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苏沫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和谢培然在开罗坦星的私宅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温暖明媚，而餐桌前的气氛却十分冰冷。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延续后代？”餐桌上的苏沫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问题。她的双眸深深凝视着谢培然，在那样温暖的阳光里，她竟有些看不清他的脸，周围的一切如同幻灭。

“那个时候我躺在病床上，每天靠着各种冰冷的机器维持着生命，所有人都觉得我快死了，包括我自己。”她听到梦境中的谢培然如是对她说：“我没得选，谢氏需要有人来继承，如果我不那样做，整个谢氏集团就会落到谢立书和谢以言的手里，你知道那样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吗？”谢培然语速一顿：“可那个时候的你又在哪里？”

苏沫刚想张嘴说什么，可是梦却突然醒了，醒来的她此时此刻已经坐在了银河联邦的审讯室里，而面前坐着的是神议院三位神族长老，他们在苏沫心中被称为老不死的。

－－她真是不明白，人类为什么总喜欢做这种没有结果和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

以前的神议院可不像现在这样，这么没品。在虚无之境的神族政治框架里，神议院已然存续至今，他们管理着神族的琐碎事务，以山海经的地域进行划分，各司其职，而不是像现在眼前这种草台班子。

“别浪费我的时间，你们想怎么样？直接说好了。”苏沫冷冷地一字一顿：“千万别和我客气，如果你们和我客气，我保证你们一定会后悔。”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左边神议院的成员——段成最先开口，声音也是同样的冷冷：“你犯下的罪够你死成千上万次了，你差点让华培拉星上的所有人类灭亡！”

“啧啧啧。”苏沫眯着眼冷笑，一边笑还一边摇头：“别说得你们和救世主一样伟大，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被除名的苏烟和苏灵两姐妹应该杀过你们祖上十几口人，死法各不相同，哦对了，好像有一个是直接被她们推进了焚化炉里活活烧死的吧。”

“放肆。”中间一个人突然拍案而起，手指着苏沫的鼻子，放声大怒：“像你们这种大逆不道的神就应该被处死！祖辈的事情也是你们能拿来说道的？”

苏沫目光一转看向他——和叶正泽一样的暴脾气，二爷和他说过，那是宋江。他和叶家的关系十分要好，这三个人在这里审问她，却对叶正泽偷走星辰戒指的事情只字不提，不过没关系，他们不服自己的主神之位，杀了就是，再或者把他们送给萧医生，她一定很喜欢这些新礼物。

她可是主神，而且，还是个魔神！对于这些鸡零狗碎的指控，她完全有能力将眼前的三个人丢到下三道里面去，反正，打开那里的界门，对她而言易如反掌。

“你们可得搞清楚。”苏沫笑了，手指轻敲桌面：“我已经被神族除名了，而且就算没有，按神族的规矩，我才是这里的主神，你们都得向我下跪。”

宋江怒火中烧：“大胆！死到临头，你居然还敢说这样的话！”

“都别吵了。”神议院的第三位成员——贺朝终于发话了，苏沫认得他，他是贺少宇的爷爷，当年为了牵制苏家的势力，在自己还没出生的时候，那些人选择了排名靠后的贺家来担任神议院的一员。据二爷所说，贺朝和苏家的关系说不上好，但也不像其余两个人那样水火不容，可是如果他知道了自己心爱的孙子被她害成那个样子，还能如此淡定地坐在那儿吗？恐怕也是暴跳如雷吧。

在那三人审判苏沫的时候，这位主神就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置他们了。

“您也别打什么圆场了，贺老。”苏沫的笑容里有着无法掩饰的讥诮：“苏颜当年自挖双目的时候，对你们贺家下过一个诅咒，说什么凡是贺家的男人统统活不到 30 岁，哪怕侥幸逃过一劫，活下来的那个人也会妻离子散，孤独终老。”

“你看看你，贺老现在孤身一人，儿子死了，孙子失踪，你应该像她们一样，把我生吞活剥了才对。”说完，苏沫拿起桌子上的水杯给自己倒了杯水：“别装什么好人了，在这三个人里面，你年纪最大，资历最老，况且你也知道，杀你儿子儿媳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丈夫，谢培然。”

