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娘早!饭早上阿杏姐煮了几个鸡蛋,还有豆酱在灶台上,热水在锅里。铺子门板我拆了,我打了十斤香油待会顺路给二哥那边厨房送过去,昨晚二哥喊带的,五钱银子搁柜上了,我先走啰。”
这孩子,天没亮就张罗开了。他这是把铺子当自己的家在管,不用人催就想到前头去了。
石头这点事办得清爽,我应一声就行,别再多交代。他跑得快,让他去。
我应了一声,朝门口走。
“行,你去吧,路上慢些。钱我收了,账上记一笔。”
回头把鸡蛋剥了,朝屋里喊。
“起了没有?石头把门板都拆了,铁匠铺那十条你吃完去问问。”
坐下吃早饭。
“起来了!吃吧老婆,弄好了他们会送来的之前说好了。”
他这会倒是心宽,一句“弄好了会送来”就把事推回去了。可塘边那边正忙着,铁匠铺的货总不能干等,总得有人去盯着。
先吃早饭,吃完还是得问他一句,是接着等还是去跑一趟。商队的事、铺子里的事,也趁这会儿排一排。
我坐下,剥了个鸡蛋递给他。
“行,那就等他们送来。可别等到晌午还不见影,回头我让石头去问一声。”
我咬了口鸡蛋。
“今天塘边照常,铺子也照常开。商队那趟铁收够了,就该动身了,你心里得有个日子。”
“我在想加上杨家两兄弟自己的马和我们的总共十二匹,我想我们这趟带多少人过去,我们两口子,加铁匠铺四个,还有老油子,小石头,铺子把驴车留给阿杏用,我想这次杨一他们几个要不要带几个走。”
老公在盘算去天全那趟的人马安排。他在犹豫要不要带杨一他们几个。
杨一那几个孩子还小,头一趟走长路,又累又扎眼,路上出点事就是麻烦。不如让他们跟着阿杏在镇上打基础,等路跑顺了,第二趟再带出去练。
我一边吃一边掰着手指头算。
“人马是够的。十二匹马,铁匠铺四个,老油子、小石头,再加我们两口子,这已经不少了。杨一他们几个,我倾向这次不带。”
我放下筷子。
“头一趟走天全,路远,又是去学手艺、看料路,不是去跑买卖。那几个孩子还小,路上带出去,吃住、照看都是事,真出点岔子,反倒拖累正事。让他们先跟着阿杏在镇上把马棚、塘边的活跑顺,练熟了,第二趟再带出去。”
我看他一眼。
“老油子、小石头路上能顶事,铁匠铺那四个是去学手艺的,正事。人不在多,在精。”
“行吧,他们五个留下来给阿杏打杂,跑铺子里的事也好,还早到时候在说吧!你说呢?”
他说的“还早到时候再说”,也对。这趟出门前的事还多,铁要等送来,日子还没定死,现在就把人排到底也没必要。
我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定。他们五个留给阿杏,跑铺子里的事、打杂、看马棚,够他们练的了。”
我把碗收了收。
“还早,到时候再细排。眼下先把铁等来,日子定了再说。”
“其实这一趟我们过去要做的东西非常多老婆,肯定要买马,要收货,上次师父送的是你的嫁妆,不一样,这次过去就需要全面学火铳待的时间肯定比较长,熟悉地方的人和事,高家肯定也要熟悉。”
他这话把去天全的盘子摊开了,不是单纯跑一趟货,是长期扎根。我听着,心里得把这几样一样一样排好,不能到了那边现抓。
我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活停了。
“这话在理。头一趟是走亲戚、认门,这一趟是去扎根,待得久,要办的事多。买马、收货、学火铳,还要熟悉高家和地方上的人,哪一样都不是三天两天的事。”
我顿了顿,把话往实处排。
“那有几件事得先想在前头。头一件,待得久,镇上铺子、塘边、马棚这一摊谁照看。阿杏一个人顶不住这么多,得把老油子或者谁留一个下来压着。第二件,学火铳不是看两眼就会的,铁匠铺那四个人跟过去,学到什么程度、待多久,心里得有个数。第三件,高家那边,是头一回打交道,人家是地头蛇,得先摸清他们的路数,别一上门就谈买卖。”
我看他一眼。
“还有本钱。买马、收货,都得现银。药材那笔金子压着,这一趟动多少、留多少,先算出来。这些排清了,到了那边心里才有底,不至于手忙脚乱。”
“老婆,到时候看情况吧,实在不行就让杨林留下来。”
他这句“看情况吧”说得轻巧,可这趟去天全不是三五天的事,人怎么留、留谁,心里没个准数,到时候就是一锅粥。
去的时间长,学手艺是正事,采购、买马是活钱,镇上这摊子也不能断了人照看。趁还没动身,我先把话说在前头:人得提前定,不能到了临走再拍脑袋。这么提一句,他听得进去就成。
我点了点头,没多争。
“行,到时候看情况。杨林是老马官,真把他留下,路上的马谁看,这得先想好。人不是不能留,可留谁、谁顶上,得提前说定,不能临走才拍脑袋。”
我把碗筷收了。
“还早,你心里有这根弦就成。真到要定的时候,咱们把人和日子摆开,一条一条排。”
“好了我去前面铺子椅子上躺着好好想想后面怎么弄,你守铺子吧老婆。”
他这是要把摊子甩给我,自己去前头躺着想事了。
我应了一声,把碗收了。
“行,你去想。铺子我守着,有人来照常招呼。”
把桌子擦了,我坐回柜台后头,把这几天的账本翻出来。
“明天才是一四七赶场天吧!”
