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六月初三，辰时。渑池道。
金吾卫中郎将秦荣带着十二骑，押着一辆囚车，车里躺着弘文馆书吏王元。王元昨夜在弘文馆值宿时被拿下，熬了半宿就招了——抄件是他誊的，有人出十两金子，让他多抄一份，说是"武侄少爷要存档"。秦荣没敢耽搁，连夜往洛阳押。
渑池道夹在两山之间，晨雾没散，马蹄踩在湿石子上直打滑。秦荣刚松了口气，心想进了洛阳城就安全了，忽听头顶一声弓弦响——
一支箭钉在囚车木栏上，入木三寸。
"有伏！"秦荣拔刀，话音未落，两侧山坡滚下十几块擂石，砸倒两匹马。雾里冲出七八条黑影，蒙面，短刀，直扑囚车。
金吾卫拼命护住，砍翻两个，却被第三个人一刀捅穿喉咙。秦荣左臂中了一刀，血顺袖子往下淌，他咬牙冲到囚车前，掀开帘子——
王元已经被割了喉咙，血糊了一车板，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咽下去的干饼。
"狗日的……"秦荣回头想追，黑影早散进雾里，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他一拳砸在囚车框上，指甲缝里全是血。
巳时。洛阳金吾卫衙署。
秦荣裹着伤，把经过写成简报，亲自送进紫宸殿。太后看完，把简报往案上一摔：
"人是武承嗣要的，嘴也是武承嗣想堵的。现在人死了，死无对证——他倒干净。"
她看着站在殿下的狄仁杰："狄仁杰，秘阁失窃是你报的。现在证人死在渑池，你怎么说？"
狄仁杰拱手："陛下，证人死在半路，恰好证明他身上有东西。他若只是个抄书的，杀他作甚？杀他，是因为他认得买抄件的人。买主既敢买，就敢灭口——说明心里有鬼。"
太后冷笑："你这套道理，上回对付宗楚客用过。现在武承嗣咬死'不认得周幕僚的字'，你拿什么钉他？"
"臣拿不着字。"狄仁杰坦然，"但臣有一法，不必钉他。"
"说。"
"王元虽死，他誊抄的档册有底稿。弘文馆每抄一份密旨，都要在《誊写簿》上画押登记——几月几日、抄几份、经手何人、领走何人。买主就算烧了抄件，烧不掉簿子。臣请陛下敕弘文馆呈上《誊写簿》，一看便知：五月廿四那天的密旨，除了送进紫宸殿的一份，还有没有第二份被谁领走。"
太后眯了眯眼，转头对内侍："去弘文馆，把《誊写簿》抬来。"
午时。弘文馆。
《誊写簿》是半人高的厚册，牛皮封面，锁在馆正厅的铁柜里。弘文馆学士李峤亲自捧来，双手呈上，额上全是汗。
太后当殿翻开。狄仁杰站在侧旁，一眼看见五月廿四那一页：
"永昌元年五月廿四，誊抄紫宸殿密赦敕书一道，经手书吏王元，正本送通事舍人转呈御前。副本——"太后指尖停住，后面四个字被人用指甲刮掉了，刮得纸起毛，但凹痕还在。
"副本……被谁领走了？"太后盯着李峤。
李峤扑通跪下："陛下！这页臣昨日还查过，原本写着'副本一份，由武府周姓门客领走'。臣、臣昨晚值宿，今早来就发现……就发现被刮了！"
殿上死寂。
狄仁杰没说话，只从袖里摸出昨夜让人拓的那片纸屑——带"敕"字的那片，上前一步，轻声道："陛下，这纸屑是吉顼从架上捡的，纸纹与弘文馆黄麻纸一致。刮掉的四个字，臣猜是'武府周客'。人证死了，物证刮了，但纸痕刮不掉，纸屑也捡着了。"
太后把纸屑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又看看《誊写簿》上那道刮痕，指腹按在凹痕上，来回摩了两遍。
"武府周客。"她念了出来，声音冷得像冰，"周幕僚。"
她合上簿子，没再看任何人。
"狄仁杰。"
"臣在。"
"弘文馆的事，你替朕查。查到哪一层，朕不管；但有一条——别让武承嗣死得太痛快。"
"臣遵旨。"
未时。河北道安抚使行辕（临时设于相州）。
狄仁杰没在洛阳久留。当天下午，他上了马车，带着沈令仪、吉顼和二十个金吾卫亲兵，出洛阳东门，往河北道去。
这不是躲。是太后昨夜那句"别让他出事"的延伸——庐陵王进了东宫，洛阳是龙潭；河北的粮、兵、流人还没彻底安顿，娄师德的军刚到冀州，正是该有人去盯着的时候。狄仁杰去河北，名义上是"巡察河北道军务民政"，实际上是把刀从洛阳的漩涡里抽出来，插到更需要的地方。
车过汜水，崔神庆从相州方向迎上来，满身尘土，翻身下马：
"狄公！您怎么来了？冀州那边刚稳，相州又闹粮荒——"
"粮荒？"狄仁杰掀开车帘，"不是说卫州拨了五百石？"
"拨了，但到不了。"崔神庆抹了把脸上的灰，"相州刺史张知泰扣了二百石，说是'备御契丹之用'。剩下的三百石，半路被一群流民劫了——不是反，是饿极了，抢了就跑。现在相州城里米价涨到一百文一斗，百姓骂朝廷比骂契丹还狠。"
狄仁杰闭了闭眼。
"张知泰……这老东西，上回借粮就抠搜，这回直接扣。"他睁开眼，"走，先去相州。把赵三的归义营调两百人来相州压粮仓——别进城，扎在城外，免得吓着百姓。"
"归义营是冀州的兵，薛讷肯放？"
"娄师德到了，薛讷听娄将军的。"狄仁杰沉吟，"你飞马去冀州，拿我的手令调人。就说：相州若乱，冀州粮道就断，契丹再打回来，大家都没命。张知泰那二百石，是拿全河北的命赌他一个人的官。"
