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老婆别望了,人都走了。没想到师父给的嫁妆里面,张家那一万两银子定钱,全收过去,还有这么多能配金疮药的好货。”
我收回目光,把门掩上。
“是啊。当初那一万两定钱收了,想的是走药材这条线,没想到转了一圈,这些药材成了秦家伤兵营的救命货。这银子花得值。”
我走回柜台后头坐下。
“秦家要药,张家要销路,我们夹在中间,正好补上这个缺口。往后这条线走顺了,药从藏地来,走张家销,最后落到要药的军伍手里,中间这一圈,我们两头都搭得上。”
我把账本翻开。
“行了,人都走了。这几天铺子照常开,塘边阿杏盯着,铁匠铺等送铁来。我这边把账拢一拢,等他们回来对。”
“本家,在忙没?“
陈娘子这时候上门,来得巧。秦若英刚走,张家那批药材的事也刚递过话,她多半是来探口风或者递回话的。得先把她稳住,看看她是替自己来的,还是替张黑狗来的。
如果她试探秦家的来路,就轻描淡写带过去,把话头引到账目上。铺子里就我们两口子,她带的话可能不小,得留个心。
我抬头,笑着起身迎过去。
“陈娘子来了,快进来坐。正忙着理账,不碍事。”
倒了碗茶推过去。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是有事,还是顺路?坐,慢慢说。”
“本家我过来问一下,这批药材里刚刚卖的那一点四十六斤该怎么结跟秦家结账,你知道的论真实药材价值成本不高,可这种批量货极度稀缺,有价无货。”
陈娘子这个问法有意思。她拿“成本不高、有价无货”来说事,是想把价往高处抬,可又怕自己先开口落了下乘,所以来探我的口风。这货是张家从我们手里买的,转卖给秦家,中间加多少是她的本事。可秦家那边是拿命在等这批药,价要是高得离谱,就是拿人命换银子。
我该把话点明白:秦家的价不能按市价算,他们是军需,不是散客。可也不能让陈娘子白忙,张家的利得给足。这中间的分寸,得我来拿。她来问价,不是真不知道怎么结,是想听我这边怎么定调子。
我端着茶想了想。
“本家这话问得实在。这货成本不高,可稀缺、有价无货,这是实话。可我得把话分两头说。”
我放下茶碗。
“秦家那边是军需,伤兵营等着用,价不能按市面上的稀缺货去算,那是拿人命换银子。可张家走的也是生意,不能白忙一场。这中间得有个分寸。”
我看她一眼。
“我的意思,跟秦家的价,按成本加个合理的利,别趁人之危;张家那边该赚的,从我们这边走货的账上找补。两头都过得去,这条线才走得长。本家你觉得呢?”
“本家你是真没明白,这里面的门道。就你打招呼我们分出去的药材,这种藏地批量货是可以任意定价的。你说它值一万两就一万两,你说值一千两就一千两。”
她这话一出来,我就明白了。她不是来跟我商量怎么结账的,是来点我的:这批藏地货没市价,我说多少就是多少。这层门道我方才绕了,是我不懂行。可她也把话挑明了,任意定价,那价定高定低,往哪头走,就是我在做局。
我认她这话,可也得把底线亮出来。
我把茶碗搁下,正对着她。
“本家这话点透了。是我方才绕在成本上,没往门道里看。藏地批量货没有市价,值多少就在定的人嘴里。这层我认。”
我顿了顿。
“可我也得把话摆在这儿。任意定价,这个“意”落在谁身上,得有个底线。秦家那边是伤兵营,是拿命在填的军伍。价定得高,多出来的银子从哪儿出?从秦家的军饷里抠,还是从这摊生意的账上挪?这我得问清。”
我看她一眼。
“我的意思,秦家这头,价定个公道偏上的数,让张家有得赚,也别让伤兵营那边难做。这中间多出来的利,咱们两头坐下来分,账上写明白。本家你看这样合不合你们的路数?”