贺朝的脸色有些发黑发沉，他没想到苏沫会如此当众打他的脸，眼前的这个女人笑容如花一样灿烂，贺朝盯着她良久，最后也笑了起来：“你和你的父亲一样，都是不知好歹的家伙，看看你父亲的研究，如今造福着人类，却唯独无法将你纳入其中，你的心里也一定很不好受吧？哦对了，你说你和谢培然是夫妻，可他却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你们之间的关系也并没有自己说得那么好吧？”

苏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盯着贺朝一动未动。

“你和你父亲一样都该死！”段成火冒三丈地怒吼：“他和你母亲都还未结婚，就生下了你这个贱种！你就是个祸害，说什么为神族报仇，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你就该和苏辰一样被关在夜境的第十层！”

关于父亲的记忆，苏沫少得可怜，而在那些少得可怜的记忆中，她能记得的只有冰冷的机械和那些打进去让她很难受的药物，然而就算童年如何不幸，她依旧不许外人编排自己的父亲。

“或许吧。”苏沫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脸色不改地又笑了起来：“但在被我封印之前，一定会让你们一起下地狱的，再说夜境中另一个世界的那些人一定恨死你们了，不如我让星蚀早些到来，你们好好叙叙旧如何？”

“苏沫！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下一秒苏沫突然像脸谱一般换了脸色，她闪电一样“咻”地一下起身，抬脚抵住桌子的边缘，脚上一个用力，桌子的另一边就已经死死顶住了神议院的三人，他们被巨大的力量一路顶得向后退，直到撞到了墙上才停下来，三人完全来不及反应和出手，当他们回过神来时，自己就已经全部被卡在了桌子和墙面之间，动弹不得！

“你们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苏沫的脚死死抵住桌沿的一边，她感受到了那边的反抗和挣扎的力量，可自己却有过丝毫的退让：“一群老不死的而已！还想当神来审判我？！你们也不想想自己几斤几两，想死是吧，好啊，我成全你们，在你们死掉之前，我会把和你们有关系的人一个一个全部杀干净，包括外戚那些和你们有关系的余孽！”

“你敢！你怎么敢？！”另一边的人还在死死坐着抵抗，他们试图从缝隙中抽身，然而他们太小看了主神的力量。对面的女人脚下突然升起一束蓝色的火焰，看得三人为之一怔，贺朝刚想做点什么，却在一瞬之间被苏沫立刻发觉，那个女人冷笑着，抬手又是那抹蓝色的神光，在眼前一闪而过，贺朝在桌子的重压下，身体突然腾空，两股力量撕扯着他的身体，众人只听到咔了一下，他的骨头便被硬生生折断！

“贺老！贺老！”宋江也大声叫了起来，可这一切只是徒劳，苏沫脚下的力量大得惊人，他们越挣扎，苏沫用的神力也就越大，身体上的疼痛让他们再也不敢乱动半分，他们只能看着贺朝的身体飞起，悬在半空中，苏沫动着手指，那样的眼神，仿佛正在欣赏自己打到的猎物一般。

“有了夜境中那几位的教训，让我明白一个道理。”苏沫一只脚站在地上，一只脚抵着桌子，慢慢欣赏他们因疼痛而有些扭曲的表情：“先下手为强。”主神说完这几个字目光最终落在了贺朝的脸上——可那个老人并未像其他两个人那样有着恐惧的神色：“你们的祖先和人类联手打造了一个由黑钢所铸的巨城，将苏辰关在里面，让我想想你们打算让历史在我身上重演是吗？那些人是谁？你们不说也没关系，这一切一定一定和卡迪尔家族有关联，是不是？不仅仅是他们，连你们也一样，神族以后不会再有审议院了！”

“你是疯了吗？！居然敢血洗神议院！”段成在不断挣扎中声嘶力竭地大喊。

“你们死了我才安心呢。”苏沫咯咯地笑了起来，语气阴森而诡异：“我应该把你们关在夜境里，让那群怪物一点一点把你们啃个干净。”

空中的贺朝一脸镇定，没有挣扎，没有大叫，他只是看着苏沫沉默着，没有言语。

苏沫喜欢他的表情，顿时对这个长者来了浓厚的兴趣。她突然改变了杀他的想法，手指微微一松，贺朝的身体就重重一击摔在地上。他仍像个战士一般没有哀嚎，没有求饶，在绝对的主神之力面前，他却没有感到丝毫的害怕。

