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五月三十,黎明。洛阳东门。
狄仁杰提着油纸包,站在城门洞里,热气从纸缝里往外冒。他左臂还是抬不高,索性把那壶汤饼挂在右手,青衫袖子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那是并州抗突厥时留下的。
城外尘头起处,先是一对旧旌节,旗面褪成灰白,却还认得出是庐陵王的仪制。接着一辆破牛车颠出来,车轴吱嘎响,像快散了架。车帘掀开,李显探出头,头发蓬着,脸上混着灰和汗,身上那件紫袍早磨得没了颜色,倒像是个赶集的乡绅。
“狄相爷?”李显眯眼认了半天,嗓音沙哑,“你怎的……穿得比我还破?”
狄仁杰笑了笑,把油纸包递过去:“王爷,路上饿了吧?热汤饼,洛阳东市王记的,加了羊肉臊子。我怕凉了,一路捂在怀里——倒成了我替您暖肚。”
李显接过,掰了一块塞嘴里,嚼得直眯眼:“十八年没吃着这味儿……房州那边的汤饼,面是酸的,肉是臭的。崔湜,你记着,到了洛阳,先替我砸了房州那家铺子。”
崔湜在车后拱手:“属下记下了,回头去砸之前,先让王爷尝一口,免得砸错了。”
旁边武延秀气得脸通红。他带二十骑金吾卫,横枪立马,甲胄在晨光里反亮,偏偏对面一个穿青衫的老头,提着个油纸包,跟迎接亲戚似的,把个“私离房州”的钦犯当回乡游子接。
“狄仁杰!”武延秀勒紧缰绳,声音拔尖,“庐陵王擅离封地,按律当废为庶人!末将奉武侄少爷之命,请王爷回府候勘——”
狄仁杰没看他,只从袖里抽出一道卷边敕书,纸角都磨毛了,明显是随身带了多日。他往武延秀脸前一展,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青石板上:
“陛下已赦。五月廿四,紫宸殿亲笔,盖‘天子之宝’。你若再拦,就是抗旨。”
武延秀愣住,凑近一看——敕书末尾不是常规的中书省花押,而是太后那枚独有的朱红大印,印泥里还掺了点金粉,正是她近年专用于“密赦”的私印。
“这……这不可能!侄少爷说——”
“你爹说的不算,太后说的才算。”狄仁杰把敕书收回,拍了拍武延秀的马脖子,“回去问你爹:他敢不敢替你扛这抗旨的罪?扛得了,你再拦;扛不了,滚。”
武延秀嘴唇哆嗦了一下,瞥了一眼李显——李显正低头啃汤饼,连眼皮都没抬,仿佛眼前二十个金吾卫是二十根路边的木桩。武延秀又看狄仁杰,那老头脸上没怒气,只有一种“你爱闹就闹,闹完赶紧滚”的淡定。
他咬了咬牙,一夹马腹,带着人往东门侧道撤了。走出十步,又回头喊:
“狄相爷!此事侄少爷不会善罢甘——”
“善罢什么?”狄仁杰提高声,“你回去告诉你爹:庐陵王是太后亲笔赦回的,我狄仁杰只是个送汤饼的。他要再派人来拦,下次送的就不是汤饼,是御史台的弹章。”
武延秀憋出一脸青紫,拨马跑了。
巳时。东门内官道。
李显终于把最后一块汤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拉着狄仁杰往城里走,崔湜在后面扛着那坛房州腊肉,走路一晃一晃。
“狄兄,”李显忽然压低声,左右看了看,“武延秀那伙人走了,可我总觉得背后有眼睛。你说,武承嗣真会就这么算了?”
“不会。”狄仁杰坦然,“但他现在不敢在明面上动手。太后赦旨已发,满朝都知道您要回洛阳。他要是再派兵,等于当朝打太后脸。他只能暗里使绊子——比如,让您进宫复命的路上‘偶遇’风寒,或者‘误食’不洁之物。”
李显苦笑:“那我岂不是跟惊弓之鸟似的?”
“所以您进宫后,先别提房州苦,先谢太后恩。”狄仁杰放慢脚步,“就说在房州日夜诵《臣轨》,不敢忘陛下教诲。把‘感恩’两个字焊在嘴上,武承嗣就找不到切口咬您。”
崔湜插话:“王爷,属下还有一策——进宫前,先去狄相客舍洗个澡,换身干净袍子。您这身灰头土脸的,太后一见,先心疼的是‘怎么把王爷饿成这样’,武承嗣那帮人反倒不好拿‘形同乞丐、有损国体’做文章。”
李显低头看了看自己袍子上的油点,一拍大腿:“对!洗!洗得白白净净去谢恩,让他们嚼舌根子嚼出牙来!”
