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十分，碧水湾别墅区A3栋。

苏清影站在二楼书房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冲的豆浆，没喝，看着楼下那条路。

便利店门口的空车位还是空的。

从周五晚上沈燕那辆黑色轿车和银色面包车窜上高架之后，这个位置就没再停过陌生的车。周六一整天没有，周日一整天没有，到现在周一早上，连个路过踩点的都没有。

"还没来？"楚岚的声音从楼梯口冒出来。她头发还是乱的，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手里捏着半片吐司。

"没来。"苏清影把豆浆喝了一口，"三天了。按沈燕的性子，跑要么真跑，要么憋个大招再回来。她要憋大招，不会连个眼线都不留。"

"那就是真跑了。"楚岚啃着吐司走到她旁边，顺着窗往下看，"我昨天下午把后门花坛那边走了一遍，脚印都散了，昨晚下过一阵小雨，泥地上的印子全冲没了。干扰器我关机收进箱子了，假波形也停了——现在北苑那边就是个死点，感应器没电，管道塌半截，谁去谁知道是废的。"

"王建业那边有消息吗？"苏清影问。

"没有。号码停机了，邻市那个地址我也查不到登记。"楚岚把吐司最后一口塞进嘴里，"他走得很干净，连快递驿站都没留转寄地址。倒是好事——查不到，沈燕就顺藤摸不到他。"

苏清影点了一下头，把豆浆杯搁在窗台上。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楚岚昨晚设的一个监控提醒——"碧水湾外围，车牌自动识别，异常车辆预警"。屏幕亮着：过去十二小时，零条预警。

"林寻呢？"

"跑步去了。"楚岚说，"六点半出的门，说绕别墅区跑两圈。你那辆奔驰他开走了——说是去老周那儿再查查左前轮，我猜他是去摸情况。"

苏清影没接话。她把窗关上，豆浆杯拿回桌边，掀开笔记本盖，屏幕上是法务昨晚发来的快递物流截图：寄往沈燕登记地址的那封并购终止函，状态停在"已发往集散中心，待派送"，没退回，也没签收。

"没退回来。"苏清影指着那行字，"要么地址真有人收，要么快递柜自己吞了。"

"要是有人收呢？"

"那说明她留了个收件口。"苏清影合上笔记本，"留收件口的人，不一定还在江城——可能是她安排的死信箱，定期有人去拿。但这种人，拿到终止函也做不了什么，合同废了就是废了。"

楚岚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一声。

"那我今天干嘛？蹲了三天花坛，屁股都蹲麻了。"

"休息。"苏清影说，"干扰器收起来，后门别蹲了，监控开着就行。你三天没睡够八个钟头，再熬要出问题。"

"我没事——"

"你昨天在便利店买豆浆的时候，找零拿了两次，同一个硬币。"苏清影瞥她一眼，"你脑子已经糊了，别硬撑。"

楚岚张了张嘴，没反驳，耷拉着脑袋回客房补觉去了。

八点四十，林寻回来了。

黑奔驰停进车库，引擎声熄了之后，整栋房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在响。他换了身灰运动衫，额头上挂着汗，左手食指上那块新皮在晨光里粉粉的，干干净净。

苏清影在厨房洗豆浆杯，听见车库门响，手上的水没擦就转过身。

"轮子怎么样？"

"没问题。"林寻把车钥匙丢进抽屉，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灌了半瓶，"老周说左前定位我上次调过了，胎压也对的。但我问了一嘴——上周五晚上到周六早上，有没有陌生车在他店门口停过。"

苏清影的手停在杯子上。

"他怎么说？"

"停过。"林寻靠着冰箱门，拇指擦了下嘴角的水，"一辆黑色轿车，没进店，在对面路边蹲了二十多分钟。时间是周五晚上十一点半——咱们这儿面包车撤了之后大概半小时。"

"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林寻点头，"车牌老周没记，但他说车型像——'跟以前来补过胎那辆不一样，那辆矮一点，这辆长'。沈燕那辆是加长版帕萨特，长。"

苏清影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手。

"她没走远。"

"没走远，但在收。"林寻把水瓶放下，"周五晚上她闯别墅，看到能量被床吸走，锁眼没开。她第一反应是跑——跑得干净，车都撤了。但她没撤干净，留了辆长车在老周店对面盯了一晚。说明她在确认一件事：我们动不动。"

"我们没动。"

"对。周六我们修水龙头、保养车、吃虾饺，周日在家里待着，监控里全是日常。"林寻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下看，"她看到的是一个'没事了'的别墅。那她就会判断——要么我们封住了，要么我们根本不在乎。不管哪种，她短期都不会再露头。"

"为什么？"

"因为露头成本太高。"林寻转过身，"她现在手里就一片碎片，母阵废了，锁眼开不了，硬启反噬她扛不住。她要再试，得重新找阵眼、找阴女、找帮手——可全江城就你一个阴女，她还试个屁。剩下的路只有两条：要么投沈鹤年认栽，要么自己捞一笔跑路。"

"沈鹤年呢？"

"这才是重点。"林寻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周五晚上她跑的时候，沈鹤年在哪？如果沈鹤年在江城，他会骂她废物，然后换人。如果沈鹤年已经跑了，那她就是被扔下的那条狗。"

