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比的坟堆被拍实了。新翻的烂泥里掺着霜碴子,一铲一铲压上去,硬邦邦的。风裹着一股子烧焦的恶臭,死死捂在每个人的脸上。那股味儿里一定还有别的什么玩意儿。
西蒙扛着铁锹就往堡垒走。铁锹头还沾着泥,身后的众人也陆续收起工具,默默地跟着,没人说话。
此时堡垒里头比坟地还安静。穿堂风刮过破窗,吹得墙上那块烂毯子扑啦啦地响——那上面绣着的图案,他们管那玩意儿叫家徽,风一吹就像在抽风。整个堡垒空得除了风声,就剩他们的脚步声。这地方早就没气儿了,就是一具等着装人的棺材。
老管家杵在书房门口,像根钉在地上的烂木桩。手里还是攥着酒囊,浑身上下散发着劣酒和焦糊的混合臭味——这老东西更驼了,背弯得像张拉满的弓,只不过弦早就断了。
“人呢?昨夜还有不少活人。”西蒙脚步一顿,皱眉扫了一眼空荡的大厅。大厅中央的长条桌上散落着餐盘,盘子里没有食物,碗里也看不见半点油星——干净得让人心慌。
“都派出去救火了。”老管家的声音从酒囊后面闷出来。“埋了?”
“不然呢?留着当柴烧?”西蒙把铁锹往墙角一扔,“当啷”一声。“死人入土了,活人的账该算了。那憨货替你们流干了血,不能白死。”
管家终于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府库没钱。”
“没钱?”西蒙往前逼了一步,“你们贵族老爷,嘴皮子一碰,人就白死?抚恤金加酬劳,少一个子都不行。”
“钱粮早被上头榨干了,军饷和抚恤都还欠着,如今镇子也快没了。”管家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抖个不停的手,“哪还有钱?”
西蒙冷笑,这帮老贵族,不到绝路不撒钱,见了棺材才掉泪。他正要再逼一步,老管家却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封破信及一叠文件。那信皮都磨毛了,边角起卷,封蜡脏得看不出颜色。递过来的时候,手抖得不受控制。
“您只要将伯爵大人的小儿子送出去,躲过兵灾就行。”管家把信往西蒙眼前送,动作像个送葬的,“这地方待不下去了。你们不是正往北境走吗?把小公子送到公爵的驻地,酬劳也好、赏金也好、抚恤也罢,公爵府都会一分不少。”
西蒙盯着那封信,没接。顺路?这他妈是顺路吗?这是把个烫手的山芋塞你怀里,还得求着你抱着。把贵族的种护送到公爵堡,这路上不知要平添多少凶险。这事听着体面,可一路上饿狼、匪徒、军队,哪样能靠体面过去?
“呵,”西蒙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说白了,就是将伯爵家最后的种,当筹码押给公爵,换条活路?”
管家不说话,只是举着那封信,像举着个千斤顶。这不是交易,这是乞讨,是这破落户最后一点骨血换来的苟延残喘。
“行啊。”西蒙一把夺过信及文件,塞进怀里。“顺路可以,但不能白嫖。没钱?那就拿东西顶,武器、护甲,有什么拿什么。想让我们护着这小子活命,最好别藏着掖着,再烂的武器装备,也比拳头致命。”
管家像是早就等着这话,连犹豫都没有,点了点头:“行……都拿去,只要你们看得上。”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这座死气沉沉的堡垒终于热闹了一点。
生锈的剑,缺口的矛,皮制的护腕,厚得能挡风的破斗篷……这些玩意儿不知道从哪个库房角落里刨出来的,估计上回被人碰还是某个倒霉蛋死的时候。鲁克和科特换下了那身布衣烂衫,披上了稍微像样点的皮甲——虽然硬得像风干的驴皮,但好歹能装装门面。加上手里沉甸甸的铁家伙,总算有了点人样。
伊莱亚斯数着箭矢,一根根插进箭袋,眼神里多了点底气——至少现在他能用的时候不用抠抠收收。凯伦腰里别上了两把新摸来的短剑,旧的依旧舍不得扔。莉奥拉将草药包装得满满的,像在打包自己的嫁妆。加雷斯依旧沉默,只是把护肩勒得更紧了。
西蒙挑了两副马鞍和马镫,铜的,绿锈擦了半天才露出底色。这下一帮菜鸡总算换了一身像样的皮——像样的意思是,从“一看就好欺负”升级到了“可能不太好惹”,仅此而已。
管家领着小崽子走了过来。
小少爷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素色丝绒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绣着的银线也黯淡无光,一看便是压箱底的旧物——估计是他爹年轻时的,现在穿在他身上像偷了大人衣服的小孩,衣摆拖到膝盖,走路得提着。脸上还带着昨日没洗干净的灰,鼻尖上还有一道黑印,眼神里全是没长开的惶恐,像只被拎出窝的小猫,还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被拎出来。一只手死死攥着那过长的袖管,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抠着外套上起球的绒面。
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要被风吹倒。经过门槛时,他被过长的衣摆绊了一下,慌忙伸手扶住门框。
“小少爷……”管家哑着嗓子,像摆弄一件易碎的瓷器般将孩子往前送了送,“这是伯爵最后的血脉了。”然后看向西蒙,眼神里什么多余的意思都没有,只有“求你”两个字。
西蒙捏了捏怀里的信,可那股烧焦的味儿还在鼻子里绕,老伯爵坐在屋顶看火烧家业的死人脸还在脑子里晃。那句“火光里能看见祖宗的脸”,像个定格画面甩都甩不掉。
远处,镇子上的黑烟还在继续,一股一股地往上翻,把天染得更脏了。
“走了。”
西蒙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马蹄踏碎了地上的黑灰和霜,马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载着这个没了根的小子,载着这帮菜鸟,载着托比还没凉透的鬼魂,还有那不清不楚的烂账,这队人马终于滚出了这座腐烂的堡垒。
西蒙策马出城门百十来步,忽然一扯缰绳,让马急停。马蹄在碎石上打滑,刨出几道白印,他回头望。
堡垒的高处,那团肥腻的黑影依旧在那儿。西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边是镇子,是浓烟蔓延的地方,火头还在蹿。老东西的眼睛长在火上了,长在那些烧成灰的烂木头和烂肉上,偏偏不长在他亲骨肉身上。
仿佛这所谓的后代,不过是管家随手从垃圾堆里扒出来、顺路丢给护送队的一件烂行李,根本不值得他浪费哪怕一丝余光,连眼角都不带扫一下的。
西蒙盯着那团黑影,在等。等这老东西哪怕回头看一眼——哪怕是个假动作,他就能读出一丝的虚伪和不舍间的算计。只要有一丝,他就能嘲笑他,就能证明他一直在装。
但没有。
老东西就像一尊被随意摆放在屋顶的石像——劣质瘫着。
哪怕身后这马车走得再慢再远,也惊不起他半点波澜——搞不好已经死了,只是还没倒下去。
“呵。”西蒙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是嘲讽,也是认栽。他一踢马腹,不再回头,已经确定——那老东西不是在看火,是在等死。
看火是借口,等死是实话。
火灭了,他也该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