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秦家
书名:凡道始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8634字 发布时间:2026-10-26

“哈哈哈,嫂子不用那么客气,我一直在铺子门外等着呢!若英拜见圆嫂子,圆大哥。”
这秦若英倒是爽利,竟在门外等着,自己进来了。她这声“圆嫂子”“圆大哥”叫得亲近,可这亲近里头,有几分是敬重,几分是试探,我得掂量清楚。
不管怎样,人已经到了跟前,礼数不能缺。她亮明身份来的,咱们就得把该有的排面撑起来,不能露怯。先迎她进来坐下,把茶上了,再看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我忙起身迎上去,笑着朝她欠了欠身。

“秦家妹子,快进来。是我们失礼了,还让你在门外等。”

我把人往里让,回头朝阿杏递了个眼色。

“阿杏,沏茶,用那罐好的。”

又朝桌边让了让。

“妹子坐。这趟是我们怠慢,铺子里乱着,别见怪。”

“嫂子,大哥。王二哥都说了你们是杨家。我是秦家同属将门咱们也不见外。这次神迹周边几县消息是我早几天放出去的,今天上午我就到了,特意过来看这出搞银子大戏。专程过来感谢。”
这既是在表明她出了力、认了这份情,也是在试探我们接不接得住这份“将门同气”的直率。
我得先把她这份功劳和情分接住,不能装傻,也不能轻飘飘一句“客气了”就带过去。她放消息、带人气,这是实打实的帮衬,得认。但认了之后,话得往正处引:她既然来看戏,就不能光当看客,塘边这摊事往后的路,她这个秦家旁支、管川东商路的人,手上有货路有人,正是能搭手的地方。
语气上得顺着她的直爽来,不绕弯子。先谢她放消息的力,再把话头递到往后的路上,看她怎么接。

我笑着朝她欠了欠身。

“原来这周边几县的消息是妹子放的,这份力我们领了。我方才还在想,怎么一夜之间外县的人都往这镇上跑,是你早几天就铺好了路。”

我请她坐下,把茶推过去。

“妹子来看戏,我们不瞒你。这出戏办得急,银子也进得快,可戏要怎么收场,我们心里有数。妹子管着川东的商路,这一带有多少铺子、多少行商、哪家靠得住,你比我们清楚。往后这摊子真要往周边几县铺开,还得请妹子指条路。”

“嫂子实不相瞒,前几年永平之战,我秦家军白杆兵死伤数千,秦邦屏、秦邦翰、秦民屏相继战死,抚恤、安家、重建营伍全是银子,石砫土司辖地虽然产盐、产米、有马政,但崇祯七年到十年,川东兵荒马乱,税赋收不上来,土司府库早就空了。”
她这话说得重。这是把秦家的底都亮出来了——她不是来闲坐的,是来找出路的。
我不能顺着她说秦家苦,那太轻。得让她知道,我听懂了这层苦,也知道这层苦跟眼下这摊事怎么接。钱要变成能生钱的东西,不能是填无底洞。救济是情分,做买卖得有个章程。还得让当家的听见这话,他坐在旁边,得让他跟上。

我端茶的手停了一下,把茶碗搁下,正对着她。

“妹子这话,我听懂了。永平那一仗,白杆兵死伤数千,秦家几个弟兄都折了,抚恤、安家、重建营伍,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土司辖地有盐有米有马,可这几年川东兵荒马乱,税赋收不上来,府库早就空了。”

我顿了顿,声音放稳。

“你专程过来,不光是来看这出戏,也是来看这镇上的银子能不能变成秦家营伍的活路。这层意思,我领。”

我看她一眼。

“那我就把话说明白。这摊事,我们做的是明面买卖,赚的是罐子和水的钱。妹子要搭手,咱们就正经谈怎么搭——哪一段你来铺,哪一段我来铺,利怎么分,账怎么记。救济是情分,做买卖得有个章程。这两样不能混。”

我端起茶。

“妹子先说说,你想怎么走。”

