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六月初六,寅时。卫州城外三十里。
天还没亮透,薄雾贴着官道蠕动。狄仁杰的马车刚过一道土岗,前头突然窜出二三十号人,破衣烂衫,蓬头垢面,手里却不是讨饭的碗——是明晃晃的横刀和短矛,往路当中一横,把车队堵了个严实。
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瘦脸高颧,下巴上一道旧刀疤,手里举着一卷黄绫,嗓音又尖又亮:
"狄仁杰听旨!擅释流囚、私调归义营、劫夺卫州军粮,罪在不赦!奉圣神皇帝密敕,就地拿问,押送洛阳勘问!抗旨者,同谋论斩!"
随行的金吾卫亲兵"锵"地拔出刀,把马车围了个圈。赵三带的两百归义营本来扎在道旁林子里歇息,听见动静,像被踩了尾巴的狼群,嗷嗷喊着冲出来,长矛在雾里攒成一片寒星。
狄仁杰没动。他坐在车里,连车帘都没掀,只把左胳膊往布带里紧了紧,问了句:
"沈姑姑,那卷黄绫,你看清了没有?"
沈令仪贴着车缝往外瞅,压低声:"看清了。黄绫是内廷的料子,可那印……不是太后现在用的'天子之宝',是个没见过的金印样,底下好像还压着条龙。"
"圣神皇帝。"狄仁杰冷笑一声,"太后称帝还没办大典,这世上就没有'圣神皇帝'这枚印。有人等不及,自己刻了一颗,想先把我这颗钉子拔了。"
外面已经动上手了。归义营的流民们从前最怕官军,如今手里拿的是狄公发的木棍长矛,心里倒有底气——赵三喊一嗓子"弟兄们,护住狄公,回冀州有肉吃",两百号人嗷嗷叫着往前捅,竟把那二三十死士压得连连后退。
可那瘦脸领头的不慌,刀疤一抽,又喊:"都是受骗的良民!狄仁杰拿你们当炮灰,你们替他送命,值当吗?放下兵刃,我保你们不死!"
几个归义营的新兵犹豫了,矛尖往下坠。
就这一瞬的僵,狄仁杰掀了车帘。
他没拿刀,只拄着那根用了半辈子的紫檀木杖,慢慢下车,站到两军中间。晨雾沾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左胳膊吊着,模样狼狈得很,可那双眼睛一扫,嘈杂声竟矮了三分。
"这位壮士,"他冲瘦脸那人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你说你奉的是'圣神皇帝'密敕。那我问你一句——圣神皇帝是谁?如今坐在洛阳紫宸殿上的,是太后武曌,还没登基称帝。你这枚印,是哪座庙里求来的?"
瘦脸脸色一变,刀疤抽了抽:"太后早已内禅称制,天下谁不知?你——"
"内禅称制,是称制;称帝,是称帝。两码事。"狄仁杰往前迈一步,木杖点地,"密敕上该用'天子之宝',你用的是颗没见过的金印。你若真奉旨,报个年号给我听听?太后今年用的年号,是永昌。你那黄绫上,写的是哪一年?"
瘦脸噎住了。他手里的黄绫卷得紧,根本没敢摊开——因为上头空空如也,只有一枚刻得歪歪扭扭的假印。
"说不出来了吧?"狄仁杰忽然沉了脸,木杖往地上一顿,"赵三!拿下他!留活口,别弄死!"
"得令!"
赵三带着三个老流民扑过去。瘦脸见势不妙,一刀劈开个缺口就想跑,却被归义营一把挠钩勾住脚踝,啪地摔在泥里。剩下的死士一看头领被拿,霎时散了魂,有的扔刀跪下,有的往林子里钻,被金吾卫追着砍翻了七八个。
狄仁杰没再看地上那个瘦脸,只弯腰捡起那卷黄绫,展开,对着微亮的天光看了一眼。
黄绫是真的内廷料子——这件事,比假印更让他心头发沉。内廷的黄绫,不是武承嗣府上能弄出来的东西。能弄到这料子的,要么是宫里人,要么……是替宫里人跑腿的。
"沈姑姑,"他把黄绫递过去,"收好。别弄皱了,这是证物。"
沈令仪接过来,小心叠好,塞进车底的暗格。
"狄公,这人怎么办?"
