿连监控都没有,快递驿站登记用的还是我名字。"
"那就好。"
"倒是你——"小雪看着她,"你那边没事了吧?碧水湾那档子事。"
楚岚把压扁的纸箱塞进麻袋。
"没了。"她说,"水龙头修好了,并购废了,人跑了。"
"那就好好过日子。"小雪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表姨我别的没有,有个院子,有棵树,有间空房。秀兰愿意住多久住多久,小鱼叫我一声姨就行。"
楚岚没说话,把麻袋口扎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灰。
下午四点,楚岚上楼去看蔡秀兰。
二楼走廊很窄,墙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水泥。最里头那间房门半掩着,蔡秀兰坐在床边,正把孩子的几件衣服叠好码进衣柜——全是小雪翻出来的旧衣服,洗得发软,但干干净净。
蔡小鱼趴在床另一头,把那二十几块拼图一块一块往底板上按。拼了一半,飞机翅膀歪着,他正对着说明书皱眉头。
楚岚靠在门框上,没进去。
蔡秀兰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进来坐。"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柜子,"这屋子小,别嫌挤。"
"挺好的。"楚岚走进去,在床尾的小凳子上坐下,"比我第一个出租屋强——我那个连窗户都关不严。"
蔡秀兰笑了笑,笑得很浅。
"小鱼拼得怎么样?"
"拼错了两回。"蔡秀兰走到孩子旁边,手指点了一下底板,"这个翅膀的得翻过来,他非要正着塞。"
孩子抬头看了妈妈一眼,把那块翻过来,正好卡上,咧了下嘴。
是这孩子第一次笑。
楚岚在心里记了一下——左边脸有个小酒窝,跟蔡秀兰一模一样。
"岚岚。"蔡秀兰忽然开口,声音低了。
"嗯?"
蔡秀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绒布包——就是楚岚之前带去碧水湾又带回来的那个,边角磨得发白,棉絮软塌塌的。
她把绒布包放在楚岚膝盖上。
"这个,你拿回去给苏总。"她说,"我跟孩子说了,这是'最干净的东西'。他问我干净是啥意思,我说——就是没沾过坏人的手。"
楚岚没接,手掌按在绒布包上。
"苏总让我跟你说,这个你留着。"她说,"是你男人用命护下来的,该你在手里。"
"我留着。"蔡秀兰点头,"但这个包本身——我缝过一回。三年前跑的时候,我把里面那层棉絮拆了,塞了张纸条进去,又缝上了。纸条是我老公写的,就一行字。"
楚岚的手指顿了一下。
"写的什么?"
蔡秀兰坐回床边,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
"'别回头,往前走。'"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蔡小鱼拼图时塑料块咔哒咔哒的响声。
"他死前塞给我的时候,手还在抖。"蔡秀兰的声音很平,像说过很多遍了,"他说秀兰,别回头。我没回头,跑了三年。现在——我觉得能停了。"
"这儿能停。"楚岚说。
"嗯。"蔡秀兰摸了摸孩子的后脑勺,"小鱼昨天跟我说,妈,这儿的风不呛人。江城的风——工地边上那个味儿,他记了三年。"
孩子拼完最后一块,把底板举起来,歪着脑袋看了看——飞机是歪的,左边翅膀比右边短一截,但拼上了,一块不少。
他转身给妈妈看。
蔡秀兰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真好看。"她说。
孩子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楚岚面前,把底板举起来。
"阿姨,飞机。"
"看到了。"楚岚弯下腰,认真看了三秒,"翅膀有点歪,但能飞。"
孩子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歪的也能飞。"
楚岚的喉咙堵了一下,她伸手揉了揉孩子的短发,没敢用力。
"对。歪的也能飞。"
下午五点,楚岚要走了。
小雪在院门口给她塞了一袋橘子,说是自家树上结的,酸得很,但解乏。
蔡秀兰抱着那个旧绒布包站在院子当中,没往门口送。
"岚岚。"
"嗯?"
"你替我谢谢苏总。"蔡秀兰把绒布包抱紧了一点,"也替我谢谢那位……手指上受过伤的先生。"
林寻的名字,她没问,也没提。
楚岚点了一下头。
"会的。"
蔡小鱼从堂屋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举着那架歪翅膀的塑料飞机。
楚岚冲他挥了挥手。
孩子没挥回来,但他把飞机往楚岚的方向举高了那么一点点——像是"送你"又像是"给你看看"。
楚岚上了高铁,靠窗坐着。车开的时候,清溪镇的小站往后退,站台上连个广告牌都没有,只有一棵歪脖子树和一只趴着不动的狗。
她掏出手机,给苏清影发了条消息:
"到了。人安顿好了,超市理货周一上岗,孩子周一插班四年级,书包是老虎的。绒布包里的纸条她念给我听了——'别回头,往前走'。蔡德昌留的最后一句。"
手机震了一下。
苏清影回的,就四个字:
"让她留着。"
楚岚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眼。
车厢里空调有点凉,她把小雪给的那袋橘子抱在怀里,橘子皮的酸味钻进鼻子,醒得人想哭,又哭不出来。
她想起蔡小鱼那句话——歪的也能飞。
车窗外,田埂和高压线杆一节一节往后退。邻市的天比江城干净,云低低的,压着远处的山影。
楚岚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
"歪的也能飞。"她小声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睡着了,手里攥着那袋橘子,睡得比在碧水湾后门花坛边上踏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