“你和他们的确不一样了，贺老。”苏沫放下另一只脚，在那儿笔直地站着，桌对面的两个人如同获救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坚硬的桌子挤压着他们的骨头和内脏，让他们都受了不小的内伤。苏沫刚刚一松脚，一口血纷纷从两人嘴里吐出——

虽然他们并未骨折，但五脏六腑都有着较为严重的破裂。

“你知道吗？你的孙子和你比起来真是差远了。”苏沫微微俯身看着地上的贺朝，居高临下，字字诛心：“他和你都是一样的硬骨头，贺少宇在萧医生的药罐里手脚都没了，面目全非，开膛破肚却还活着，多亏了他，萧医生的研究有了重大突破，他的牺牲是有价值的。”说到这里时，苏沫的语速突然放缓，半眯着眼睛看着贺朝：“为了奖励他，我会让他继续活着。”

苏沫对待同族的狠绝，相比她的丈夫谢培然，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贺朝听到最后一句时脸色终于变了，他不再那么淡定，站起身来从怀中似乎抽出了什么东西，朝着苏沫所在的地方用尽全力地奔去！然而和往常一样，他并没有碰到苏沫，在离她一米多远的地方，有一种他看不见的力量将攻击挡下，下一刻出现在贺朝眼前的是那个蓝色的光盾，他的身形一滞，再次陷入了完全不能动弹的地步，贺朝的手已经穿过了光盾，而在他手里拿着的赫然是一把黑色的刀！

那是一把匕首，全身漆黑如墨，材质光滑，隐隐约约中透露着些许光泽，苏沫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黑钢，是这世间凡人可用且唯一能伤到她的利器，那把匕首刺破了神力所形成的护盾，却在羽衣的阻挡下停了下来，再也无法上前。

光盾被刺穿，有些开裂，就像有裂痕的玻璃一般，贺朝下意识地想从中抽回手来，却被神力死死地卡住，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和苏沫相对而立，段成和宋江看着竟也是一脸的茫然。

“不错。”苏沫看着那把匕首轻轻地笑了起来，她一点也不惊讶贺朝会有黑钢，贺少宇的黑钢就是这个老不死的给他的，她在看到这个糟老头的第一眼就全部探知了：“这次黑钢的纯度比你孙子贺少宇的稍微高点，但还是不足以伤到我，你果然和那群人还有联系。有意思，我特别喜欢看将死之人徒劳无功地挣扎，就从你先开始吧，贺老。”

“你又想干什么？！你这个混蛋！”宋江大怒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可他却并没有贺朝那样的好运——苏沫再次出手了，而这一次她只是轻轻打了一个响指，宋江的身体就直接飞了出去，轰的一下撞到了墙上，直直地砸出了一个大洞，他的背部都陷了进去，整个身体卡在墙缝之中，然后又吐出一口血来。

“你还要继续吗？段成。”苏沫的目光转向目前还没什么举动的段成，看见他害怕的模样冷笑了一下，随即又将自己的目光转向贺朝：“当年你们是怎么迫害我姑姑的，羽衣都告诉我了，你们也不需要以为有了黑钢就能杀了我，我看看你的样子贺老，真像贺少宇，但你这把老骨头没什么利用价值，萧医生是不会喜欢的，夜境里的怪物倒是饿了很久，它们一定很想你。”

贺朝不为所动，神色刚毅，他终于缓缓吐出一句话：“你不会有好结果的，苏沫，你的下场只会比那些除名的女人更惨，因为你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神。”

“是吗？”苏沫故作惊讶地反问：“但是你永远也不会看到了。”说完她突然伸手，手指微抬，那把火炽就幻化成形出现在她手中，然而这一次火炽不再是把扇子，而是一把和贺朝手中一模一样的匕首。

“叶正泽偷了主神的星辰戒指，你们不去追究，反而自不量力地想来杀我。果真是一群草包，饭桶。”苏沫抬脚一步一步走近他，隔着那个蓝色的屏障，苏沫将贺朝那张苍老的脸看得更加清晰：“你的祖先曾迫害苏颜，她一定恨死你了，别怕，我现在就放你去和她叙旧，不过在此之前……”苏沫语气一顿，眼神看下那只被困住的手，顿时变得雪亮，“你的手我收下了。”

