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师爷
书名:凡道始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9017字 发布时间:2026-10-26

我把茶碗搁下,正对着他,也扫了老油子一眼。

“这话说到根上了。流官三年一考九年通考,实际三四年一调,他能在邻水二进宫,是天启朝有人点过、崇祯朝又派回来的人。这种人不怕土财主,怕的是看不透的势力。他登我们的门,礼数越周全,底下算得越精。”

我顿了顿。

“那那天就不能拿土财主的思路应付。我们的底他早晚会摸,摸不到反倒要防我们。可底怎么亮,得有个分寸。杨家军的名头、天全的关系,点到就算给了,多少兵、多少枪、走哪条道,一个字不露。他要的是能借力,不是要拿我们的把柄。”

我看老油子一眼。

“老东西,那天你坐主位,话你递。可有一句搁在前头:他要是把话往军务上引,你就往茶上引,往铺子上引。说你在镇上养老,做点小买卖,日子过得清淡。这话你比我会说。”

“其实你们两口子不必这么麻烦,把你义父手札给他看一眼就成,咱们家的情况恐怕他早就摸透了,我们都是军武出身,最近巴蜀之外的地域流寇闹得沸沸扬扬,他不是来交恶的,是来找盟友的。”
老油子这话点破了窗户纸。他是行伍出身,看官场的眼光比我们两口子都毒。他说得对,龚之彦不是来查我们、也不是来给我们下马威的,他是来找盟友的。流寇闹得凶,他一个流官,手里没兵没粮,光靠三班衙役撑不住场面。杨家军的名头、天全的背景,在他看来就是一块现成的靠山。与其我们遮遮掩掩试探他,不如直接把底牌亮出来,让他看清分量,把话说到明处。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后面的事反倒好办。
既然是来结盟的,那就得拿出结盟的样子。手札不能白给,也不能藏着掖着。得让他知道杨家在这条线上的分量,同时又不让他觉得咱们是要拿捏他。得定个调子,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是求着他,也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是在施舍他。是两股势力在桌下握手,谁也不比谁低一头。

我把茶碗搁下,正对着老油子,这话听进去了。

“你这话说得透。我在上头绕了半天,倒把最要紧的一层绕过去了。他要是来查我们,用不着递拜帖、亲自上门。流寇闹得厉害,巴蜀外头不安生,他一个流官,手里没兵没粮,来找的是能搭把手的人,不是来树敌的。”

我顿了顿,把话往实处落。

“那手札就不必藏着掖着。那天递过去让他看一眼,印和名号亮出来,让他知道我们后头站着谁,这就够了。信里的话一个字不露,具体多少兵、多少枪,也不提。让他明白分量,可没让他摸清底。”

我看老油子一眼。

“这么一来,那天的话就好说了。你坐主位,话往交情上引,往这地方安不安生上引。他若问起外头的局势,你就实说——军武出身的人看这些,比文官准。他若把话往朝廷、往调兵上引,你就不接,只说自个儿在镇上养老,做点小买卖。手札递上去,是让他看,不是让他问。”

“老婆错了,初七应该你坐主位明白吗?手札给他看,你就代表的是杨家,是以杨家大小姐的身份跟他对话。代表的是师父杨之明 天全六番招讨司副使,正六品土官武职。师父品级不高,但实权比品级大十倍不止。”
他这话把我方才那套安排全推翻了。他说得对,我先前把自己搁在坐陪的位置上,是拿寻常人家的规矩在套这件事。可县尊上门,表面拜刘家的门,实则是来见杨家的底。义父是正六品土官武职,品级不高,可实权比品级大十倍不止。我既是杨家的女儿,代表的就是义父,这主位该我坐。
老油子方才说他是来找盟友的,不是来交恶的。手札递上去,是我以杨家大小姐的身份跟他对话,不是让老油子在主位上替我兜着。

我把茶碗搁下,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话点醒我了。我方才把自己搁在坐陪的位置上,是拿寻常人家的规矩套这桩事。可县尊上门,拜的是刘家的门,实则是来见杨家的底。我既是杨家的女儿,代表的就是义父,主位该我坐。”

我顿了顿。

“那就这么定。我坐主位,手札带在身上,该递的时候递过去,让他看一眼印和名号。老油子坐在旁边,话往交情上引,把场面托住。你在下头看人、听音,拿不准的递我眼色。”