“朝廷欠的赏赐和饷银越来越多,我们自己还要维持白杆兵,我们比任何时候都需要银钱,所以才开客栈,走盐,这些营生。这是见面礼,白杆兵的护商旗、秦家信物,务必请嫂子和大哥收下。”
她这一手递得实,不是空口攀交情。护商旗、秦家信物,这是把白杆兵的招牌和秦家的脸面一块儿交到我们手里了。收下,往后川东这条商路上,但凡认秦家旗号的,都得给几分方便。
可我方才才跟她把情分和买卖掰开,这会儿要是一句客气话都不说就收下,倒显得我们只认东西不认人。她方才把家底亮出来,不是求接济,是把路摆开给我们看。我接下来,也得把我们的路摆给她看,两下才算真交了底。

我双手接过来,先端正地搁在桌上,才开口。

“这份礼重,我收下,记在心里。护商旗和秦家的信物,往后川东这条道上,但凡认这面旗的,我们两口子必给方便。”

我把茶往她那边让了让。

“妹子方才把家底亮给我们看了,我也把话说实。我们这边的底,一是天全义父那条线,二是藏地的货路,三是眼下这镇上攒起来的银子。妹子要的是银子、是活路,这三样,能搭上的地方,咱们正经谈。”

我顿了顿。

“只是有一条。秦家的难处我懂,可买卖归买卖,情分归情分。搭手可以,账得清楚,不然两家将门,反倒为银子伤了脸面。妹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对,是这样的嫂子,你们带回来的马我看过了,我知道杨家最不缺的就是上等战马,特别是藏马和青海马、茶、药材、牦牛,都是我们秦家现阶段急需买的东西。”
她看上的是马、茶、药材、牦牛这几样,都是秦家军眼下急着要的东西。她既然把话挑明,那我也不能含糊。
马这件事我得先拿捏住。她看过咱们带回来的马,眼力不差,开口就说是藏马和青海马。这买卖要是谈得太痛快,她反倒觉得咱们这边的底被她看透了。价格、数量得让她先说,我这边不能先露底。
茶和药材好办,镇上有铺子、有路子,走起来不费事。牦牛是个机会,藏地那边有货源,秦家那边缺牲口,这一环要是能搭上,往后能长期往来。我不能一下子都许给她,一样一样来,先拿茶和药材开个头,马和牦牛往后再慢慢谈。

我点了点头,把茶碗往她那边让了让。

“妹子看东西的眼力,我信。马、茶、药材、牦牛,这几样我们这边确实有路子。”

我顿了顿,把话往实处谈。

“那咱们一样一样来。头一样,茶和药材好办,镇上铺子里就有,量要大,我这边往藏地订,走一趟脚力钱就回来了。第二样是马,这个得细谈。藏马、青海马,价钱不低,来源也有限,妹子要多少、什么时候要,得先给个数,我才好往那边订货。第三样是牦牛,藏地那边有的是,可赶到川东来,路上损耗不小,这一趟怎么走、损耗怎么摊,得先算清。”

我看她一眼。

“我的意思,茶和药材先走起来,路走顺了,马和牦牛再谈。妹子若是急,可以先说个大概的数,我这边往藏地递话。”

“嫂子,大哥,我直说了吧,我们几千人要吃饭,这次我们这边客栈收的所有未来十天左右银子大概万两左右,全交给您二位以马和牦牛为主,有多少全要,牦牛的牛皮可以做皮甲、可以耕地、可以吃肉。”
她这已经是把底牌都亮出来了。这不是生意,这是军需。几千人的队伍,军需断不得,断了要出大事。
她这么直白,说明是真的急,也是真的信我们了。把秦家几千人的吃饭问题押在我们身上,这份信任重。我要是光想着这万两银子能落多少利,那就是没听懂她话里的分量。得先把这层接住,让她知道我们懂这事的轻重。
万两银子,以马和牦牛为主。马和牦牛得往藏地订。账面上要留个凭据,不能光凭一句话。这些都得说在前头,不能让她觉得我们在推脱。

我把茶碗搁下,正了正身子。

“妹子这话,把家底和难处都摆到桌上了。几千人要吃饭,这不是买卖,是军需。这份信任我接住,不敢当玩笑听。”

