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不到，陆淮之已经坐在老宅餐厅里了。沈知微让厨房打包了两盒点心，一盒奶黄酥一盒桂花糕，都按慕听沚口味做的，甜度减了两成，用浅粉色食盒装着。陆云澈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一眼看见他哥西装革履地喝茶，桌角搁着两盒点心，愣了一下：“哥，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至于吗？去慕家又不是赶早朝——”他话没说完，沈知微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你几点起的？让你背的流水背熟了没有？”

陆云澈闭嘴了，拉开椅子坐下，掏出手机翻备忘录。昨晚江照野给他支招，说背流水这种事得用谐音记忆法，结果他记了半宿记成一句顺口溜：“二八七，二一零，三成续费要记清……”他默念了两遍，觉得差不多了，抬头对陆淮之说：“哥，我今天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我去跟慕听澜把话说清楚。她不是让我背流水吗？我背了。她还有什么话说？”陆云澈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一脸“小爷今天要翻盘”的表情。

陆淮之看了他两秒，把茶搁下：“行，去了别丢人。”

到了慕家，开门的还是慕听澜。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高领针织衫，长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陆云澈的时候挑了下眉：“哟，陆二少，又来背流水了？”陆云澈脸一黑：“你少提流水，我今天就是来跟你把话说清楚的。”慕听澜侧身让开门，声音不咸不淡：“行，进来说，别站门口让人看笑话。”

客厅里，慕听沚正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毯上拼拼图。今天扎了个丸子头，比昨天整齐些，碎发被一个奶黄色发圈箍得规规矩矩，穿了条浅粉色纱织蓬蓬裙，裙摆上缀着细小的珍珠，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找拼图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一下就亮了。她从地毯上爬起来，小跑两步到陆淮之面前，没直接扑，在一步远的地方站定，仰着头看他，小声说：“哥哥来了。”陆淮之低头看她，把手里那盒奶黄酥递过去：“嗯，给你带的。”她双手接过来抱在怀里，闻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回头冲温令仪喊：“妈妈，奶黄的。”温令仪从沙发上站起来，眼眶又有点热，笑着点头：“嗯，哥哥记得你爱吃。”慕听沚仰头看陆淮之，认认真真说了句“谢谢哥哥”，陆淮之伸手把她歪掉的丸子头轻轻扶正，指腹在她发顶按了一下：“不用谢。”

慕承砚从书房出来招呼他们坐，温令仪让容慧兰去厨房加菜，留他们吃饭。慕听澜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等茶端上来之后开门见山：“陆淮之，昨天你说婚不退，今天我当着我爸妈的面再确认一遍，你确定？”

“确定。”

慕听澜看着他，语气不重但字字清楚：“那我明说了。婚约可以继续，但谁也别想拿我妹当联姻工具。她不想去的地方，谁也不能逼她去；她不想见的人，谁也不能往她跟前凑；她不想做的事，谁也不能拿婚约压她。这些你能答应？”

陆淮之没犹豫：“她怕生就少见人，她安静就没人敢吵她，她不愿意的事没人能逼。这是我的承诺，不是条件。”

慕承砚和温令仪对视了一眼，温令仪轻轻点了下头。慕听澜盯着陆淮之看了两秒，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行，我记住了。”

陆云澈坐在旁边，忍不住嘴快：“那我呢？你们光聊慕听沚，我跟慕大小姐的事儿——”

慕听澜放下咖啡杯，看了他一眼：“你的事简单。我问你三个问题，答上来了，我考虑考虑退婚的事。”

陆云澈坐直了：“你问。”

“你名下三家俱乐部，上季度净利润多少？”

陆云澈卡了一下：“……六十二万。”

“其中多少靠江照野的赛事资源撑的？”

他声音小了点：“……五十三万。”

“剩下那九万，是你自己经营出来的？”

陆云澈不吭声了。

慕听澜端起咖啡：“九万块，连给我妹买拼图都不够。你拿什么退婚？回去把九万变成九十万，再来跟我说话。”

陆云澈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九十万就九十万，你等着。”

慕听澜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确实弯了：“等着呢。别让我等太久。”

陆云澈气得拿起筷子戳碗里的米饭。陆淮之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弟弟，没帮忙，也没拆台。

容慧兰和柳素秋把菜端上桌，两家干脆坐下吃饭。温令仪特意把慕听沚的座位安排在陆淮之旁边，柳素秋把她常用的碗筷摆好，又小声跟陆淮之说：“二小姐吃鱼怕刺，吃虾怕剥，您多担待。”陆淮之点了下头，夹了一块清蒸鱼，仔仔细细挑了刺，放到慕听沚碗里。慕听沚低头吃了，吃完又抬头看他，眼神很直白。陆淮之又夹了一块，挑刺，放碗里。她再吃，再抬头。来回三次之后，陆淮之索性把鱼盘端到自己面前，一次性挑了半条鱼的刺，全拨到她碗里。慕听沚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鱼肉，眼睛亮得不行，拿筷子戳了戳，小声说：“哥哥好。”温令仪在旁边看着，低头掩饰了一下发红的眼眶。