"王建业笔记里写过——沈鹤年把沈燕当执行者，不是女儿。"苏清影在他对面坐下。

"对。所以周五那一下，是沈燕最后一次机会。"林寻说，"她没成，在沈鹤年那儿就没用了。接下来要么她自己消失，要么沈鹤年清理门户。"

苏清影安静了几秒。

"那我们不用找她。"

"不用。"林寻说，"她要是还活着，会自己躲起来舔伤。她要是死了——"他顿了一下，"那是沈家自己的事。"

厨房里冰箱嗡地响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苏清影站起来，走到玄关的监控屏前，把过去三天的外围画面按快进过了一遍：周六早上空车位、周六傍晚外卖小哥路过、周日中午快递柜开门取件（住别墅区的一个老太太）、周日夜里一场小雨、今天早上清洁车扫过。

没有黑车。没有棒球帽。没有同心圆表盘的反光。

"真干净。"她轻声说。

"干净得不正常。"林寻在沙发上仰着头，"沈鹤年那种人，撤不会撤得这么彻底——他至少留个尾巴，哪怕是个废物尾巴，也得盯着别墅。现在连尾巴都没了。"

"你的意思是，他撤得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是来不及。"林寻抬起左手看了看指尖，又放下，"周五晚上地脉那一震，楚岚的仪器测到过峰值——母阵能量被寒玉床吸走之后，反灌了一道回波，直冲操控者。沈鹤年如果当时在北苑指挥，或者隔着线控阵，那道回波够他喝一壶的。"

"他受伤了？"

"轻了废半个月，重了废半年。"林寻说，"废着的时候，他没力气收拾尾巴，只能先保自己。沈燕就是那个被丢下的尾巴。"

苏清影靠在玄关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有时候还会下意识去摸，像确认寒气还在不在。

"那我们这三天，就真的……没事干了？"

"有事。"林寻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尾巴收干净。"

"什么尾巴？"

"三件事。"林寻掰着指头，"第一，北苑管道口塌的那半截，得让楚岚拍个照留证，万一以后有人来查'为什么塌'，咱们手里有'年久失修'的证据链。第二，寒玉床底座的符文，你今天把拓片收进暗格，别再摊在茶几上——沈燕要是派无人机航拍，窗户一掀就知道咱们在搞阵。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蔡秀兰那边，你别再寄东西了。"

苏清影抬眼看他。

"你上周寄了棉衣，没写名字。"林寻说，"快递单上收件人是'蔡秀兰'，邻市清溪镇，一个具体门牌。沈燕的人要是还没死心，顺着快递单反向查，查得到清溪镇，查得到小雪的便利店。"

苏清影的手指停在手腕上。

"查到的概率有多大？"

"小。"林寻说，"但她现在没别的方向，就会抓最小的线。蔡秀兰是最后一个拿到碎片的人，沈燕心里有数。她要是哪天想翻旧账，第一个想找的就是蔡秀兰。"

"那怎么办？让小雪把快递单撕了？"

"我昨晚想过了。"林寻走回沙发，把手机翻开递给她，"你给小雪打个电话，就说'以后寄东西别写真名，写小雪收，放到便利店自提'。蔡秀兰的名字，从所有快递记录里摘掉。"

苏清影看着手机屏幕，没接。

"林寻。"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想到这一步的？"

"周五下午你开门的时候。"林寻说，"沈燕亮碎片那一下，我看你演'不知道'，演得很好。但你回家之后把绒布包攥了二十分钟没放——我就在想，这东西后面还有人，得护住。"

苏清影把手机拿过来，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

"行。"她说，"我现在打。"

她拨了小雪的号，响了两声接通。

"苏总？"小雪的声音带着点警醒，"出啥事了？"

"没事，都好。"苏清影语气放平，"就一个小事——以后我寄东西，别写秀兰的名字，就写你收，放便利店自提。她那份你转给她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有人查来了？"

"没有。预防。"苏清影说，"你那边快递单、登记本，有她真名的都撕了，别留。"

"我懂。"小雪的声音沉下来，"我这就弄。昨天镇上快递驿站新来了个小伙子，我还嫌他多嘴——以后让他只登记我的名。"

"嗯。孩子上学别用真名太多人知道。"

"知道了。小鱼在学校报的是'蔡小鱼'，校长是我表舅，不往外说。"小雪顿了顿，"苏总，你放心，这儿就一棵石榴树、一个破院子，谁也想不到。"

苏清影"嗯"了一声，想说句别的，最后只说了句"辛苦了"，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还给林寻。

"你听见了？"

"听见了。"林寻把手机收起来，"够用。小雪是个明白人。"

苏清影转身去厨房，把沥水架上的豆浆杯收进柜子，动作很慢，像手上还有点没干透的水要擦干净。

林寻没跟进去。他在玄关站着，把监控屏的画面又看了一遍，然后伸手把屏保时间调到三十秒自动黑屏。

"对了。"苏清影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说。"

"你早上跑步，绕了几圈？"

"四圈。"

"遇见谁没？"

"保安老刘，问我早上好。还有一只橘猫，蹲在咱们后门花坛边上。"林寻顿了一下，"猫肚子圆了，像是有人喂。"

"楚岚喂的。"

"我就知道。"

厨房里传来橱柜关上的轻响，然后是水龙头拧开又关上——新阀芯，干脆，不滴。

林寻靠在玄关墙边，听着那一声干脆的"咔哒"，闭上眼。

三天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门铃，没有螺旋纹的反光。

沈燕消失了。

至少现在，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