我顿了顿,把话往实处讲。

“既然妹子把话说得这么直,我也直说。万两银子以马和牦牛为主,有多少要多少——这单子我敢接,可得先讲清两处。头一处,马和牦牛得往藏地订,不是现成的货,凑起来要日子。十天左右收上来的银子,和凑够几千人吃的牲口,两头对不上。妹子得容我们一头往藏地走货,一头收银子,按批交。第二处,银子交给我们订货,账得记清,交多少、订多少、什么时候到、损耗多少,一笔一笔记明白,凭据得留。”

我看她一眼。

“这两条妹子应了,咱们就落字据。军需的事,不能光凭一句话,得有个准数,将来两头都好交代。”

“嫂子,以后我就在客栈这边待着,现在是卖方市场,我们这么大的需求,这巴蜀之地。我放下茶碗:“夫人说过一句话——这巴蜀里能一口气拿出马、牦牛、茶、药四样的,没有几家。能让我们白杆兵放心牵着缰绳走一路的,怕只有天全。”
她这是把义父天全的名头摆到桌面上来了,话说得客气,实则是在探我们到底能替天全杨家拿多大主意。她愿意在客栈待着不走,就说明这单子她要得急,也说明她信我们这条线。
得把话接得稳,不能让她觉得我在借杨家的名头吓人,也不能让她觉得我们做不了主。先把账算清,先说义父那头要递话,把买卖的规矩立在情分前头,这样她放心,我们也留了退路。

我把茶碗搁下,正对着她。

“妹子这话说到了我们两家的根上。巴蜀能一口气拿出这四样的,确实没几家;能让白杆兵放心牵着缰绳走一路的,也就是这条线。这话我接着。”

我顿了顿,把话落回实处。

“不过妹子既点明天全,我也说明白。天全是我义父的辖地,我只是义女,四样货能动多少、什么时候动,得先往天全递话,不是我这边一句话就能应下的。这话不是推脱,是军需的大事,不能含糊。”

我看她一眼。

“妹子既在客栈待着,日子也不算紧。我这边一边往天全递话,一边把镇上的茶和药材先给你铺一段,路先走起来。等天全回了话,马和牦牛再按批交。这样两头都不落空。妹子看行不行?”

“当然行嫂子!大哥,我今年二十七,男人前些年战死。夫人说了,秦家跟你这条线,要绑就绑死。我留下,做二房。大哥明媒正娶,我进你屋,不入你族谱——商路上,我是秦家的管事;灶台边上,我给你家做二房,愿终身侍奉左右,永不背叛。”
她这话说得重。不是玩笑,也不是场面话。秦家要把这条线绑死,人就押进来。
我得先看男人的反应。这种事我自己不能先应,也不能推。她男人战死几年了,一个女人撑着秦家一条商路,这话说出口不容易。可我要是顺着应了,这屋里就变成谈买卖的地方;我要是推了,又驳了秦家的脸。得缓一缓,先把话搁稳。

我手里的茶碗搁下了,屋里静了一息。

“妹子,这话太重,我得缓一缓。”

我正对着她,声音放稳。

“你今年二十七,男人战死这些年,一个人撑着秦家一条商路,这份难处我懂。可你方才说的不是买卖,是把一辈子搁进来了。这不是一顿茶、一张字据能定的事。”

我朝自家男人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我把话说明白。这条线,我们两家要绑,情分我领,秦家的旗和信物我也收了。可你进这个门,是把自己押进来,还是真愿意在这灶台边过日子,这两样不一样。你得想清楚,我也得问清楚。”

我顿了顿。

“今晚这话,先搁在这儿,不当场应,也不当场推。妹子回去歇一夜,我和我男人也商量一夜。明天你再来,我们把话说明白。妹子看行不行?”

“嫂子,大哥,若能多救秦家人活命,不管是过日子还是什么,我绝不后悔,我秦家人一门忠烈,说一不二,永不背叛。”
她这话已经把话说死了,说一不二,把门忠烈都搬出来了。我再推,反倒显得我把她的决心当儿戏。
可我毕竟是她喊嫂子的人,今天她进门,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就把人留下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名分是商路,情分是过日子,这两样得分开。她说是为了秦家活命,那我把这个门开着,让她往后自己掂量。
眼下还得给她一个能站稳的台阶。这屋里说得再明白,外头也得有个交代。我得把阿杏叫进来给她安排住处,这事儿得从今晚就落到实处。