“这样吧本家,那我这边就按四百六十两跟客栈结吧,如果不是看你的面上,这种药就不是按银子算,而是按人命算。”
陈娘子这话说得有意思。她先亮出一个“四百六十两”的数,又紧接着补一句“若不是看你的面上,这种药就是按人命算”。这是在给我做人情,也是在提醒我——这条线上,她愿意让一步,但得让我知道她让了。
我该把这层意思接住,不能当成一句寻常的客气。四百六十两这个价,比起方才她自己说的“任意定价”,确实压下来了,给秦家那边留了余地。这份面子,我得认,也得让她明白我认得清楚。但另一边,药材这条线才刚起头,往后要走长,这会儿就得把账落明白,别让人情混进账里。
我点了点头,把茶碗往她那边让了让。
“本家这话我领。按人命算的药,你给按四百六十两结,这是给我面子,也是给秦家伤兵营留了活路。这份情我记着。”
我顿了顿,把话往实处落。
“那就这么定。你跟客栈那边结四百六十两,账走客栈那边,我不插手;我们这边该分的那一份,回头你跟我对,两下分开记,不混在一处。”
我看她一眼。
“只是有一句搁在这儿。往后这条线走长了,秦家要的量只会多不会少。四百六十两这个价,是头一回的情分,不是长久的规矩。往后怎么定价、按什么算,咱们再坐下来细谈。本家你看这样行不行?”
“行,不过吧,本家我提醒你一下,秦家可是无底洞,咱们两家走的是商路为主,跟她们可不一定是一条道。”
陈娘子这话说得直,也说得狠。她是在提醒我,秦家那条路是无底洞,跟咱们走商路不是一条道。这话里有真心,也有她自己的算盘——她怕我把太多本钱和关系押在秦家身上,连累她这边刚铺开的药材销路。
我得把这层话接住。不能全顺着她说,显得我耳根子软;也不能驳她,她这话确实在理。我的底牌是:秦家这条线走,但走的是买卖,不是跟她们去填命。这话得说给她听,让她安心,也让我自己心里有个准绳。
我点了点头,没急着应。
“本家这话,我听进去了。秦家是个无底洞,这话不假。她们那条路是忠烈的路,拿人去填的,我们跟她们走的不是一条道。”
我把茶碗端起来,慢慢说。
“所以这条线我搭着,可分寸得守住。买卖归买卖,她那边要兵要饷、要我们跟着出兵的事,不接。药、茶、马、硝,这些是生意,做;拿我们的人去填她秦家的忠烈,这个口子不开。这层我心里有数,本家放心。”
我看她一眼。
“咱们两家走的是商路,做的是长线买卖。秦家这条线能走多久,走多远,我心里也掂量着。不会为了她们,把咱们这边的底赔进去。”
“我家那口子就说过秦家她们不是做生意的那块料,饿着肚子谈忠烈的路,只会走向绝路。算了不说这个了,最近听说你家准备在客栈那边建府邸了?在村里弄那么大个马棚,是这是准备搞多少人的骑兵商队?”