还没等那两个人反应过来，苏沫就已经手起刀落，火炽化为利刃，刃尖带着苏沫独有的蓝色神光，从他们的眼前一划而过，顷刻之间，鲜血四溅，当他们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贺朝的手已经被苏沫削掉，落在地上，而握住黑钢的手指也已松开。

血淋淋的鲜血往下落，然后在白色的地上开出大片大片的花朵。贺朝用衣襟包住碗口处的伤口，退开了好几米远，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可这个倔强的老头仍旧没有任何屈服的意思。

他好像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疼痛，无论是骨折还是断手，贺朝都表现得不屈不挠，这样苏沫玩得更尽兴了，她一挥手收回了神力，神力所筑的光盾也收回了回来，火炽也连同着一起。可是很快，苏沫又再次抬起手，凭空一抓下，下一秒，一面椭圆形的和人等高的镜子就出现在了神议院们的面前。

——可是，这次打开的夜镜镜面中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出现了一个场景。

那是一望无垠的荒凉沙漠，没有生命，黄沙漫天，没有植物，然而在那漫天的黄沙之中，竟然有着和比利亚星上一模一样的浮塔。是的，他们没有看错，那是一座浮塔！空中之城，它正飘浮在众人眼前！

“怎么，怎么可能？！”段成有些不可思议地喃喃，而这一次，连一直淡定自如的贺朝都摆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这绝不是夜境中该有的样子，在苏颜的那个年代，绝对不可能出现这样现代的建筑！

“怎么不可能？”苏沫伸手敲了敲叶境和镜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别那么惊讶，各位，在如今的这个世界里，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奇怪，苏颜告诉我，她在夜境等你们等得太久了，一个人太寂寞，让你们快点去陪她。”

“你都做了什么？！你竟敢勾结被流放的神族罪人！”说话的间隙段成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捂着胸口一脸痛苦的样子：“早知如此，当年就应该直接把你封印，让你和苏辰一样死在夜境里最好！”

“哈！哈哈！”苏沫冷笑两声，不想再和他们做无谓的口舌之辩：“你们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问她吧，别着急，星蚀就快来了，你们就算不进去，她也会出来，贺老，苏颜看到你一定很高兴，我现在就送你进去和她团聚。”

“苏沫！住手！你给我住手！”段成和宋江异口同声地大喊，然而苏沫却并不理会，她的手臂一抬，再次运用起了自身的神力，蓝色的光芒在她掌心中闪耀，下一刻，贺朝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飞向她，喉咙已被苏沫死死捏在手心！

“千万别死了，贺老，您还得好好活着。”苏沫声音低沉，看着贺朝一直未变的神色，让她对这个老人的兴趣愈发地大：“这些年，你派外戚余孽不断追杀我和二爷还有萧医生，现在到你该还债的时候了，活着吧，贺老，你的孙子还在等你呢。”

说完话的下一秒，苏沫掐住贺朝脖子的那只手对着夜境轻轻一挥，那个苍老的身躯就已然顺势进入了夜境之中，几乎是同一时刻，夜境的通道在瞬间关闭，然后又在他们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段成有些不可思议地摇头：“那三层夜境里有数不清的夜魔，你会害死他的！你就是个怪物！和你父亲一样的怪物！”

“就因为我是怪物才要来杀你们。”苏沫赞同地点点头，美丽的脸上始终带着残忍和决绝的笑意：“你们三个当年不也想着用夜魔来对付神族吗？很快，贺朝的血液会引来夜魔，如果他能活下来被苏颜他们抓住，你们想想他会是个什么样的惨状，哈哈哈！”

“你们有什么资格来审判神族，来审判我这个主神？一群老不死的东西。”苏沫狰狞地冷笑，她说完这句话，又想对宋江和段成两个人再度出手，可是她的神力还未从身体中爆发出来，身后的大门突然砰地一下被打开，苏沫转身朝身后望去——

在那打开的门口站着一个人，苏沫认识他，那是艾伦米德尔。

“你终于肯见我了，艾伦阁下，等得我好辛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