慕听澜也看见了，没说话，转头夹了一筷子凉菜，慢条斯理地吃。陆云澈在旁边嘀咕：“哥，你也没给我挑过鱼刺。”陆淮之头都没抬：“你有手。”慕听澜“嗤”地笑了一声，陆云澈脸又黑了。

饭吃到一半，慕听澜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站起来去窗边接，说了几句，眉头皱了一下，回来之后若无其事地坐下。慕承砚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慕听澜夹了一筷子菜：“没事，祁月见说旁支那边有人打听昨天的饭局，问陆家来干什么的。”慕承砚眉头微微一动，没说什么。慕听沚本来低头吃饭，听见“旁支”两个字，筷子停了停，抬头看了姐姐一眼。慕听澜对她笑了笑：“跟你没关系，吃你的。”慕听沚没动，小声说：“姐姐，账。”慕听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上次她跟祁月见念账目数字，慕听沚在旁边拼图，后来一口报出旁支的差额和流转路径。她想了想，对慕听沚说：“行，回头姐姐让你看一眼。”慕听沚点点头，继续吃鱼。

陆淮之在旁边把这些话听进去了，没插嘴，只把慕听沚碗里凉掉的菜夹走换了块热的，顺口问了一句：“她平时看账本？”慕听澜看了他一眼：“看不看账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看一眼就能记住。你以后会习惯的。”陆淮之没再多问，但眼神沉了沉。

饭后，陆云澈果然又坐不住了，冲着慕听澜开口：“慕大小姐，九十万的事我是认真的，但我有个条件。”慕听澜正在看手机上的文件，头都没抬：“说。”陆云澈：“你不能在背后帮我。我陆云澈自己赚的九十万，你帮我算我赢，你偷摸帮我算我输。”慕听澜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两秒，把手机放下：“行，这话我记下了。你自己赚，我绝不插手。”陆云澈站起来：“那说定了。小爷回去就干活。”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补了一句：“慕听澜，你等着。”慕听澜抬了抬下巴：“慢走不送。”

陆淮之站起来告辞。慕听沚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伸手拉住他的衣角。陆淮之停下脚步低头看她。她仰着头，丸子头晃了晃，小声问：“还来吗？”陆淮之蹲下来跟她平视：“来。”慕听沚松开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明天？”陆淮之点头：“明天。”慕听沚把小拇指伸出来，陆淮之看了一眼，把自己的小拇指递过去，她勾住晃了晃，心满意足地退到温令仪身后。慕听澜站在门口送客，看着陆淮之走到门廊下，忽然开口：“陆淮之。”陆淮之回头。慕听澜倚着门框，语气不咸不淡：“别只说不做。我妹认你，你最好配得上这份认。”陆淮之看着她，点了下头：“放心。”

出了慕家大门，陆云澈还在嘀咕：“狐狸精，绝对是狐狸精，三个问题就把小爷打发了。”陆淮之没理他，上车之后掏出手机，给傅砚礼发了条消息：慕家旁支最近有什么动静？傅砚礼回得很快：慕承钧今天下午约了人在会所见面，对方姓苏。陆淮之盯着“苏”字看了两秒，又发一条：盯紧。傅砚礼：收到。唐予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板的脸色，把车开快了。陆云澈在后座忽然冒出来一句：“哥，九十万的事，你有没有路子？”陆淮之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不是说不用帮？”陆云澈噎住，憋了半天：“我问问怎么了？问问也不行？”陆淮之收回目光：“自己想办法。”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陆淮之手机又亮了。沈知微发来一条微信：听沚吃点心了吗？陆淮之回了两个字：吃了。沈知微秒回：你爷爷问明天要不要再送点别的口味。陆淮之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条：奶黄多送一盒。沈知微发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一句：你爸说让你把听沚的安保方案拿给他看看。陆淮之回：晚上给他。唐予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板嘴角好像有点往上弯，但他没敢细看，把视线收回方向盘上，默默把车开稳了些。

慕家那边，慕听沚趴在茶几上继续拼拼图，拼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慕听澜：“姐姐，旁支是不是又要抢东西了？”慕听澜坐在旁边看文件，头都没抬：“抢不了，姐姐盯着呢。”慕听沚想了想：“那我帮你看账。”慕听澜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妹妹一眼，伸手把她歪掉的丸子头扶正：“行，明天姐姐把账本拿回来，你帮我看。”慕听沚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拼图，嘴角弯弯的。温令仪端着水果过来，听见这话，跟慕承砚交换了个眼神，什么都没说，只把水果盘往两个女儿面前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