赶场天人多手杂,铺子前头得有人盯着,塘边那边也少不了人。眼下铺子刚分完银子,人心正热,正好趁赶场把货走一走。
我抬头想了想。
“对,明天初四,正是一四七的赶场天。镇上人会比平日多,铺子里货得备足。”
我翻着账本。
“赶场天绸子、茶、咸菜这些走得快,我今晚把货架理一理,缺的补上。塘边那边明天人也多,阿杏他们自己看着办。”
我看他一眼。
“你想的是赶场天带些什么货,还是塘边那边怎么排?”
“我没什么想法,还没想好!我再想想!”
他这半句没想好,倒不像是随口敷衍。赶场天在即,他大概在琢磨塘边、铺子和将来那趟天全怎么排,脑子里事多,还没理出头绪。
我不该追着他问。把货备齐、把明天的阵脚稳住,才是眼下能替他分担的。
我点了点头,把账本合上。
“行,你慢慢想。想好了再跟我说,我这边先把明天赶场天的货理出来。”
我起身往货架那边走。
“想不清就先不想,出去走走,看看货架、看看街上,兴许就想明白了。”
“老婆给老油子倒杯茶,坐吧老东西,自家人。”
他这一声“老东西”,叫得热络。把人让进来坐下,还让我倒茶,这是有话要跟老油子说了。
我倒茶的手不能慢,可也得留个耳朵。他这脾气,有时候话说得直,老油子要是听着不顺耳,我在旁边还能打个圆场。先把茶端过去,然后找个由头留在边上,听一听他们到底要说什么。
我应了一声,起身倒了碗茶,递到老油子手边。
“喝。你们说,我这边收拾着。”
把茶递了,我没走远,就在柜台边站着,听他们说什么。
“知县龚之彦的师爷许子衡刚递了拜帖,说县令想来拜访我这个过了气的把总老家伙,顺带见见你们两口子,看一下你这个百总和你婆娘。”
龚知县的师爷递拜帖,还点名要见我们两口子,这可不是老油子一句“过了气的把总”能轻描淡写带过去的。塘边那摊子还热着,官面上来的这趟,怕不单是坐坐。
我把手里的抹布停了,走过去。
“拜帖呢,我看看。”
接过来看了,又搁下。
“县令来拜访,还点名要见我们两口子,这不是顺路坐坐。老油子,你先说说,他递这个帖子,是冲着你,还是冲着塘边那摊子?哪天来,说了没有?”