我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妹子这话我接住了。秦家一门忠烈,说一不二,这份话撂在这儿,我不当儿戏。”

我正对着她,把话说清楚。

“那就这么定。今晚你就留在铺子里,阿杏给你收拾间房。明日起,商路上的事照旧谈,你既是秦家的管事,这一头的账我们两边都记着。至于进这个家门的事,我不拦,可也不急在一时。你在我这儿住下来,日子长着呢,是过日子还是走商路,慢慢就看明白了。”

我回头朝灶房喊了一声。

“阿杏,过来,给秦家妹子收拾一间房,被褥换新的。”

转回来,声音放缓。

“妹子,今晚的话我记着。你这个人,我也认。往后不管是灶台边还是商路上,进了这个门,我们两口子不亏待你。”

“老婆,你们这商量得真是耿直啊!佩服佩服,来大拇指给你一个。”
他这话听着是打趣,其实是在探我方才那一番应承的分寸。我把秦娘子留下,既没把话说死,也没把人往外推,他心里那杆秤在掂量我到底是真认了这个人,还是只当一桩生意在做。
这事不能绕。秦娘子还在灶房那头,我话说得软些,可意思得钉死。留她住下,是把人当自家看,不是拿她当押在铺子里的质。他要是往后对秦家妹子起了轻慢的心思,那才真伤了人家的心,也把秦家那条线走窄了。得让他明白,这个门进来的人,我认了就是认了。

我白了他一眼,压着声。

“佩服什么。人家把一辈子搁到桌上,我总不能拿算盘去接。”

我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

“秦家妹子今晚住下,明天的事明天说。可有一条你得记着:她既进了这个门,往后就是你屋里的人,也是秦家的管事。这两样都担着,你别拿她当一桩买卖看。人家一门忠烈,把话说到永不背叛,我们这边也得对得起这句话。”

“好吧,老婆,你可得好好感谢二哥呢,多了个姐妹,送二哥出门吧。”
他让我送王二出门,还说要好好感谢二哥。这话听着是玩笑,实则是在提点我——这桩亲事因王二牵线而起,面上的人情得圆过去。秦家妹子已经住下了,该安顿的也安顿妥了,我这边确实得把王二送到门口,把该谢的话说到。
王二这会儿站在门口,我走过去,压着声把话说透。谢他跑这一趟,也谢他把秦家这层关系递到我们面前。可光谢不够,得让他知道这往后两家走动,他夹在中间的位置,我们心里有数。话不能多,点到即止。

我起身,送王二到门口,压着声说话。

“二哥,今晚这趟,谢你。要不是你把秦家这层关系递到我们面前,这桩事也落不到这样。往后两边走动,你夹在中间,难处我知道。有什么话,先递给我,我这边给你撑着。”

我朝他拱了拱手。

“夜了,你回去歇。客栈那头明天还有事,别熬太晚。”

”好的嫂子,谢谢理解”

“我这两天有点受风寒流鼻涕,现在这屋里五个人了,小石头去烧水吧,大家一起泡个脚。”
他说受了风寒,还惦记着让石头烧水,让五个人一起泡脚。这人嘴上不说软话,心里却把一屋子人都当自家人照顾。今晚这趟事,秦家妹子把一辈子搁在桌上了,他还能这么平实地待人家,是把“进这个门就不亏待”那句话真的放在了心上。
我这边该做的就是把话递到、把热水备好,再把明早的事提一句。风寒不是什么大事,可夜里凉,泡个脚发发汗,睡得踏实。秦家妹子头一晚住进来,热水、被褥、明早的去处都得安排周全,让她觉出这个家是有规矩、有人管的,不是随便应下一句话就完了。

我应了一声,先朝石头那边说。

“行,石头去烧水,多烧些,五个人够用。阿杏,把盆拿出来,搁堂屋里头,别搁院子,夜里凉。”

回头看他。

“风寒就别硬撑了。等泡了脚,我给你熬碗姜汤,夜里捂着睡一觉。这两天东跑西颠的,身子本来就乏,再受了寒,拖下去更麻烦。”

我朝秦家妹子那边让了让。

“妹子头一晚住这儿,被褥阿杏给你收拾新的。明早起来,咱们把商路上的事细细排一遍。今晚泡个脚,早点歇。”