我看他一眼。

“可我也把话说前头。主位我坐了,话就得说得像个杨家的人。他若把话往军务上引、往调兵上引,我不接,只说义父那边的事我不便多讲,我在这边跟着丈夫做点小买卖。手札是给他看的,不是让他问的。”

我端起茶。

“这三天,我得把那天该说的话在心里过几遍。到了那天,不能怯场。”

“对了刚刚铁匠铺送了十条扁铁过来,我看过了应该问题不大,你们也看看,在柜台底下,放着。”
他提到铁匠铺送的十条扁铁搁在柜台底下,说让我也看看。这是要验货,我这边得把账面和实物对上。方才还在说初七见官的事,这会儿先把手头的活捋一捋。
扁铁要验成色、分量,十条一过,心里有个底。刘铁匠头一批交来的,成色好赖得当面看清楚,才好给往后的量定个说法。

我起身走到柜台后头,蹲下去把那十条扁铁拖出来,一条条摆在亮处。

“我看看。”

我拿尺子量了一条,又掂了掂分量,翻过来看铁色。

“尺寸、分量都对着,铁色也亮,没夹灰重皮的。头一批能打成这样,刘铁匠是上了心的。”

我抬头跟老油子说话。

“老东西,你也过一眼。你那把总的眼睛比我们毒,真有问题你一眼就看得出来。”

“这玩意是准备做火铳管的?除了铳管,一件完整的鸟铳还要龙头、扳机、弹簧片、铳床、搠杖、火绳、药筒、铅子袋。最难的不是管,是小巧的机件和火药。铳管可以本地打,但龙头和弹簧片得靠天全的匠人,火药得靠邻水的硝洞,才是真正的命脉,也是最难的,本地产量低。”
老油子这番话把火铳制造的门道点得透彻。他手里经手过真家伙,一眼就看出来门道在哪儿。
我得把他的话记下来,不是记在纸上,是记在脑子里。

我听到这儿来了精神,把手里的扁铁搁下。

“这话值金子。铳管能本地打,难的是龙头、扳机、弹簧片这些小巧机件,还有火药。这两样才是命脉。”

我正对着老油子。

“我问一句实的。天全那边匠人能带徒弟吗?我们带铁匠过去学,学的是打管,还是连这些机件一块学?还有硝洞,具体在哪个方向,谁能进、谁管着,你心里有数没有?”

我顿了顿。

“这些不是眼下就要办,可心里得先有张图。不然铳管打出来一堆,机件配不上,火药接不上,还是干看着。”

“你们把这些扁铁带过去,带铁匠过去,你是杨家大小姐该花银子花,身份在哪摆着,银子给到位只要圆心的师父不反对全都能学回来。”
老油子这话说得实。身份摆在那里,银子给到位,义父不反对,手艺就能学回来。
可我心里还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银子给到位是一回事,学不学得回来是另一回事。

我点了点头,把话认下来。

“行,这话我记住了。身份摆着,银子给到位,义父不反对,手艺就能带回来。我方才绕那些,是怕银子花了学不到真东西。”

我顿了顿,把话补实。

“不过有一句我搁这儿。银子给到位是一回事,学得回来是另一回事。天全营里的匠人带徒弟,也得义父发话、营里点头,人家才肯把真东西拿出来。我这一趟去,先得把义父那边的话递到位,再谈银子。不然我银子给得再多,人家不教,也是白搭。”

我把扁铁重新码好,搁回柜台底下。

“这十条先搁着,等收够了、出发前一块儿带走。”

“硝的事情我去打听,对了硫磺你们两口子可以找张黑狗,以药材名誉弄,老子先走了。”
老油子这话点得准。硫磺走药材的名目,张黑狗那条线现成,比我们自己瞎摸强。他这人嘴上粗,办起事来比谁都细。
我得把这层记下来。硝他去打听,硫磺找张黑狗,两样分开走,免得一处出了岔子两样都断。

我起身送了两步。

“行,硝的事你去打听,硫磺我们找张黑狗,走药材的名目。两样分开走,一条断了还有一条。”

我压低了些声。

“硫磺这东西,弄的时候得有个说法。张黑狗做药材这条线,什么名目进货、怎么记在账上,得他给个章程。我们出面谈,别到时候露了馅。”

我朝门口让了让。

“你慢走。有事递个话就成。”

“老子走了”