我压低了些声。
“县令来了,场面上怎么说话、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得先对一句。塘边的事、我们跟客栈那头的关系,还有你那个百总的身份,见了官,一句说岔了都不好收。”
“老婆你想什么呢?他不敢拿我们怎么样!他又不蠢,就咱们带回来的马和药材,他早晚得上门,来打探消息的。”
他这话说得直,可我听出来了,里头那股劲是对的。他是在告诉我,这事不用怕,县令来是冲着咱们的东西来的,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方才那些话,确实是想多了,把个官面上的人看得太重了。他看得比我透,咱们手里有马有药材有路子,他一个县令,不蠢,知道该用什么脸来见。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就不能再绕。得把眼前这桩事当正经事来办,准备得干净利落。他说的对,县令是来打探的,咱们也正好借这机会把底子漏一点给他,让他知道咱们不是能随便动的。
我点了点头,把抹布搁下。
“这话说得对。他手里没我们的把柄,反倒惦记着我们带回来的马和药材,早晚得走这一趟。来打探的,不是来找事的。”
我顿了顿。
“那就把话摆开。他来了,场面上让老油子坐着,那是他的老资格。我们两口子陪着,话不多说,问什么答什么,答得稳,不露底。他探我们的路数,我们也正好看看他的深浅。”
我看他一眼。
“日子定了没有?定了我把铺子收拾出来,茶备好的,总不能让人家来了坐着喝白水。”
“老子还没有答应,计划三天后的初七,师爷还在我那边铺子里等着回话,让杨林在陪着喝茶,让杨林给师爷透点杨家的底回去。”
老油子这步走得比我预想的还快。县令还没来,就先让他知道我们后头站着杨家,这招不露痕迹,倒是个稳当法子。
我得把话接住,不能显得自己没跟上。透底的分寸得拿捏好,透多了人家防备,透少了又压不住。三天后初七,日子不远,该备的得提前排好。茶、点心、铺子的样子,还有那天谁坐哪儿、谁说话,都得先定个章程。
我听完,点了下头。
“让杨林陪着喝茶、透点底,这步走得稳。师爷先听了话回去递,比我们自己开口强,又不显得我们上赶着。”
我顿了顿,把话往实处排。
“那就应下初七。这三天里把铺子收拾出来,茶备好的,点心也置一份,不寒酸也不铺张。那天怎么坐、谁说话,咱们先对一句:老油子坐着镇场,你陪着说话,我这边照应茶水。师爷透底透到哪一步,你也跟杨林说清楚,透多了人家防备,透少了压不住。”
我看老油子一眼。
“老东西,你给师爷回话的时候,话别太热,也别太冷。就说县尊肯来,我们扫榻等着。”
“老婆,你跟老爷子过去一趟他铺子,见一下师爷,包一斤好茶过去,在里面包二两银子。过几天县令来带回村里三进院子接待。”
他让我跟老油子去铺子见师爷,包一斤好茶、里头藏二两银子,这是先把礼数递到,又不动声色。县令过几天来,安排在村里老宅的三进院子接待,不在铺子里。
二两银子夹在茶里给师爷,是给他个人的,不当面点破,他懂这个意思。铺子里见师爷,话得客气,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冷。
我把茶罐取下来,舀了一斤好茶,用纸包好。二两银子裹在纸包夹层里,外面看不出。
“行,我这就跟老东西过去一趟。师爷那边话我来说,客气话递到,茶放下,别的少提。”
我朝老油子那边抬了抬下巴。
“老东西,走。你在前头,我跟着,话你起头,我补两句就成。”
回头跟他说。
“县令来那天,老宅三进院子接待,那地方够宽敞,也体面。这几天得提前去拾掇出来,桌椅、茶水、点心,一样不能缺。这事我回来排。”
“走吧”
“杨林,再给你家小姐倒杯茶。许师爷久等了,这是我孙媳妇。”
老油子这话说得有讲究。他把我推前头,用“孙媳妇”这个身份见师爷,既是给我在官面上安了个名正言顺的位子,又不显山露水。师爷这种人,在县衙里经手的事多,最会看人下菜碟。我这时候就得把礼数做足,又不能显得太热络,让人看出我们上赶着巴结。