“好的,谢谢嫂子!”
这声谢来得实在,她既认了嫂子,就不能只应一句客气话。
当家的还挂着鼻涕,姜汤得熬上,泡脚水里也兑点,省得他再受凉。秦家妹子头一晚住下,被褥得让阿杏去铺厚些,商路上的话不必急在今晚说,先把人安顿踏实。

我朝她摆了摆手。

“谢什么,进了这个门就是自家人。”

回头朝石头那边喊了一声。

“石头,水烧好了先倒两盆,一盆兑点姜汁,给你师父泡。姜汤我这边熬。”

我往灶房走。

“阿杏,你先把秦家妹子那间房的被褥铺好,再去把盆拿出来。”

“好的姐,被子铺好了,锅里水大家先洗漱吧,再烫脚。”
小石头和阿杏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屋里一切都井井有条。秦家妹子头一晚住下,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怠慢了。
他受了风寒,得盯着他先泡脚。姜汤我已经熬上了,这会儿正好端出来。秦家妹子那边也得招呼到,让她先洗,别拘束。今晚不多说事,先让大家都歇好。

我应了一声,把姜汤从灶上端下来。

“行,都来洗漱。姜汤我搁桌上,谁喝自己舀。”

我把姜汤往自家男人手边推了推。

“你先泡脚,姜汤趁热喝一碗。秦家妹子,你也来,别拘着,盆够。”

“喝完了,我这喉咙痛声音也变了,大家都洗漱完早点睡吧!”
他这声音都变了,喉咙痛得厉害。光喝姜汤怕是不够,得给他刮个痧,把寒气逼出来。家里这几个人都在,我得安排一下,别让大家都耗着。
让阿杏去安顿好妹子,石头也早点歇,明天还有一堆事。我留下来照顾他就行。

我伸手摸了摸他额头。

“是有点热。光喝姜汤不够,得再出出汗。”

回头朝阿杏那边交代。

“阿杏,你带秦家妹子先去歇,被褥给她铺好。石头也去睡,明天早起有事。”

我起身去柜里翻出一条老姜,又拿了块刮痧的瓷片。

“你们都去睡吧,我给他刮个痧,把寒逼出来。今晚我守着。”

“好了老婆,别刮了,反倒给我弄得明天全身疼,上床上搂着吧。”
他怕疼,又不肯好好发汗,硬拦着不让刮。
先顺着他躺下,把被子捂严实,温度盯住。明天一早看情况,真不行再喊大夫。

我把瓷片放下,叹了口气。

“行,不刮了。可你把被子捂严实了,夜里发发汗。半夜要是烧起来,别硬撑,喊我。”

我躺下,把被角往他那边拢了拢。

“搂着可以,你捂你的。我这边警醒着。”

“来搂着热伙了好得快,秦家的事你答应得有点快了,我认她们是满门忠烈,可为了所谓的忠烈两字,死那么多人用命去填真的值得吗?”
他这话是把我心里那点一直没说透的东西翻出来了。秦家满门忠烈,可忠烈底下是多少条命填进去的,他不是不认这份忠,他是怕自己也成了那个拿人去填的人。
我不能顺着他说“不值得”,那是对秦家死的人不敬,也不能拿大话去堵他。得把这话掰开——忠烈是他们自己选的,我们认这份心,但不能拿别人的命去成全自己的名声。

我在黑暗里静了静,没急着接。

“这话问得实。忠烈两个字,写出来轻巧,底下垫的都是人命。秦家一门死那么多,撑起这块牌坊,值不值,我也不敢替他们说值。”

我翻过身,正对着他。

“可你听我一句。他们秦家那些人,不是被“忠烈”两个字逼死的,是自己认了这条路。认了这条路的人,心里有杆秤,觉得护住了身后的人,就值。我们不认这条路,可不能拿我们的秤去量他们的值不值。”

我顿了顿。

“我今晚应得快,不是冲着那块牌坊,是冲着秦若英这个人。她男人战死了,自己撑着一条商路,还要管几千人的吃喝,这种人不容轻看。我应她,是让这条线走通,不是拿人去填。这层分寸,我拿得住。”

我把被角替他拢了拢。

“你怕的是我们也变成拿人去填的那种人。我也怕。所以这条线上,能让人活的路,先走。”