狄仁杰回头看了一眼被反绑着的瘦脸。那人脸上糊着泥和血,嘴里还在骂:"狄仁杰,你狐假虎威!等太后登基,第一个砍你的头!"
"听见了?"狄仁杰蹲下去,平视着他,"你认得我是谁,却还敢拦路宣'密敕'。谁给你的胆子?"
瘦脸把头一扭:"老子自己干的,跟你没完!"
"自己干的,不会穿内廷的靴子。"狄仁杰指了指他的脚——那双皂皮靴,靴筒上压着一圈云纹,是殿中省监做的官靴,市面上有钱都买不着。
瘦脸脸色一下子白了。
辰时。卫州驿站。
瘦脸被吊在驿站后院的马棚里,凉水泼了两桶,总算醒了。狄仁杰没急着审,先让沈令仪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又端了碗热粥搁在旁边。
"喝吧。"狄仁杰搬个凳子坐在他对面,"你那靴子是殿中省的,靴底钉了铁掌,走起路来有响。我耳朵还好使——你刚才在道上,踩碎了两块瓦片才站住的。"
瘦脸盯着那碗粥,喉结动了动,没喝。
"你不喝,我就说。"狄仁杰把木杖横在膝上,"你姓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是谁的人。殿中省的东西,能流到你脚上,中间只隔一层:殿中监。如今的殿中监是谁?来仪。"
瘦脸的眼皮猛地一跳。
就这一跳,狄仁杰笑了。
"来仪是武承嗣的人,洛阳谁不知道。武承嗣不敢自己刻假印拦我,他就让殿中监出靴子、出黄绫,再找你这个刀口上讨饭吃的亡命徒来演这出戏。演成了,我狄仁杰死在道上,他干净;演不成——"狄仁杰指了指那卷黄绫,"一个死士扛了,说是个人恩怨,追不到他头上。"
瘦脸咬着牙,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少血口喷人。"
"血口不血口,查就知道了。"狄仁杰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喊,"吉顼!"
吉顼从廊下进来,拱手。
"去卫州衙门,调三样东西:一,近三个月殿中监出入内廷黄绫的领用簿;二,来仪这个月的所有属官去向;三——"他顿了顿,"去把来仪的一个亲随找出来,叫什么我忘了,你回洛阳查秘阁旧档,六月朔那天值夜的金吾卫里,有个跟来仪同乡的队正。把这几条线一对,不愁他咬不死。"
吉顼眼睛一亮:"狄公是要把来仪从殿中监的窝里掏出来?"
"不是掏,是请他自个儿跳。"狄仁杰回头看了瘦脸一眼,"这位壮士不肯招,没关系。等簿子上记着'六月朔,殿中监领黄绫一匹,经手来仪',他再不招,就是欺君。"
瘦脸终于撑不住了,一把抓起那碗粥,咕咚咕咚灌下去,碗底磕在膝盖上,闷声道:"我……我只管拦路,别的不知道。靴子是有人送的,黄绫也是有人塞的。送东西的,是殿中监一个姓赵的主簿……"
"赵元。"吉顼接了一句,"殿中监主簿赵元,来仪的同乡。"
瘦脸看了吉顼一眼,没否认。
狄仁杰点点头:"够了。吉顼,你带他这份口供,加你查的簿子,八百里加急送洛阳,面呈陛下。我来办卫州的事。"
吉顼拱手,拉起瘦脸就走。
巳时。卫州城。
卫州刺史姓柳,名柳城,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听说狄仁杰在城外被劫,他连城门都没开,只派了个判司出来传话:"狄相若巡察,请示下程仪,柳某依规接待。若拿人——本州无令不从。"
狄仁杰听了,倒笑了:"这柳城,倒是个按规矩来的。"
他没带兵,就拎着那根木杖,带着沈令仪和四个亲兵,慢悠悠走到卫州城门下。城门还关着,柳城站在城头上,紫袍官帽,一脸的铁面无私。
"柳刺史,开城门。"
"狄相,有令乎?"