午时。狄仁杰客舍。
李显泡在木桶里,让沈令仪拿姜汤往他头上浇,崔湜在门外守着,忽然有个穿绿衫的小吏递上一张帖子,说是“东台主书”送来,请庐陵王“暂驻客舍,勿急入宫,候旨定夺”。
崔湜接过帖子,看了一眼落款——东台主书,正是武承嗣的亲信,日常替他跑腿传话的。
他进去跟泡在桶里的李显说了。李显从水里伸出头,水珠挂在下巴上,一脸紧张:“狄兄,这是要软禁我?”
狄仁杰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张帖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纸墨,忽然笑了。
“不是软禁,是试探。武承嗣想看您进宫前听不听他的‘候旨’——您若真在客舍等着,他转头就跟太后说‘庐陵王畏罪不敢面君’,把您钉在耻辱柱上。您偏不。”
他站起来,把帖子往油灯上一凑,火苗舔着纸角,卷成个黑团。
“走。现在就走。从客舍后门出去,绕皇城东南角,走掖庭路进紫宸殿后门。那条路没有金吾卫哨卡,是太后当年批夜疏的近道。您就告诉守门的老太监:狄相陪庐陵王来‘谢恩’,有口信要面呈。”
李显从桶里爬出来,抓起一件干净中衣套上:“那武承嗣要是派人在掖庭路拦呢?”
“拦?”狄仁杰把左胳膊往袖子里缩了缩,拎起那壶还剩半壶的汤饼,“他敢。他若在太后眼皮子底下拦王爷,等于替我递刀——我正愁没由头在朝上再弹他一本。”
未时初。紫宸殿后门。
掖庭路窄,两边是宫墙的影子,把人压得矮了半截。李显跟在狄仁杰身后,崔湜断后,那坛房州腊肉由沈令仪抱着,用包袱巾遮了,像是个婴儿。
刚拐过墙角,果然前面影壁后闪出三个人:领头的是个胖胖的宦官,穿红抹绿,胸前挂一串象牙牌,正是武承嗣府上的内谒者监,叫童福。
“王爷!”童福堆起笑,拦在路中央,“奴才奉武侄少爷命,在此恭候。侄少爷说王爷一路劳顿,已在东宫备了洗尘宴,请王爷先移步东宫——”
“东宫?”狄仁杰在前头停了步,回头看李显,又看童福,“童监门,你搞错了吧?庐陵王是太后赦回的,该先去紫宸殿谢恩,再去东宫歇脚。你让他先去东宫——东宫现在是武承嗣在管?还是你童福在管?”
童福笑僵了:“狄相爷,东宫是太子居所,王爷昔日为太子,回东宫是——”
“昔日是。”狄仁杰打断他,声音冷下来,“如今太后称帝在即,东宫早空了,管东宫的是太后派的清检使。你一个武府的宦官,跑来‘请’王爷去东宫,谁给你的权?”
童福背后两个随从手按剑柄,蠢蠢欲动。崔湜在后面已经把手按在腰间切菜刀上,刀柄露出一截木梢。
狄仁杰没看他们,只从袖里又摸出那道敕书残角——就是早上展给武延秀那张,边角被火燎了个小洞。他往童福眼前一举:
“看清楚了?太后亲笔。上头写的是‘召庐陵王还洛,诣紫宸殿谢恩’,没写‘诣东宫’。你若硬请,请帖呢?太后给的请帖呢?拿不出来,就是假传意旨。假传意旨——”他顿了顿,“在咱们大周,是斩监候。”
童福的笑彻底挂不住了,额头渗出白毛汗。他偷瞄了一眼狄仁杰手里那张破纸——纸角那枚朱红大印,他曾在武承嗣书房里见过拓片,错不了。
“狄、狄相爷……奴才是好意,怕王爷走正门人多嘴杂——”
“好意收回去。”狄仁杰转身继续走,“带路,去紫宸殿后门。你若真‘好意’,就替咱在前头开道,省得掖庭路再钻出几条野狗。”
童福咬咬牙,只能侧身让路,带着人灰溜溜闪进影壁后。
李显凑近狄仁杰,压低声:“狄兄,你袖子里那张纸,被火燎过,还能用?”