“怎么说呢老婆,其实吧我们跟秦家不属于一路人,她们走的是白的那条路,过白就物极必反。咱们走的是黑与白的缝隙,你明白吗?我们的路是让绝大多数跟着我们的人吃饱饭,我才不会为什么朝廷出兵,用我们的人命去填,关我鸟事。”
他说得直白,把秦家和我们自家划得清清楚楚。秦家走的是忠烈那条明路,我们走的是黑白之间的缝。这话我得接住,不能含糊,也不能让他觉得我在唱高调。
他担心的是被拖进朝廷的仗里去,拿咱们的人填坑。这担心对,我得把话说死,咱们的路是让跟着的人吃饱饭,不是替谁去死。可也不能说得太冷,把秦家那份忠烈全抹了,人家毕竟是真死了人,话得留点余地。

我在黑暗里把这话过了一遍,才开口。

“明白。秦家走的是明路上那条忠烈的道,那条道走到头,是物极必反。我们不走那条,走的是黑白之间的缝,让跟着我们的人吃饱饭、有活路。朝廷出兵、拿人去填,这种事跟我们不相干。”

我顿了顿。

“可有一条我说在前头。秦家那条线要搭,我们就得把这条缝守住。茶、药材、马、牦牛,是买卖,做。调兵、拉我们下水,不接。她若哪天把军令摆到桌上,我们得有一句挡回去的话。这话今晚先搁心里,等她真开口,我们再应。”

我把被角替他拢好。

“行了,你发汗。这些明天再想。”

“我这样给你说吧,只要能让跟着我们的人吃饱饭,我可以带着所有人随时变黑变白,匪也行官也行,都只是一个名而已,老子不在乎,只在乎跟着的人能吃饱饭活着。”
他这话说得重,也说得透。名头是壳,人吃饱饭是根。这话跟我心里的盘算对上了,可我得把里头的分寸点出来,不能让他觉得什么名都能随便套。
变黑变白,匪也好官也好,听着是痛快,可真做起来,哪条道上都得有规矩,有底线。跟着我们的人把命交到手里,不能光凭一句不在乎就把他们往火坑里推。得让他知道,我认这道理,但也得把刀口往哪儿使说清楚。

我在黑暗里静了一阵,才开口。

“这话我信。名头是壳,人吃饱饭活着,是根。匪也好官也好,哪个名能护住跟着咱们的人,就用哪个名。这一层我跟你是一条心。”

我翻过身,正对着他。

“可我也把话搁在前头。变黑变白这话,关上门说可以,出了这个门一个字不能提。真到了要变的那一天,底下人跟着变,可变得有分寸。什么该抢、什么不能碰,什么人能留、什么人得断,心里得有根线。不然今天为了活命变黑,明天就成了祸害百姓的那一伙,跟咱们要走的路就岔开了。”

我顿了顿。

“我认这条路,不是认它野,是认它护人。这根线,你我得一块儿守住。”

我把被角替他掖好。

“行了,你发汗。这话说透了,睡。”

“睡吧!先观察一下她看情况吧,还有即使有银子师父也不一定愿意给那么多东西。”
他这话点到了实处。秦家的事,我方才答应得快,可义父那边的家底不是我们一句话就能动的。先观察秦若英这个人,再看那边能松多少口,两条都得走稳。
他在发热,脑子却清楚。我不必再多说,把这话应下,让他安心发汗就好。

我嗯了一声。

“是这个理。义父那边不是我们要多少给多少,得看他那边能松多少口。先观察妹子这个人,再看义父那边的意思,两头都得走稳。”

我把被角往上拢了拢。

“行了,你发汗,睡吧。”

“嗯”
他应了声就闭眼了,我也该把话头收住。
今天这摊事从一早忙到夜里,饭没好好吃,还受了风寒,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他睡踏实,发发汗。秦家妹子住下了,明早还得起来跟她谈商路,不能两个人都熬着。
我不再多说,把被角给他捂严实些,自己也合眼。夜里警醒着点,听他有没有烧起来。

我把他被角捂严实了,自己也合上眼。

屋里静下来,他呼吸慢慢沉了。我留着一半神,听着他的动静,也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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