“老婆本地可以走民间硝,老墙根、马棚、旱厕、石洞这些地方给顿饭都能找叫花子全县收集,不够的走买。至于硫磺嘛药材铺走一些,再考虑用军牌每次从师父那边带货回来在雅州顺路带一点,这些都可以慢慢来。咱们现在又不干仗。”
他这话说得务实,不冒进。最后那句“咱们现在又不干仗”才是定盘星,眼下是攒家底,不是要打仗,步子不能乱。
那我就顺着这个理往下说。硝的事可以让石头去办,叫花子他熟,给顿饭钱就有人跑腿。

我点了点头,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是这个理。眼下不干仗,就不是急着囤火药的时候。硝走民间收,叫花子熟门熟路,给顿饭钱就有人跑;硫磺走药材铺,再搭军牌顺路带一点,三条路都留着,哪条断了还有别的。”

我顿了顿。

“可有一条得先说清。这几样东西,能凑起来是本事,凑多了就是祸。数量得压着,够用就成,不能满镇子打听、满铺子收。真收多了,官面上问一句,不好交代。”

我朝院子里抬了抬下巴。

“硝的事,让石头去办。他跟那些叫花子熟,给顿饭钱,全县收得上来。硫磺我以后去张黑狗那边探个口风,看药材铺能走多少,名目怎么记。军牌那条路,等天全这趟走顺了再说,眼下不急铺三条路。”

我看他一眼。

“先这么着。眼下头等大事还是铁、天全那趟和初七的客。火药的事,等铁收够了再说。”

“行"

“老婆中午就不做饭了,我去买几个芝麻烧饼、糍粑回来,再看看有没有炒栗子,端两碗豆花回来,你看行吗?”

我抬头,把笔搁下。

“行啊,那正好省事。芝麻烧饼、糍粑都行,豆花给我来一碗咸的。”

我又补了一句。

“栗子要是新鲜就买点,不新鲜算了,别拿回来一包瘪的。”

“掌柜,你那红色绸子能给我看看吗?”
有人来看红绸子,应该是冲着那匹新色来的。我手里的事得先搁下,把人迎进来。
红色那匹是店里最贵的,得先问清是自己穿还是给别人带。问清了才好报价,也免得后头为价钱争执。柜台里那匹先不急着全拿出来,探探口风再说。

我放下手里的活,笑着把人往里让。

“能看,您进来。红色这匹是新到的色,染得正,镇上就我这一份。”

我一边把绸子摊开,一边问一句。

“您是自己做衣裳,还是替人带的?红色这色挑人,我这儿还有花青的,一块儿看看不亏。”

“我送姑娘,一匹多少银子?还有肉干吗?也给我来两斤。”
这人问价问得直接,不像是磨价的散客,先报个实价试探一下。
红绸子镇上新色,二十两一匹不算高,可他要是嫌贵,花青的可以往下引一引。肉干一斤两百文,两斤四百文,账好算,报出去干脆。

我一边把红绸子抖开让他看得更清楚,一边报数。

“红色这匹二十两。这色是染坊新出的,镇上就我这一份,您送姑娘,拿得出手。肉干有,藏地那边带回来的,风干得透,两百文一斤,两斤四百文。”

我又把花青的那匹往旁边拉了拉。

“您要是觉得红的太扎眼,花青这匹也不差,价也软些。您先看红的,看中了我就给您包。”

“二十两太贵了,能不能便宜一点?或者你肉干当搭带也行!行的话我就买。”
这位客人在讨价还价,想让我把肉干当搭头白送。红绸子二十两是定死了的价,镇上独一份的色,我要是松了口,往后谁来买都得跟我还价。可肉干两斤四百文,数目不大,当个添头把绸子的生意做成,也不算亏。得把话说清楚:价是硬的,肉干是送的,不是并在一处算的,不然往后人人都拿搭头来压我的价。
至于肉干送出去的人情,也得让客人明白这是头一回的便宜,不是规矩。

我笑着摇了摇头。

“红绸子二十两,这个价松不了。这色是染坊头一批出的,镇上就这一份,我要是让了,往后谁来了都让我让,我这铺子没法做。”

我把肉干往她手边推了推。

“可您头一回来,图个爽快。绸子按二十两走,肉干我另送您半斤,算个搭头,您别往外说。这么着,您拿着东西也高兴。”

我顿了顿。

“您看这样成不成?成我就给您包。”