"有。"狄仁杰把昨夜那份御准巡察的敕书往上举了举,"河北道安抚使、鸾台侍郎同平章事狄仁杰,奉旨巡察河北道军务民政。这是陛下亲笔,你验。"
柳城派人用筐吊上去,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变,还是那句话:"敕书是真。但狄相昨夜在城外拿人,那人若押进城,便是本州狱事。本州治狱,向来不假外手。"
"我不进你的狱。"狄仁杰把木杖往地上一顿,"我来,只问三句话。你答得上来,我转身就走,连你那五百石军粮的事都不提。"
柳城在城头沉默了一息,终于挥手:"开城门。只准狄相一人入。"
城门吱呀呀开了。狄仁杰拄着杖走进去,柳城已在衙前候着,行了个不冷不热的礼。
"说。"
"第一句,"狄仁杰站住,"卫州拨给冀州的五百石军粮,你扣了多少?"
柳城眼皮都没眨:"三百石。留二百石备荒。"
"备荒?冀州刚打完契丹,城外全是伤兵流民,你备荒备到邻州饿死?"
"本州刺史,只对本州百姓负责。"
"好,第二句。"狄仁杰往前一步,"殿中监来仪,上个月是不是派人来卫州,要你调二十个狱卒去洛阳'护送流人'?"
柳城终于变了脸色。
"……有这事。"
"那二十个狱卒,最后去了哪儿?"
柳城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替你说。"狄仁杰声音沉下来,"去了洛阳,没护送流人,是去殿中监听用。其中有两个,昨夜就混在那批'流民'死士里头。柳城——你不是硬骨头,你是被人拿住了辫子,替来仪养刀客。"
柳城额上沁出一层汗。他确实扣了粮,也确实借了人,但他以为这事天知地知。没想到狄仁杰才到卫州城下,就把两件事串成了一根绳。
"第三句,"狄仁杰没给他喘息,"来仪要你扣粮、借人,许了你什么?是答应你在称帝大典后升你做河南少尹,还是许了你儿子进太学?"
柳城腿一软,后退半步,扶住衙门的石狮子。
"狄……狄相,臣……臣是被逼的。来仪说,太后登基在即,谁不从,谁就是逆党。臣……臣上有八十老母——"
"行了。"狄仁杰把木杖往石狮子上一靠,"我不参你。你今天把扣下的三百石全数装车,随我押送冀州;借给来仪的那二十个人,你列出名单给我;再写一封自陈书,写明来仪如何指使你。这三样办齐——"他盯着柳城的眼睛,"你那颗乌纱,我替你保住。"
柳城愣了半天,忽然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臣……谢狄相活命之恩。"
午时。卫州粮仓。
三百石粮装了十五辆大车,柳城亲自押着,跟着狄仁杰的马车往城外走。归义营的两百人分在车队两侧,长矛在太阳底下闪着钝光。
沈令仪骑马跟在狄仁杰车旁,低声道:"狄公,柳城这封信若送到洛阳,来仪就兜不住了。"
"兜得住兜不住,看陛下。"狄仁杰掀着车帘,"我做的事,只是把线头一个个拽出来。来仪是殿中监,管的是皇帝的衣冠车马、内廷用度——他敢偷黄绫、借狱卒,说明武承嗣那边已经急到连内廷的规矩都不管了。这一步走错,就是自己往脖子上套绳。"
"那武承嗣——"
"武承嗣现在就是个赌徒。"狄仁杰把车帘放下,"头两把输了,第三把就要押大的。拦路假旨是押大的,没成;来仪要是再被我拽出来,他就只剩最后一张牌——"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沈令仪懂他的意思。最后一张牌,就是太后的那个位子。武承嗣若争不到,就会狗急跳墙。
车队走到城南旧渠分岔口,崔神庆从冀州方向飞马赶来,老远就喊:"狄公!冀州急报!娄将军说,契丹孙万敌没真走远,在滹沱河以北又聚了千把人,像是想等麦收过后南下。娄将军问,要不要趁他没站稳,先打一仗?"