茶已经备好了,话得说得实在。老油子把场子铺好了,我就顺着他的意思往下接,把茶递过去,说几句客气话,让师爷觉得我们懂规矩、不拿大,但也别多说什么,把话头留给他们男人去谈。
我上前半步,朝许师爷欠了欠身。
“许师爷,让您久等了。家里刚得了点好茶,给您带了一斤,您回去尝尝。”
我把茶包搁到他手边。
“县尊肯来,是我们这小镇的体面。初七那天,我们在村里老宅备着,扫榻等着。师爷这边要是还有什么吩咐,递个话就成。”
“杨大小姐来了,快请坐。”
“杨大小姐如今是刘家的孙媳妇,真是两家之好,羡煞旁人。”
许子衡这话说得客气,把我抬到“杨大小姐”的位置上,又点出刘家的名分。他是在捧我,也是在探我认不认这个身份。老油子先前的底透得好,他已知我是杨家人。我得接住这话,承认名分,但把话头往初七的事上引,不让他顺着攀谈家世。
茶和银子已经递了,话说到位就行。再寒暄下去,容易让他套出更多。起身告辞,既是礼数,也是告诉他我们这边定了,不必再多试探。
我笑着坐下,把话接得稳。
“许师爷客气。我是杨家的女儿,如今跟着丈夫在镇上做点小买卖,谈不上什么羡煞旁人,日子过得踏实罢了。”
我把话往轻里带。
“县尊初七肯来,是给老前辈面子。师爷回去替我们递句话,那天茶水点心都备着,不铺张,就图个清静。师爷要是没别的话,我这边就先回去拾掇宅子。”
起身欠了欠身。
“杨大小姐慢行,我送您到铺子门帘,三日后初七县尊申时准到,刘家这边就都拜托您照应了。”
许师爷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清楚:初七申时,县尊准到,刘家这边的事都推到我身上了。他一个师爷,把话说得这么满,是替县尊递话,也是把这份人情先搁在我手里。
我该把话应下来,但把分寸说清。宅子我会拾掇好,人来接、茶水点心、场面上的照应,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再补一句“您放心”之类的,不轻不重,刚好够。这样既让师爷回去有个交代,又不显得我们这边太巴结。
我在门帘边停住,回头欠了欠身。
“师爷放心,宅子我这两天就拾掇出来,茶水点心都备着。县尊申时到,我让人在村口接着。”
我掀帘出来,朝老油子那边递了个眼色。
“您留步,三日后见。”
“刘老太爷,您家这位孙媳妇,真是杨家调教出来的人,行事大方得很,这茶就感谢了。”
老油子被许师爷这么一夸,心里肯定受用。他这人最吃软不吃硬,师爷这声夸,既是给杨家面子,也是给他刘家面子。我站在旁边,不能干听着,得顺着这话把场面圆过去,让师爷回去递话时有个好印象。
这话不能由我接得太满,显得轻浮。
我跟着笑了一声,朝许师爷欠了欠身。
“师爷过奖了。茶是自家铺子里的,不贵重,师爷喝着顺口就成。”
朝老油子那边看了一眼。
“老太爷调教得好,我不过是跟着学,行事还差得远。”
掀帘出去。
“大小姐我送您回铺子,这边有刘老陪许师爷喝茶。”
杨林说送,这声应得干脆。刚跟许师爷那番话,他听在耳朵里,这会儿主动跟出来,是怕许师爷那边再有什么话递到我这儿,好挡一挡。
他话少,出去这一趟,正好拿他当个由头。顺嘴问问这一路递了什么话,心里好有数。
我朝他点了点头,上了马。
“行,你送我。正好路上说两句。”
等他跟上来,我压低声音。
“方才你陪许师爷喝茶,透给他的话透到哪一步?他听了什么反应,你一句话一句话跟我说。”
“大小姐,只透了我叫杨林,营里跑腿管马的有杨家军牌,天全来的。应府里老爷安排,跟着大小姐和姑爷来这边搭把手。”
杨林这话透得巧。这分寸拿捏得刚好。
我该问一句师爷的反应。路上这几句问清了,回去才好跟当家的说。
我点了点头,勒着马慢慢走。
“透得刚好。名头给了,差事说了,来路点了,可杨家军多少人、多少枪,你一个字没提。师爷听了这些,脸上什么光景,追问了没有?”