崔神庆领命，调马往北去了。
酉时。相州城外。
狄仁杰的马车没进城，停在城南五里的驿站。他站在驿站台阶上，看着相州城墙——城门关着，城头旗子懒洋洋耷拉着，城外路边蹲着几十个流民，捧着破碗，眼巴巴看着驿站方向。
沈令仪让人盛了几锅粥，摆在驿站门口。流民起初不敢上前，缩在路边。狄仁杰走下去，端起一碗，自己先喝了一口，才递给最近的一个老汉。
"喝吧，不烫。朝廷的粥，不毒人。"
老汉抖着手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半碗，眼泪混着粥淌下来："大人……俺们不是要反，俺们是饿……"
"我知道。"狄仁杰又递了一碗给旁边的小孩，"饿就吃，吃饱了跟我干点活——城外三十里有一段旧渠塌了，把水引进城，粮车就好走。你们把渠修通，一天三顿粥管饱，算工钱。"
流民们愣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试探着问："真……真管三顿？"
"我狄仁杰说的，比张知泰的印帖还真。"他回头冲驿站里喊，"沈姑姑，再开两锅！今儿晚上都住这儿，明早开工修渠！"
那一夜，驿站外的空地上睡了一百多号人。没人闹，没人抢，天没亮就爬起来，跟着狄仁杰派去的几个军士，扛锹往旧渠去。
吉顼蹲在驿站台阶上，看着那群人，低声对沈令仪说："狄公这套，比圣旨好使。"
沈令仪笑了笑："圣旨管你跪，粥管你活。人活下来了，才信朝廷。"
六月初四，午时。相州粮仓。
张知泰听说狄仁杰到了，吓得连官服都穿反了，一路小跑出城来驿站请罪。狄仁杰没见他，让崔神庆传一句话："未时到粮仓对账，少一粒米，我拿你人头填渠。"
张知泰屁滚尿流赶回城里。
未时，狄仁杰果然来了，只带吉顼和四个亲兵，没带兵。他站在粮仓大院里，看着一囤一囤的米，问张知泰：
"卫州拨来的五百石，在哪儿？"
张知泰指着东边两囤："在、在那儿……臣留了二百石备荒，剩下三百——"
"剩下三百呢？"
"被……被流民劫了。"
狄仁杰走到东囤前，拿起一根木筹插进粮里，拔出来闻了闻，又插西囤，再闻。然后他转身，盯着张知泰：
"东囤是新米，味冲；西囤是陈米，发霉。卫州的米是去年秋收的陈米——你这两囤，都是新米。张知泰，卫州的五百石在哪儿？"
张知泰脸唰白了，腿一软跪下："狄、狄公……臣……臣拿去换了钱，买了新米充数……多出来的钱……"
"进了你的腰包。"狄仁杰把木筹往地上一扔，"卫州拨粮是御批，你敢吞御批的米，按律是什么罪？你比我还清楚。"
张知泰磕头如捣蒜："臣补！臣立刻补！臣把家里那二百石全填上，再卖掉田产——"
"不用填了。"狄仁杰抬手，"你那二百石，今儿就开仓放粥，发给修渠的流民。你家里那点田产，留着养你老母。你——"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你做个一年的粥，把相州的流民一碗一碗喂饱。喂饱了，朕替你向陛下求个'戴罪留任'。喂不饱，你自己捆了去金吾卫投案。"
张知泰抬起头，眼里又是泪又是懵，愣了半晌，重重磕了个头："臣……臣这就开仓！"
六月初五。相州城南旧渠。
一百多流民加了张知泰临时雇的民夫，两天把塌了三年的旧渠挖通了。水从城外河里引过来，哗哗淌进城里的粮仓码头。粮车不用再绕山道，直接顺渠边走，半天就能到。
赵三带的两百归义营也到了，没进城，扎在渠边，帮着维持秩序。流民里有人认出赵三，喊了一声"赵队长"，赵三咧嘴一笑，举着木棍喊："都干活！干完喝粥！狄公说了，今天加肉！"
那顿"加肉"其实是杀了驿站两头老母猪肉，炖了三大锅，肥油漂一层。流民们蹲在渠边，捧着碗，吃得满嘴冒油，没人说话，只有吸溜声。
狄仁杰坐在渠岸上，端着自己的那碗，左胳膊用布带兜着，右手拿根筷子夹肉。吉顼坐在旁边，忽然问：
"狄公，您拿张知泰开刀，是杀鸡儆猴？"
"不是。"狄仁杰嚼着肉，"张知泰这种人，贪得不狠，胆子小，吓一吓就能掰过来。我留他，是让河北的刺史们看看——吞军粮的，不是砍头，是喂粥。喂粥比砍头难受。砍头是一了百了，喂粥是天天端着碗对着那些饿鬼，问他'你怎么还不饱'。"
吉顼想了想，笑了："狠。"
"还有更狠的。"狄仁杰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相州稳了，我就去卫州、洺州、邢州，一路喂过去。河北道的刺史，谁吞了军粮，谁就给我去喂粥。喂到契丹再来，老百姓肯替他们挡刀——这就是我这次巡察要办的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望着北面。冀州方向的天际线上，隐约还能看见天枢铜柱的影子——隔了几百里，铜柱的尖顶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光。
"走吧。"狄仁杰把碗递给沈令仪，"下一站，卫州。听说卫州刺史是个硬骨头，倒要看看，他的骨头，硬不硬得过一碗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