狄仁杰想了想:"麦子几时收?"
"卫州、冀州一带,早麦再过十天就进场了。"
"十天……"狄仁杰敲着车板,"传令娄师德:不许主动出战。把归义营那两百人留下一百在卫州护粮道,剩下一百随我回冀州。等麦子进场,他孙万敌要是敢来抢粮,就在田埂上跟他打——别让他带着骑兵冲,把他引进麦地里,马跑不开,咱们的人拿棍子都砸得死他。"
崔神庆一愣:"拿棍子?"
"冀州归义营的菜刀、镰刀,不是没使过。"狄仁杰笑了笑,"孙万敌要是聪明,就别来抢麦子。要来——正好给他收个尸。"
崔神庆领命,调马走了。
未时。卫州城南驿。
狄仁杰让车队歇半个时辰。他坐在驿亭里,就着一碗凉水面,翻看柳城交上来的那份名单。二十个狱卒,名字一个个列着,其中两个被柳城用朱笔圈了——正是昨夜混在死士里的那俩,一个叫周七,一个叫满仓。
"周七……"狄仁杰念了一声,"这名字,跟武府那个周幕僚,会不会是本家?"
沈令仪在旁研墨:"狄公怀疑,来仪底下这条线,是武承嗣的周幕僚牵的?"
"一环扣一环。"狄仁杰把名单放下,"周幕僚写匿名信,来仪出内廷的黄绫靴子,柳城出粮出人,死士上道拦路。这是一条整链子。斩断一头没用,得连根拔。"
他正说着,驿门外马蹄声急,吉顼去而复返——原是没走远,刚到卫州边界就折了回来。他翻身下马,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凝重:
"狄公!快马送来的!洛阳刚到的消息——来仪昨夜被金吾卫拿了!"
狄仁杰手里的筷子顿住:"哦?谁拿的?"
"不是陛下下的令。"吉顼喘了口气,"是张易之。张易之带着内侍省的牌子,冲进殿中监衙门,说查内廷黄绫失窃,把来仪连人带簿子一块儿扣了。赵元那主簿也拿了,瘦脸供出来的口供还没到洛阳,张易之倒先动了手。"
狄仁杰慢慢放下筷子,眯起了眼。
"张易之……"他念了两遍,忽然笑了,笑里没什么温度,"有意思。武承嗣拿内廷的东西往外伸,张易之拿内廷的牌子往回收。一个偷,一个查——都是内廷的人,咬起来了。"
吉顼压低声:"狄公,这会不会是陛下授意?张易之没陛下的眼色,不敢动殿中监啊。"
"授意,未必是替我。"狄仁杰把凉水面推到一边,拿帕子擦了擦手,"太后是要看看,来仪这条线,能咬出多大的鱼。张易之先动手,是想抢功,也是想替自己留后路——来仪要是全招了,牵出武承嗣,张易之便能说'臣早有察觉,先一步拿人'。他比武承嗣聪明,知道风往哪边吹。"
沈令仪问:"那我们怎么办?这功劳,让张易之摘了?"
"摘就摘。"狄仁杰站起来,拄着木杖往驿亭外走,"我们不要功劳。我们要的是来仪嘴里那句话——他到底替武承嗣刻没刻那颗假印。他若招了,武承嗣就再也洗不干净;他若咬死了自己担,张易之拿他也没办法,反倒激怒陛下,觉得武承嗣养条狗都敢伪造御印。"
他走到马车边,回头看了吉顼一眼:
"你立刻写封信,用我的名义,送张易之。"
"写什么?"
"就写:狄某已拿下卫州柳城,取得殿中监指使物证。来仪若招,请张监门不必替他遮掩;来仪若死在狱里——"狄仁杰的声音冷了一瞬,"烦请张监门,把他牢里的那碗饭,留个底。饭里若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狄某亲自来验。"
吉顼打了个寒噤,拱手:"属下明白。这是告诉张易之:别让他灭口,灭了口,就是你张易之干的。"
"聪明。"狄仁杰上了车,"走,回冀州。麦子快熟了,我得赶在孙万敌前面,把这块田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