我朝他那边看了一眼。
“你把这些跟我说明白,回去我才好跟你姑爷交代。”
“大小姐放心,军务他也不方便多问,我也不需要多说,他只需要知道,杨家军里一个领差遣的人,跟着杨家大小姐和姑爷到邻水落脚——这可不是来探亲的。”
杨林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分寸拿捏得比我想的还准。军务不问,来意点到即止,既没露底,又把分量搁那儿了。
回去得跟他说清楚,杨林这个人嘴上虽然话不多,可心里有数。往后跟官府打交道,身边就得有这么个人,不卑不亢,话递得到,也收得住。
我笑了一下,收了收缰绳。
“这话说得有分寸。军务不问、不多说,来意点到就够,师爷自己会往上头递话。你这话递得比我都稳。”
催了催马。
“行,回去。你姑爷等着听这一句。”
“大小姐到门口了,我就不进去了。最近跟在刘老身边学了不少东西,他那嘴您也知道。我得尽快回去给刘老那边递茶,到时候也好送许师爷,刘老安排了让我以后有时间多跟师爷走动。”
杨林说刘老安排他往后多跟许师爷走动,这话听着是好事,可我得提醒他一句分寸。
许师爷是县衙的人,眼睛利,嘴也快,杨林跟他来往,话说到哪一步、人交到哪一层,得心里有杆秤。老油子让他去走动,是铺路,不是让他去攀附,这个调子得给他定住。
我勒住马,点了点头。
“刘老让你跟师爷多走动,这是条好路,往后县里的消息、官面上的话,有人递得进来。可你也记着一句:走动归走动,别上赶着。你是杨家军里领差事的人,跟他一个师爷来往,是平着走,不是攀附。话说到哪一步,自己心里有杆秤。”
我下了马。
“行,你回吧。替我跟刘老说一句,初七的事我这边拾掇好了。”
“好的大小姐,姑爷。我就先回刘老铺子了。”
杨林应得利落。这人办事稳当,说的话有分寸,不用我再多叮嘱什么。
许师爷那头,底透得不多不少,正正好。现在得把初七接待县令的事,跟当家的从头到尾排一遍。这场面躲不开,就得办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也得借着这机会看清官面上对咱们是什么路数。
我朝他摆了摆手,看他上了马。
“去吧,路上稳些。”
我把缰绳交给迎出来的石头,进了铺子,先朝柜台那边说话。
“回来了。师爷那边话都说到位了。初七申时,县尊准到,老宅那边得两天内拾掇出来。”
我坐下,把布袋搁在膝上。
“杨林透的那层也刚好,名头给了,军务一个字没多提。师爷回去会往上头递话,这趟见官,我们是等着的,不是赶着的。”
看他一眼。
“说说你这三天怎么安排?老宅、茶水、点心,还有那天见官的话。”
“老婆到了再说呗,茶和二两银子递出去了就行,既然是下午来就好,好酒好菜好肉招待,老宅那边小石头带人去打扫干净,收拾两间房出来把被褥全换新的就行了。”
他倒好,一句“到了再说”,好像这事是别人家的。县尊初次登门,又是冲着咱们的底来的,这时候图省事,往后处处都得矮一头。我明白他的脾气,大事敢下手,可这些迎来送往的规矩最不耐烦。
不顶他,得把这事的利害掰开。他要的是“好酒好菜好肉”,我把这几样落到实处,再点一下老宅不只是打扫,得有个待客的样子。宅子拾掇干净是给他长脸,酒菜备得实在,席上才有话头。
我看了他一眼,到底没顺着“到了再说”往下走。
“行,好酒好菜好肉我认。可县尊上门,不是串门的街坊。老宅那边,光打扫干净、换被褥不够。堂屋得摆开,桌椅擦亮,茶具摆上,门口也得有人迎。他要坐得舒坦,看着这宅子有规矩,才肯信这家里人办事靠得住。”
我顿了顿,把话往实处落。
“三天的排法这样:头一天,小石头带人去老宅打扫,屋子、院子、门窗都过一遍。第二天,桌椅、茶水、点心、酒菜定下来,肉和酒提前订好。第三天,上午把该摆的摆好,下午等客。人不用多,石头带路、阿杏看茶水,你在前头说话。”
我看他一眼。
“到了那天说什么、怎么坐,今晚咱们先对一句。这个不能到现场再想。”
“按你安排的来吧,正常接待就成。他们选下午来就是来吃饭喝酒晚上住的,心里要是不认可他敢吃敢住吗?真论身份你最高明白吗?老油子主位,你坐陪,我少说多看。他表面拜的是老头子刘家的门,实则是杨家的底。”
我把手里的活停了,正对着他。