“成,等晚上天黑透了,镇上店铺都上了板。你让铺子里一个话少、嘴紧的伙计,拿粗布把那匹红绸裹了,不提“绸子”二字,只说“给河堤船上的东西”。伙计拎着往河边走,到了第三棵柳树底下,我在那等着这是二十两四钱银子你收好,肉干我带走。”
这人说话绕来绕去,又是天黑又是粗布裹着,还指定第三棵柳树底下交东西,明摆着不光是买绸子这么简单。绸子是明面上的由头,底下那点心思才要紧。
夜里让伙计去河边交货,还特意说“别提绸子”“只说给河堤船上的东西”,这话里有话。河堤、船、天黑透了,凑在一处不像正经买卖。可他银子付得干脆,二十两四钱连搭头都算进去了,我又不好当面驳了。先应下来,把话问清,看他怎么说。

我收了银子,当面点了,四钱不少。

“银子对了,肉干您带好。”

我把银子搁进柜里,回头看他一眼。

“不过有一句我得问清楚。红绸裹粗布,夜里送到河堤第三棵柳树底下,还不许提“绸子”两个字——您这是送姑娘,还是送别人?河堤上那条船,是谁家的船?”

我压低了些声。

“铺子做的是明面买卖,我不问客人拿去做什么。可夜里送货、不说名目,这种事我得知道递到谁手里。您给我一句实话,我这伙计才好去。”

“送花船上的姑娘,其它的你别多问,别忘了,我走了!”
这位客人遮遮掩掩的,只说是送花船上的姑娘,别的让我别多问。二十两买红绸送花船姑娘,还要夜里裹粗布偷偷送到河边,这事透着古怪。花船上的姑娘再金贵,也不必这么藏着掖着。他越是不让问,我越得把这层想清楚。
这银子收了,肉干也给了,可夜间送货这事还没定。得先掂量清楚,这河堤上的船到底是谁家的,万一里头牵着什么不该牵的人,我们铺子犯不着趟浑水。

我朝他背影看了一眼,没追,只是把银子锁进柜里。

等门帘落下来,我站在柜台后头想了想。二十两银子收了,肉干也给了,可夜里送货这事,我没应。

我拿笔在账本角上记了一笔:红绸一匹、肉干两斤,客人要夜里送河堤船上。写完搁下笔,等当家的回来再商量。

这门生意接不接,不能光看银子。

“老婆来吃东西全买了,刚刚那人背影看着怎么那么熟悉呢!来买什么的?”
他问那人来买什么,还觉得背影熟。我得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他,不能瞒。
我先把银子搁在桌上,把账本翻开,让他看清我记的那笔。他若也觉得不对,这买卖就不做。熟人的脸,生人的路数,夜里送货,一样都不能含糊。

我把手里的事搁下,先把银子搁到桌上。

“红绸一匹,二十两,肉干两斤。银子是给了,人走了。”

我把账本翻开,指给他看那行字。

“可这人后头提了个古怪要求。说等天黑透了,镇上店铺都上板,让咱们铺子里出个话少嘴紧的伙计,拿粗布把红绸裹了,不许提“绸子”两个字,只说给河堤船上的东西,送到第三棵柳树底下,他在那儿等着。”

我看他一眼。

“我问他河堤上那船是谁家的,他说是花船上的姑娘,别的别多问。我没应,等他走了才记上。你说这人背影熟,那你再想想,是镇上哪一号?这门生意,夜里送货、不说名目,接不接,得你先拿个主意。”

“先吃东西吧,嘿嘿嘿,我知道是谁了,干嘛不接?别乱说话不然他会跪祠堂。”
他这话说得轻巧,一个“跪祠堂”就把那人的底给露了。能跪祠堂的,是族里有长辈、有规矩的人家,多半是镇上几户大姓里头哪家的年轻子弟。花船上的姑娘、夜里送货、怕人看见,这是瞒着家里在外头养人。
银子已经收了,货也给了,这人又跑不了。可夜里送货这事,我得想清楚让谁去。铺子里嘴紧又话少的,石头算一个,可他还小,夜里跑河堤这种活,我不太放心。阿杏一个姑娘家更不能去。剩下能指使的或者让当家的亲自跑一趟,免得底下人嘴不严。

我坐下,先掰了半个烧饼。

“你还真知道是谁。能跪祠堂的,那是族里有长辈管着的主,瞒着家里在外头养人,怕人看见。”