陈娘子这话问得急,先撇清秦家,转头就探府邸和马棚的底。她家那口子看不上秦家,这话我听着,但不能跟着往下深说。府邸和马棚是明面上的事,瞒不住,也不必瞒,可到底要养多少人、走什么路,这话不能全给。她是在掂量我们这摊铺子往后能撑多大,我给她个实在数,又不把底交出去,让她自己琢磨去。
她家老爷那句“饿着肚子谈忠烈”倒是说得透,可我不能接这个茬,一接就成两家在背后议论秦家,传出去不好听。得把话头轻轻拨回来,落在自家的事上,问她是不是也有心走商队,这样既回了她的话,又能摸一摸她的盘算。
我笑了一下,把茶碗搁下。
“本家这话问得直。府邸是有的,客栈旁边那块地已经买下来了,盖栋三层青砖瓦房,一楼铺子,二楼堆货,三楼住人。马棚在村里,眼下养着十来匹,往后走货的牲口都得往那边添。”
我顿了顿,没顺着“多少人的骑兵商队”那个话头往下走。
“骑兵商队这话,眼下还谈不上。我们两口子做的是铺子、客栈、药材这几条线,马棚先紧着走货用,往后马多了,商队才立得起来。本家那边要是也有心走商队,咱们两头倒是可以搭一搭。”
我看她一眼。
“本家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我寻思着,咱们两家都是本地的,又住一个镇,杨家军的名头在这地界响当当的。我家的意思呢,也不是说入什么伙,就是想借本家您杨家的虎威,往后商队出川,挂个杨家的名号,再求您家派一两位兄弟跟着压压阵。跑一趟,我家孝敬一份茶水钱,该有的规矩一样不少。”
陈娘子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借名头、借人压阵、给茶水钱,规矩一样不少。表面上是抬举,实际上是把风险往杨家身上推。商队出川挂了杨家的名号,路上遇上麻烦,人家找的是杨家,不是张家。
我得把这事掰开。借名可以,压阵的人得是我们信得过的,出了事谁担责任得先讲清楚。茶水钱得有个章程,跑一趟给多少,不能让她随口说个数就打发。张黑狗这人精,陈娘子也不含糊,我得把话说得让她觉得合理,又不至于把杨家套进去。
我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
“本家这话,抬举我们了。杨家军的名头在这地界响,那是义父家几百年攒下的,不是我们两口子凭空挣的。你借这个名号走商队,我得先把话说清楚。”
我正对着她。
“头一样,名号可以挂,可挂名不是白挂。商队出川,路上出了事,人家找的是杨家,不是张家。这份干系,得有个章程。第二样,派兄弟跟着压阵,可以。可派的这个人,路上听谁的?听你们商队管事的,还是听我们这边的?这个不定清,路上遇了事,两下拿主意不一样,反倒误事。第三样,茶水钱,一回多少、怎么给,得先说明白。”
我顿了顿。
“本家,这些不是拿捏你们,是把丑话说在前头。名号借出去,就是我们两家的干系了。真要办,咱们正经坐下来,一样一样写清楚。你看呢?”
“可以,往后我家那十八匹骡子,十二匹马,本家什么时候要用,一句话的事,我张家的牲口,就是杨家的牲口。”
陈娘子这话说得爽快,把家底都抖出来了。十八匹骡子、十二匹马,说用就用,这是把张家的家当和杨家绑在一处。可话说得越满,越要掂量背后的分量。
得先谢她这份痛快,但不能白占这个便宜。牲口是张家的本钱,商队是张家的生意。借名号、借人压阵,得有个边界。不能让她觉得杨家要吞她的家当,也不能让她觉得这便宜白占了。
得把话说清楚,牲口和人的调度不能含糊。把话说在前头,两家才走得长。
我笑着摆了摆手。
“本家这话太满了,满得我都不敢接。十八匹骡子、十二匹马,那是张家的家当,走货的本钱。不能一句“一句话的事”就搁过来,回头你们自己要用,反倒不好开口。”
我正对着她。
“咱们换个说法。往后我们这边走货缺牲口,先跟你们递话,能匀就匀,按市价给钱,一文不少。你们商队出川,要人压阵,我们这边派兄弟跟着,路上听你们管事的调派,遇了事两下商量着来。这么走,两家都不亏,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我端起茶碗。
“本家你看这样实在不实在?”
“实在,张家还是张家的铺子,张家的货,张家的买卖。但从今往后,张家所有骡马、商队、运输线,统一归杨家调配。杨家要用马,张家随时出;杨家要走哪条路,张家就跟着走,您看这样可好?”
