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簧柱那道裂没有撑到天亮。
内院例司在天亮前派了三名匠师来补柱,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卷旧簧和一瓶灰漆。
衡簧师没有拦。
他只站在柱边,看着他们补。
第一道灰漆压进裂口时,柱底那圈黑簧没有响。
第二道灰漆压进去时,柱底仍没有响。
第三名匠师刚要把旧簧嵌进裂口,总簧柱却突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那声音不像抗拒,更像有人终于等到有人来碰这道裂。
匠师手一抖,旧簧从指间滑落,掉在柱底。
衡簧师这才开口。
“补不回去了。”
“裂不是漆能补的,簧也不是塞进去就能合的。”
内院弟子脸色难看。
“衡簧师,这是内院例司的令。”
“我知道。”衡簧师道,“所以我没有拦你们。”
“但你们也看见了,柱自己不肯吞。”
天亮后,总簧柱底那道裂没有被抹平,反而比昨夜更深了一点。
燕沉舟听到消息时,正在外院西侧听试务棚报验。
沈砚秋把铁页簿放在他面前。
“内院今早改了三道令。”
“第一道,取消未成灰认的正式试位。”
“第二道,旧锁疑件改按‘待收例件’记。”
“第三道,百工试第三验提前到今日未时。”
顾载山骂了一句。
“他们这是急了。”
“不全是急。”沈砚秋道,“他们想把第三验提前,在更多人来得及看懂那道裂之前,先让这口工按旧例走完。”
燕沉舟问:“第三验考什么?”
“考旧件。”沈砚秋道,“千机道院旧例里,第三验从不出新题,只把院库里积压多年的旧件搬出来,让试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判断它还能不能修。”
候七问:“这听起来不难。”
“难在判断标准。”沈砚秋道,“旧例里,能修的旧件要按‘先归司、再修用’来记。你若说它不能修,它就会被直接送进废件库。你若说它能修,它就得先归司。”
温九珠听懂了。
“所以第三验不是考会不会修。”
“是考你敢不敢让一件旧件先脱离‘归司’两个字。”
燕沉舟没有急着开口。
他把灰牌和记变针并排放在桌上。
“今日未时,第三验会搬出什么旧件?”
“不知道。”沈砚秋道,“但内院既然把它提前,多半已经选好一件和总簧柱同源的旧物。”
燕沉舟想了想。
“那就等它来。”
“旧件越旧,越容易看出它是原本就该那样,还是后来被人硬改成那样。”
他这句话说得不重。
但屋里几个人都听懂了。
总簧柱那道裂,只是第一道。
第三验要见的,很可能是另一道藏在旧件里的裂。
未时前,外院九桥全部停验。
所有试手都被引到总簧台下。
台上没有摆新的白铜试柱。
只放着一只很长的黑木箱。
箱角包着旧铜,铜上刻着一排极浅的字。
祈火旧件。
燕沉舟看到那四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第三验,终于还是把黑炉城祈火旧案,搬到了千机道院的明台上。
他没想到,来的会这么快。
顾载山也看见了那行字。
他压低声音问:“会不会是内院故意选的?”
“一定是。”沈砚秋道,“第三验用哪件旧料,例件库提前三日就定好了。他们明知你和黑炉城旧案有关,还要把这件搬上来,就是想让台下所有人先记住‘燕沉舟来自祈火旧案’。”
候七皱眉。
“那他们不是替我们做宣传?”
“宣传有两种。”沈砚秋道,“一种是让更多人同情你,另一种是让更多人先把你和旧案绑在一起。”
“只要他们能把‘燕沉舟’和‘祈火三十七’写成同一种东西,后面你无论说什么,都会被当成旧案当事人在辩解。”
燕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辩解就辩解。”
“旧案本来就不只是一个人的案子。”
他说完,把灰牌从袖中取出,放在总簧台侧那张验牌席上。
“未时第三验,我按旧件原样答。”
“它原本是什么,我就说什么。”
沈砚秋没有再劝。
她只把铁页簿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下:
第三验,祈火旧件,先断后修。
这一行字,她写得很慢。
因为一旦写下,就不再只是外院临时记录。
它会成为千机道院百工试正式卷册里,第一次有人把“祈火旧件”和“先断后修”放在一起的字据。
子时,内院又派了两名弟子来。
他们这次没有带匠师,只带了一卷纸。
纸上写着“旧件移库”四个字,落的是内院例司的印。
沈砚秋看了一眼,没有接。
“旧件已经定作第三验料,按百工试旧例,验前不得移库。”
“可例司已经落印。”
“落印也没有用。”沈砚秋道,“百工试第三验未结束,例司无权把正在台上的验料移走。”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
“沈司记,你若一直这样拦,后头例司会把你一起记进去。”
沈砚秋没有犹豫。
“记。”
“你们若敢把‘护验料不被移库’也写成罪,千机道院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主持百工试了。”
两名弟子最终没有留下纸。
他们离开时,把那张纸带走了。
候七问:“他们会不会夜里来强搬?”
“不会。”燕沉舟道,“他们敢强搬,明日第三验就没了验料。那不是打我们的脸,是打千机道院自己的脸。”
窗外,总簧台前的灯火一夜未熄。
那副黑木箱仍在台上。
像一根没有拔掉的旧钉,已经扎进了千机道院最看重面子的那层皮里。
天快亮时,衡簧师来了一趟。
他没有进宿房,只站在门外说了一句:
“明日第三验,我不主持。”
“旧件自己会问,你们自己答。”
燕沉舟问:“谁来主持?”
“天工来使。”衡簧师道,“他昨夜向内院请了主持权。”
这句话像一粒灰,落在众人心里。
天工来使主持第三验,意味着明日台上不会再有人替燕沉舟压住旧例。
他必须自己面对祈火旧件。
燕沉舟把灰牌握紧。
“那就让他主持。”
“他越是想把旧案写成天工司的案子,我越要让他亲眼看见,那行字是从黑炉城停册房里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