我咬了口烧饼,慢慢说。

“接是能接,银子都收了。可夜里送货这事,我不放心让伙计去。铺子里嘴紧的,石头算一个,可他年纪小,夜里往河堤跑这种活,我不放心。阿杏是姑娘家,更不能去。”

我看他一眼。

“要么你跑一趟,要么找个靠得住的老成人。送的时候东西裹严实,递到就回,不多留、不多嘴。这人往后要再买,就让他白天来,夜里送这种活,有一回不能有第二回。”

“晚上我去吧,这臭小子你不认识,我见过是张家的人明白吗?我是说背影像他爹呢!两爷子都爱好这个,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儿子跟着爹学。”
他说这人是张家的人,还提到两父子都爱好这个。这让我想到张黑狗和陈娘子。张家做药材生意的,那小子瞒着家里在外面养人,怕长辈知道要跪祠堂。
张家的生意伙伴关系得维护,可这种夜里送货的事,知道了反而麻烦。得把东西裹严实,不能让人看出是绸子,更别提我们铺子。让他自己去送最稳妥,彼此都放心。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点疑也就散了。

“张家的,那就说得通了。爹好这口,儿子跟着学,瞒着家里长辈,怕跪祠堂。这事咱们不议论。”

我把烧饼放下,把话往实处交代。

“你去送,我就放心了。可有一条:东西裹严实,别让人看出是绸子;到了柳树底下,东西递过去就回,别跟人多话,也别往船上多看一眼。这号事知道得越少越省心。”

我顿了顿。

“银子收了,账记上。可往后他再来,你就让他白天来,夜里送货这种活,有一回不能有第二回。铺子做的是明面买卖,不能跟着掺和这些。”

“咱们正常开门做生意无所谓,那小子是老张家原配生的,小时候看着挺可爱的,嘿嘿。”
他这语气听着是在当闲话说,可老张家原配生的儿子,这个身份说出来了,就不能只当笑话听。
他当闲话讲,我得把话往正处收一收。这生意能做,但边界得说明白,银子该赚,别人的家事不能沾。夜里送货这种事一回就够,往后还得让白天来。他笑了,我也笑着应,可这层意思得点透。

我把烧饼咽下去,笑了一声。

“小时候看着可爱,如今也到了瞒着家里往河堤上送绸子的年纪了。”

我吃了口豆花,把话往正处收了收。

“不过话说回来,老张家原配生的,那是正经嫡出。他夜里偷偷摸摸买绸子送花船,这事要是传出去,丢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是原配那一房的脸。咱们赚这二十两,赚得正经,可这桩事咱们知道了,就得把嘴捂严,出了这个门一个字不提。”

我看他一眼。

“银子照收,货照送。这号事咱们不掺和,也不往外递。”

“先吃吧老婆,我想一下,能怎么用这臭小子。”
他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他脑子里那根弦又动了。一个张家的嫡子,夜里偷偷摸摸买绸子送花船,这种事搁在别人手里是丑事,搁在他手里就成了能捏住的把柄。可我得先让他明白,这东西不是拿来捏的,是拿来攒的。
用这号人,不能急,不能逼,更不能把“我知道你的底”摆到脸上。得让他自己凑上来,觉得跟咱们来往有好处,而不是怕咱们。恩要放在前头,威只在关键时候用,而且一次就够。眼下这步棋先不动,等他缺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咱们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那时候才叫用。

我点了点头,把烧饼放下,没急着接话。

“行,你慢慢想。这种事急不得,得想清楚从哪头下嘴。”

我顿了顿,把话搁在前头。

“不过有一条我先说。张家的嫡子,能用的地方不少,可这号事是把柄,捏在手里是筹码,不是拿去敲人。你要用他,得让他觉得跟你打交道有好处,不是被捏着脖子。捏着脖子办事的人,早晚反咬你一口。”

我拿起豆花。

“先吃。想清楚了再说。”

“我可不是那种捏人短处把柄的人,我一向用人长处压制短处。”
他这话说得敞亮,把“用人长处压制短处”摆出来,也是给我吃定心丸。既然他自己心里有杆秤,我就不再绕弯子提醒了。不过既然要用人家的长处,那得先知道长处在哪,不能光凭儿时印象。
张家的嫡子,我确实不熟,只知道是原配所出,至于心性、才干、在族里的位置,一概不知。他既说要用人长处,我就顺着问一句,也省得他光在脑子里想,把我也带上一块儿理理。

我点头,夹了口糍粑。

“这话我信。用人长处,比捏人短处高明,捏短处捏一时,用长处能用长久。”

我顿了顿。

“那你先说说,这臭小子长处在哪。咱们不能光凭背影像他爹、小时候可爱,就想着用他。他眼下管着什么、手里有什么、在族里是个什么位置,你心里有没有谱?”