“糊弄宦官够用。”狄仁杰淡淡,“真碰上硬茬,我还有一封太后亲笔的‘勿阻’密函,藏在沈令仪那坛腊肉底下。他要是敢搜王爷的车——”他瞥了眼沈令仪怀里的包袱,“就说是庐陵王孝敬狄相的房州土产,谁敢闻一口,就是欺君。”
沈令仪把包袱抱紧,冲李显眨了眨眼:“王爷,您那坛腊肉,今儿可成护身符了。”
未时正。紫宸殿偏殿。
李显换了一身新朝服——还是狄仁杰从客舍箱底翻出来的,尺寸略小,袖子短了一截,但总算像个体面王爷。他跪在太后座前,磕头磕得响,把“谢陛下赦恩”五个字翻来覆去说了八遍。
太后没让他起来,只拿眼睛扫了扫他袖子,又扫了扫狄仁杰。
“袖子短了。”
李显一愣,低头看袖子,老实答:“回陛下,是狄相客舍的袍子,小的穿不惯,将就一下。”
太后忽然笑了,笑得眼尾皱纹堆起来:“穿不惯就回去换。狄仁杰,你替他挑的衣裳?倒是个细心人。”
狄仁杰跪在旁侧,拱手:“臣粗心,只记得带汤饼,忘了带长袖。臣回头让尚衣局照王爷身量重做一件,不误明早朝会。”
太后点点头,忽然转脸问李显:“房州苦不苦?”
李显把头磕得更低:“苦。但臣每日读《臣轨》,读着读着就不苦了。臣在房州种过菜,喂过猪,还——”他顿了顿,老老实实,“还跟崔湜抢过半块干饼。”
太后笑出声,摆了摆手:“起来吧。东宫你回去自己收拾,别住客舍——狄仁杰那客舍漏雨,上回我派人去看,屋顶破了个碗大的洞。”
狄仁杰在旁边憋着笑,低声辩解:“臣已修了……补了三块瓦。”
“三块瓦补个碗洞?”太后白他一眼,“行了,庐陵王交给你看着,别让他再跑回房州喂猪。”
“臣遵旨。”狄仁杰起身,悄悄冲李显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看,太后连您喂猪都知道,您安全了。
李显会意,抹了把眼角,小声嘟囔:“那半块干饼,其实是崔湜让给我的……臣不敢独吞。”
太后懒得理他,对女官吩咐:“传膳。让狄仁杰陪庐陵王用午膳,就设在偏殿,别去正殿——省得武承嗣那帮人看见王爷吃东西,又编‘膳中含毒’的瞎话。”
申时。偏殿。
李显吃得鼻尖冒汗,手里攥着个肉馄饨,忽然问狄仁杰:“狄兄,你说武承嗣今天没来紫宸殿,是真怕了,还是在等晚上?”
“等晚上也没用。”狄仁杰夹了筷青菜,慢慢嚼,“他今天连童福都派出去拦,没拦住,说明他手里能明面上用的人已经用尽了。晚上他能做的,不过是去太后跟前哭几声‘臣儿想念陛下’,或者写几封密信给宗楚客,让宗楚客明天再在朝上咬您一口。”
“那怎么办?”李显咽下馄饨,“我总不能天天躲在你客舍里。”
狄仁杰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正色道:“王爷,您回洛阳,不是来躲的。您明天照常上朝,站在班列里,别往左看——左班是武家的人;也别往右看——右班是李家旧臣,看多了太后疑您结党。您就盯着丹墀下的铜匦看,看它一天能收几封弹章。”
李显愣了愣:“看铜匦?”
“对。铜匦里要是多了‘庐陵王擅归’的密奏,说明武承嗣今晚没闲着。要是空空的,说明他暂时不敢动。”狄仁杰笑了笑,“您就当是给铜匦当门神——它收几封,您心里就有几本账。”
崔湜在旁补刀:“王爷,门神得穿得整齐。所以那件短袖袍子,明早朝会前,臣帮您用针线缝一缝——哪怕短一截,也得缝得笔直,显得王爷‘虽短不乱’。”
李显哭笑不得:“行吧。反正我如今是狄相的汤饼王爷,缝就缝。”
五月三十,夜。武承嗣府正堂。武延秀垂头站着,把白天东门丢脸的事学了一遍,末了加一句:“那张敕书,纸角有火烧痕,孩儿瞧着……不似假。”武承嗣坐在太师椅上,脸阴得能滴水,半晌,从袖里摸出一封刚送到的密信——信是宗楚客从同州发来的,只有一行字:“狄仁杰已令娄师德‘只说步卒’,但河西军旗号分明是骑兵。若明早朝上有人问‘骑兵怎称步卒’,狄仁杰如何答?”武承嗣把信揉成团,咬牙道:“答不上来,就是欺君。传令宗楚客,明早卯时早朝,就问这一句——问不死他狄仁杰,我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