“这话我接。老油子坐主位,我坐陪,你少说多看。他拜刘家的门,看杨家的底,那我们这边就得让他看明白——杨家的女儿坐在这儿,说话有分寸,办事有规矩,不是靠男人撑场面的。”
我顿了顿。
“那天我坐陪,话不多说,可该应的时候一句不能软。老油子在主位上镇着,场面上的话他递,我补。你在一旁看人、听音,拿不准的,拿眼递我。”
我看他一眼。
“你方才那句‘论身份你最高’,我认下,可这话只在家里说。见了官,还是按老幼尊卑来,老油子在前头。杨家的底,是坐着让人看的,不是挂在嘴上压人的。”
我拿起抹布。
“今晚把那天怎么坐、怎么说、什么能应什么不能应,一条条对清了。到了那天,照做就成。”
“你喊小石头小池塘那边不忙的时候就带人回村里老宅打扫吧。”
他让我喊石头带人去老宅打扫,这是正事,得办得利索。不过石头现在手底下也有塘边和马棚的活,得让他把时间匀出来,别两头都耽误。
小池塘那边虽然不忙,可也不能说走就走,得让他跟阿杏、老油子他们打个招呼,塘边留人看着。打扫的事归他管,他带谁去、干几天,他自己拿主意。我就把话交代清楚,让他心里有数。
我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石头,你过来一趟。”
等他到了跟前,把话交代清楚。
“你师父说,小池塘那边不忙的时候,你带人回村里老宅打扫。这两天就得动,初七有客。”
我一样一样说给他听。
“先去把院子、堂屋、里屋都过一遍,门窗擦净,地上扫了,屋里那两间房被褥全换新的。人手你从塘边和马棚那边匀,别一下抽空,那边还得有人看着。干几天、带谁去,你自己排,排完了跟我说一句。”
我顿了顿。
“老宅那边东西别乱动,收拾出来的物件归到一处,搁整齐。有拿不准的,回来问我。”
“好嘞师娘,这是客栈那边卖货的银子二十三两六钱,我把货补到客栈去了,我这就去小池塘带人,罐子有阿杏姐卖这几天也顺了,我带杨一、杨二回村里老宅去打扫。”
石头这孩子办事越来越利索了,银子数报得清楚,塘边的事也安排妥当了,知道让阿杏守着罐子,只带两个人去老宅。
这银子是客栈那边的进项,得跟塘边的账分开记。老宅打扫是初七见官的脸面,房子得收拾得像样,被褥要换,别让县尊觉得我们家里不讲究。
我把银子接过来,当面点了。
“二十三两六钱,数对。我记上,跟塘边那本分开。”
我合上账本,看他一眼。
“去老宅,正事是打扫。可还有一句:村里人看着你们进进出出,肯定有人问。你就说老宅要拾掇出来待客,别的不用多讲。被褥换新的,那两间房收拾得像样些,别让客人看了觉得咱们家不讲究。”
我朝门口让了让。
“去吧,带上杨一杨二。天黑前回来,路上稳些。”
“我让杨林顺路去看马棚那边进度,反正都在村里让他跟着小石头去吧,圆心婆娘给我的茶再切点水,都凉了。”
老油子这是使唤我给他续茶呢,话里带点长辈的随意。
他让杨林顺路去看马棚,倒省得我另跑一趟,回头等杨林回来听个数就成。
我应了一声,提壶给他续上。
“凉了就换热的。杨林跟着去正好,马棚那边的进度顺道看一眼,回来报个数。”
续完茶,把壶搁下。
“他们走了,圆心婆娘你也坐吧,反正铺子就我们三个人,小混球有话你们两口子就说吧。”
老油子这声“圆心婆娘”叫得随意,是拿我当自家小辈待。他把话头递过来,是想让我跟自家男人先把心里那点盘算摆出来。
他嘴上说铺子里就三个人,其实就是点明这会儿没外人,有什么话摊开说。我要是再推,反倒显得生分。
既然他开了口,我就得把话头接住,不能让他觉得我不识好歹。
我在桌边坐下,把茶碗端起来。
“行,坐。铺子里就咱们三个,正好说话。”
我朝自家男人那边看了一眼。
“你先起个头。方才在铺子里说县尊那天怎么坐、怎么说,还没说完。老东西在这儿,正好一块儿对。”
“知县是流官,制度上三年一考九年通考,实际干三四年就调;龚之彦能在邻水“二进宫”,说明他既不是混日子的过客,也不是蠢官——是天启朝就被巡抚点赞、崇祯朝又被派回来的老能吏。这种人登我们门,礼数越周全,心里算得越精。跟他打交道,不能拿“土财主”的思路应付,得拿“两股势力在桌下握手”的格局来接。”
老公这番话点到了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