“这小子年龄虽然不大,手里管的药材销路,张家在重庆府几个药铺我不知道,不过他最低是管着一个铺子的小掌柜,一年恐怕也有接近万两的销售量了,别看不起花船,那可是谈生意和消息汇聚的好地方。”
他这话说得不虚。张黑狗家的大儿子,年纪轻轻就管着一个铺子的药材销路,一年近万两,这已经不是“原配嫡子”四个字能概括的了。他能去花船,说明手里有闲钱、有闲工夫,还混得进那个圈子。花船那种地方,不是谁想进就进的,得有身份、有人引。
可正因为如此,才不能急。现在派人去接这个活,等于告诉他,我们知道他在做什么。他要是心虚,转头就能把路堵死,我们非但用不上他,还得罪了张黑狗那边。

我把豆花碗搁下,想了想。

“这话在理。花船那种地方,往来的人杂,谈生意、传消息都方便,他年纪不大能在那儿站住,还管着铺子一年近万两的销路,就不是光靠爹荫的纨绔。这小子有本事。”

我顿了顿。

“那你打算怎么用?他手里有销路、有消息,能跟我们的药材和货路接上。可他是张黑狗的儿子,用他,张黑狗那头知不知道?这里头得有个分寸。”

我看他一眼。

“还有,今晚送货你见着他,别一上来就拉关系。先把东西递了,让他知道你嘴紧、办事稳。有了这一回,往后他再来铺子,白天来,你再慢慢跟他说话。急不得。”

“我才不理他,就看一下他搞什么名堂而已,销路张黑狗活着呢,能共利咱们货暂时不愁卖。”
他这话说得在理。张黑狗还活着,销路的事轮不到儿子做主,我要是越过张黑狗去笼络他儿子,反倒让张黑狗多心,以为我在挖他墙角。眼下药材那条线走得顺,没必要为个毛头小子坏了跟张黑狗的关系。
不过既然他说了不理那小子,那我这边也得把这个心思收一收。

我点了点头,把碗收了收。

“这话说得稳。张黑狗还在,销路他做主,咱们货不愁卖,犯不着越过他去拉他儿子。这层界限守住了,跟张黑狗那条线才走得长。”

我起身把桌子收拾了。

“那今晚的事就按原样来。东西递到就回,不多看、不多问。他往后要再来,白天来我照常招呼,夜里送货这种活,有一回没第二回。咱们赚的是明面的银子,不掺和人家家里的事。”

“老婆很多人假正经看不上逛窑子逛花船的人,可他们那里知道那才是信息交换,生意交换利益的好地方,等以后老子也弄几条花船生意。”
他又把花船这事摆上桌面,从“信息交换”说到要自己弄几条船。这话我先前顺着他说过,可这回再不能光点头了。做花船生意不是开铺子,涉及的人、地、船、货,水太深,不能凭一句“来钱快”就往里扎。
我该把话拉到实处——眼下铁还没收够,天全的路还没走,粮油铺屯粮正铺,几摊子事压着。他要弄,得等手头这几件落定、摸清门路再说,不能拿正经本钱去试水深。话要说得让他听得进去,又不能堵死。

我把手里的碗搁下,正对着他。

“这话有几分道理。花船、窑子里头,消息跑得快,利益也换得勤,正经场面上谈不成的,那些地方反倒能说开。可这话也就能在屋里说,出了门别往外挂。”

我顿了顿,把话往实处带。

“不过弄花船,跟逛花船是两码事。你要弄,得先想清三样。头一样,船和人都得有人管,管不好出了事,赔进去的是铺子的名声。第二样,官面上那一头,这号生意向来是官府的肥肉,没人罩着开不下去。第三样,咱们眼下的本钱和人都压在天全、铁料、粮油铺上,再开一摊,撑不撑得住。”

我看他一眼。

“你要真想弄,等天全这趟走顺、手头宽了,再一步步摸。眼下别急。”

我起身收拾碗筷。

“先吃完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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