她这是要把张家的商队、骡马运输线整个交给杨家调配,话说得大方,可这已经不是借个名头那么简单了。不能光听她说得好听,得把底线摆出来。
我把茶碗搁下了,正对着她。
“本家,这话比方才那话还重。商队、骡马、运输线,统一归我们调配,这不是借名头,这是把张家的半副身家交到我们手里。”
我顿了顿,没绕。
“这话我得问清楚。归我们调配,那本钱呢?牲口吃料、人吃粮、路上损耗,这些银子谁出?买卖走哪条路,赚了亏了,谁担?这些不定清,光说归我们调配,出了岔子,两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看她一眼。
“本家,张家老爷是精明人,这话是他自己想说的,还是你替他递的?我得听个准。这么大的事,不能一句“可好”就落下来。”
“是我家那口子的意思,我们家虽有官面的照应,可缺营武的名,世道越乱营武越硬,没有杨家这块招牌,我张家就是块肥肉,我们两家本来药材就绑定了,也不用分你的我的,只要不亏能赚张家来出。”
陈娘子这番话说得直接,也说得明白。她家那口子看得清形势,世道乱了,光有钱没有硬后台就是块肥肉,所以宁可把商队骡马都交出来,也要绑上杨家这层关系。这话听着像是退让,其实是精明人的算计,他们出银子出牲口,图的是杨家这块招牌罩着。
可我心里也清楚,这话里头有个坑。张家的意思是不分你我,赚了亏了都由张家出,杨家只管调配——听着大方,实际上是让杨家欠下一笔还不清的人情债。往后调配得好是应该的,调配得不好,亏的是张家的银子,这账迟早要算到杨家头上。而且这种捆绑一旦开头,往后就越来越难脱身。
所以得把话说清楚。用杨家名号、杨家派人压阵,行。可商队怎么走、货往哪卖,还是张家自己拿主意,杨家只管护着他们走。真把调配权全拿过来,到时候亏了银子,人家嘴上不说,心里那笔账终究是要翻的。
我点了点头。
“这话我明白了。张家出银子出牲口,图的是杨家这块招牌罩着,世道乱的时候,有营武的名在,肥肉就变成了咬不动的骨头。这话在理,我认。”
我顿了顿,把话往实处说。
“可有一处我得说清。不分你的我的,这话听着亲,可日子长了容易生嫌隙。真绑在一起,就得有个章程:商队怎么走、什么人押、赚了亏了怎么算,白纸黑字写下来。不是信不过,是两家的事,越清楚越长。”
我看她一眼。
“我的意思,招牌可以挂,压阵的兄弟可以派,商队的调度也听我们这边。可这底下的账,得记明白。张家出银子,我们出人和名,赚了怎么分、亏了怎么摊,先说好。这样往后走十年二十年,谁也不会计较。”
“你说了,那就成,这样吧本家。等刘老他们回来,我们就把张家骡马拉到你家马棚那边统一调度,管理,这样你看如何?”
张家的意思很清楚,把骡马都归拢到马棚统一管,这是把我们当自家人看了。可马棚那边刚开,老油子又不在,这会儿把几十匹牲口拉过去,谁照看、草料怎么算、出了岔子找谁,这些不讲清,回头两家都不好说话。
顺着应下来,把日子往后推一步,把话往实处落一句,等老油子回来再细排,既接了人情,也没把事办毛糙。
我点了点头。
“行,这个路子对。骡马归到一处,统一调度,两头都省事。”
我顿了顿,把话补实。
“不过本家,这事得等刘老回来再办。马棚那边是他管着,草料、人手、怎么排,他心里有数。等他这趟回来,咱们把日子定下,我让杨林跟你们对接,骡马过去怎么记、怎么用,一样一样排清楚。这样拉过去,人也服管,马也养得踏实。”
我看她一眼。
“本家你看这样成不成?”
“当然成,那就谢了本家,我这就回去安排把骡马屁股上打上杨家标记,哈哈哈。”
另外,骡马屁股上打烙印,旁人一看就知道是杨家的牲口,这名声压出去,不光是面子,也是担子。
我笑着摆了摆手。
“本家,你先别急着打。打哪个标记,得先定个样式。杨家军那面牌子上有字号,回头我让人描一个给你,照着那个样式打,别自己随手弄个“杨”字就打上去,打出五花八门来,反倒把招牌弄浑了。”
我顿了顿。
“还有一句。骡马打了这标记,往后在外头出了事,人家找的是杨家,不是张家。这层干系你心里有数,路上就得多上心。真出了岔子,咱们两家坐下来商量着办。”
我送她到门口。
“行,你回去先跟他们说,等刘老回来,日子定了,人和马一起过去。”
”好,那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