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颖关掉电脑,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窗外灯光很亮,映在玻璃上。她揉了揉太阳穴,把报表收好,打开手机备忘录。上面写着:“每周二四六早7:00-7:45,去老马咖啡店学咖啡。”下面有个勾,是昨晚打的。
她看了两秒,合上手机,拿起包走了。电梯里遇到两个同事,点点头没说话。下楼后风有点冷,她拉紧外套,走进小区后面小路。路灯昏黄,地砖缝里有青苔,她避开湿的地方走,脚步声很轻。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她站在咖啡店门口搓手哈气。卷帘门还没开,老马探出头来,围裙上有奶渍。“这么早?”他皱眉,“你真打算天天来?”
“说好学的。”她拿出保温杯,里面是枸杞水。
老马哼了一声,让她进去。店里刚通电,磨豆机响起来,空气里有咖啡味。他递给她电子秤和豆子罐,“先称十五克,别洒地上。”
她低头操作,手指有点僵。豆子倒多了,她用勺子挑出来,结果一粒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听见老马在吧台那边笑:“算了,猫都不吃这个。”
接下来三天都这样。她每天早到,站角落看别人点单。有人要美式加浓缩,有人拿铁不要奶泡,还有人非要蓝山豆子,哪怕没货也要记下名字。她拿小本子记,字迹很工整。
第四天早晨,老马推过来一台意式机。“今天你来做一杯。”他说,“照我昨天教的做。”
她洗手擦干,动作慢但仔细。磨豆、压粉、装手柄、锁进机器。水流下来时她屏住呼吸,看着咖啡液变成深棕色。打奶泡那步最难,蒸汽棒响,她手腕抖了一下,奶缸歪了,泡沫一边高一边低。
最后端出来的拿铁,奶泡歪在一边。老马尝了一口,眉毛没动:“难喝,但有进步。”
她本来绷着脸,听到后半句笑了。他瞥她一眼,嘴角也动了下,转身擦杯子。
那天中午,她打开社区公众号,看到“手工编织兴趣小组”的招募帖。时间是周六下午两点,地点在社区中心二楼。报名人数有十七个,照片里都是毛线团和笑着的老人。她算了一下,自己做饰品快一年了,教人编耳夹倒是没试过。
她点了报名,备注写了:“可分享基础串珠技巧。”
周六天气好。她穿了宽松针织衫,背帆布包,里面装着几对耳饰样品。活动室门开着,屋里摆着圆桌,戴红围巾的大姐正在发材料包。吴颖站在门口犹豫,大姐抬头看见她,招手:“新来的?坐这儿!”
她被安排在中间,左右都是陌生人。旁边阿姨在整理毛线,见她不动,问:“第一次参加?”
“嗯,怕做不好。”她说实话。
“谁都是从不会开始的。”阿姨递过一团浅灰线,“试试这个,好上手。”
她接过线,照着教程打结。织了三行,线头打了死结。她越急越解不开,手指都红了。旁边阿姨探头看了一眼,伸手帮她拆了几针,又示范了一遍起针手法。
“你手挺巧。”阿姨说,“就是太较真,松一点反而顺。”
她点点头,重新开始。这次放慢速度,不看别人的进度。织到一半,她想起包里的耳饰,拿出来放在桌上:“这是我做的,送你一对吧。”
阿姨惊喜地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哎哟,这小夹子真精致!我能拍照发群里不?”
“随便。”她笑了笑。
消息传开了。有人问她能不能教串珠,有人说想订一对当礼物,还有个姑娘加她微信,说下周想约私教学做发饰。她一一回复,语气比平时柔和。活动结束前,组织者给她一张卡片,上面印着“欢迎下次再来”。
回家路上,她打开朋友圈,发了张编织杯垫的照片,配文:“第一次当老师,学生没跑光。”底下有很多点赞,红围巾大姐评论:“下周教我们做耳环啊!”
傍晚六点多,她去咖啡店买关东煮。推门进去时,老马正低头擦杯子,听见动静抬眼:“哟,今天没带编织袋?”
“刚参加完活动。”她走到吧台前,掏出一个小布套,灰底蓝边,针脚歪歪扭扭,“送你个防烫神器。”
老马接过来翻了翻:“丑死了。”
话没说完,他已经顺手套在了常用的马克杯上。那杯子是他收藏的日本古董款,平时谁碰一下都要念叨半天。
她没再提,点了份萝卜排骨和海带结。等加热的时候,她靠着墙刷手机,看见群里又有新人求指导。她回了几条消息,抬头发现老马正盯着她看。
“怎么?”
“今天看你朋友圈。”他擦着另一个杯子,声音不高,“晒那堆毛线团,还挺多人捧场。”
“嗯,有几个想跟我学做耳夹。”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关东煮叮了一声,他拿出来递给她,顺口问:“下次还去?”
“去。”她说,“人家都约好下节课内容了。”
他嗯了声,低头继续干活。灯光落在他花白的小揪上,影子投在身后那面展示墙——几十只来自不同国家的咖啡杯静静立着,有的缺了口,有的画着褪色花纹。
她拿着吃的准备走,临出门回头看了眼。老马正把那个戴着布套的马克杯摆在架子上,和其他古董杯排在一起。他注意到她的目光,扬了扬下巴:“挡灰也好。”
她笑了笑,推门出去。
晚风不大,吹在脸上刚好。她沿着街边走,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将开未开的晚樱。她停下看了会儿,没买,继续往前。地铁口人不少,她站在台阶上掏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增一条:“本周学会三种拉花基础型,认识五个新朋友。”打完字,她抬头看了眼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漏下来,把半边天空染成橘粉色。她站了几秒钟,嘴角慢慢扬起来,然后走进人流。
咖啡店里,老马关掉大部分灯,只留吧台一盏小射灯。他走到展示架前,手指拂过那只套着布套的马克杯,轻轻笑了下。围裙摘下来挂在钩子上,钥匙插进锁孔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杯套线头有点翘,但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