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簧台在千机道院外内两院相交的最高处。
白日里它是百工试第二验之地。
夜里,它却像整座道院真正的喉骨,所有例件换类、旧锁挂底、残甲归档和外试名额增减,最后都要从这根总簧柱底下过一遍簧拍。
燕沉舟一行赶到时,子时已过。
台下已有三拨人。
一拨是内院例司,穿白底黑纹长袍,只看牌不看人。
一拨是天工来使,袖口锁纹压得极深,显然早把闻人烬和燕沉舟都看成该收的东西。
第三拨最少,站得却最稳,正是外院衡簧师与几名主试老手。
内院例司领头人最先开口。
“持灰认者燕沉舟,旧锁疑件闻人烬,残甲同源玄鸦副件,三者互证,应归换台同例。”
“归司之后,再行试。”
闻人烬当场笑出声。
“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不要脸。”
顾载山已往前半步。
沈砚秋却先把铁页簿一抬。
“旁观录未销。”
“按我外院临记,燕沉舟不入待收例件。”
例司领头人看也不看她。
“外院临记,只能记人。”
“不能断例。”
这句话,正是对方今夜真正的底气。
燕沉舟没有和对方争口舌。
他只抬头看了眼总簧柱。
柱底三圈黑簧片咬得极紧,其中最里一圈正源源不断把“灰认、旧锁、残甲”这三类簧拍往同一道内槽里送。
那便是换类的手。
衡簧师在旁边看见他眼神落点,忽然淡淡说了一句:
“第二验,本是问你这口手遇见大规会不会先软下去。”
“今夜若想提前答,也行。”
这等于当众把台面让开。
例司那人脸色一变,刚要喝止,闻人烬已先一步扯开外袍。
“你们不是最爱拿旧锁当例?”
“那就看清楚,这狗东西这些年怎么先归司、再咬主。”
沈砚秋同步把铁页簿摊开,翻到顾铁衣半页与燕照旧刻对应的那一行,往总簧柱下一压。
“工先归司,是后来添的。”
“旧字该这么走:先断例目,再问归谁。”
台下顿时一乱。
燕沉舟就在这一乱里起手。
自开哑息没有外亮,只在骨里沉沉起了一拍。
他没有去硬撬总簧柱。
而是顺着沈砚秋压住的那行旧字,让那一拍去问柱底最里圈黑簧:
你如今这道“先归司”的送法,到底是旧工本义,还是后人怕新东西太难管,才强行多塞进来的那一下?
总簧柱立刻回响。
那不是认他。
更像被问到了痛处。
闻人烬胸前牵线盘在同一刻狠狠一震,竟顺着柱底换类槽,把自己这些年被“先归司”一路咬成少城主活封的旧锁气,一股脑全顶回柱里。
顾载山和候七一左一右卡住外圈,让例司的人没法先来补簧。
沈砚秋在白铜页上迅速走笔。
她没有写新规。
只是把柱底那几道次序,一条条照旧页翻回来。
先断例目。
再看工变。
最后才问归谁。
三行一落,总簧柱底那圈最值命的黑簧片啪地一声,自己裂开了一角。
例司领头人失声道:
“你敢毁换类柱!”
燕沉舟抬眼,第一次在千机道院的明台上把话说得很直。
“不是我毁。”
“是它原本就不该拿‘归司’去吃所有新工。”
台下,衡簧师看着那道裂,半晌才道:
“第二验,不必再等明天。”
“此手见大规,不先软。”
“千机道院百工试,过。”
这句话一落,台上台下都安静了。
总簧柱那道裂,并没有被谁用蛮力砸开。
可它已经当着天工来使和内院例司的面,露出了一道不能再被抹平的旧缝。
天工来使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盯着那道裂,冷冷开口:
“今日这道裂,我记下了。”
“明日旧庭若开,你们最好也能像现在这样,站得住。”
燕沉舟没有回答。
他把沈砚秋压住的那行旧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工先归司”四个字,终于第一次在千机道院的明台上,裂出一道能被人看见的口子。
台下人群散去后,衡簧师没有走。
他走到总簧柱前,蹲下看那道裂。
裂口很深,像不是今夜才形成的。
“这道裂,我早见过。”他说。
燕沉舟问:“早到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衡簧师道,“那时我刚接手黑齿台,总簧柱上已经有这道裂。内院曾三次想换柱,三次都被人拦下。”
沈砚秋把铁页簿翻到旧注栏。
“拦下的人,是不是都持过‘先断例目,再问归谁’的旧页?”
衡簧师没有否认。
“你手里的旧页,也是其中一片。”
天工来使在远处听见这句话,停住脚步。
他没有走近,只冷冷开口:
“旧页归旧页。”
“今日百工试归今日百工试。”
“你们若想拿二十年前的旧裂翻案,先想想自己有没有资格让天下人跟着一起等。”
燕沉舟没有退。
“资格不是谁给的。”
“是裂自己长出来的。”
天工来使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再说,只带着内院弟子离开。
沈砚秋看着那道背影。
“他不会就这么走。”
“我知道。”燕沉舟道,“但至少今夜,他已经看见‘工先归司’不是天生长在柱底的话。”
衡簧师起身,把总簧柱那道裂留在原地。
“明日若有人想抹平它,我不会拦。”
“但也不会帮。”
他走后,台下只剩燕沉舟几人。
闻人烬胸前牵线盘已经不再剧烈搏动,只留下一阵很轻的余响。
“这裂能留多久?”他问。
燕沉舟看着那道裂,答了一句:
“只要还有人记得它原本不是‘归司’两个字,它就能一直留下去。”
沈砚秋没有急着收铁页簿。
她站在总簧柱下,把旁观录最后一行又看了一遍。
那一行写着:
未成灰认,归处未定。
“明日百工试还会继续。”她说,“但这句话,已经不再只是临时保护。”
“它已经变成总簧柱前有人亲眼看见的一道旧裂。”
顾载山把散落在地上的旧签收起来。
候七则蹲在柱边,伸手摸了摸那道裂。
“够深。”他说。
“够深,才会让天工来使走的时候连狠话都没说完。”
燕沉舟站在柱前,没有再多说。
他只在心里把那句旧字又记了一遍。
先断例目。
再看工变。
最后才问归谁。
这是顾铁衣和燕照都没有来得及在明台上写完的顺序。
今夜,终于被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