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箱打开时,台上先涌出一股很冷的铁锈味。
箱里躺着一副残缺的道甲胸架。
胸架只剩半边,右肩甲被拆走,胸前裂开一道很深的斜口。斜口边缘有许多旧磨痕,像是被人反复修过,又反复拆过。
台下没有人说话。
因为那副胸架的裂口内侧,压着一行被火烧过的旧字:
祈火三十七,身未尽死,籍未尽销。
燕沉舟认得那行字。
他在黑炉城停册房里见过。
当时顾铁衣让他只记住第一行,不要多看。
现在,这行字被搬到千机道院第三验的明台上。
内院例司领头人站在台下,开口问:
“试手燕沉舟,你可认得此件?”
燕沉舟没有回避。
“认得。”
“这是黑炉城祈火旧案里,停册房留下的一副胸架。”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议论。
有人低声说“他果然和旧案有关”,也有人问“祈火三十七是什么”。
内院例司领头人没有让议论继续。
“你既认得此件,便按百工试第三验作答。”
“此件还能不能修?”
燕沉舟走到胸架前,蹲下来。
他没有先看裂口,先看右肩甲被拆走的位置。
拆口很齐,不是暴力拆下的。
像有人专门把右肩甲取走,用来换取另一副甲的完整。
他又看裂口内侧那行旧字。
字不是后刻的,是原本就在甲腔里烧出来的。
“能修。”燕沉舟说。
内院例司领头人立刻追问:
“既说能修,按旧例,此件应先归司。”
燕沉舟没有接。
他抬起手,用记变针顺着裂口边缘那道旧磨痕走了一遍。
针尖停在一个很浅的凹槽前。
凹槽里没有灰,也没有铁屑,只有一道极细的刻线。
燕沉舟把那道刻线看了很久。
“这件不是不能修。”他说。
“是它从来就不该被按‘先归司’来修。”
台下又是一静。
内院例司领头人脸色一沉。
“你这是什么意思?”
燕沉舟把记变针收起来,指着那道刻线。
“这道线,是当年祈火前,有人为了把整城人送进飞升线,临时加在停册胸架上的。”
“它不是甲原有的结构。”
“所以若按旧例先归司,修复的第一步就是把这条后加的线重新压进甲腔。”
“那不是修甲,是继续续那条旧路。”
台下彻底安静下来。
连衡簧师都没有立刻说话。
天工来使站在人群外,冷冷问:
“你凭什么断定,这道线是后加的?”
燕沉舟没有用长句解释。
他走到胸架侧边,让台上那盏灯照住凹槽。
灯一斜,凹槽里便浮出两道方向相反的新旧磨痕。
旧磨痕朝右,和右肩甲被拆走的方向一致。
新磨痕朝左,像是有人后来用另一把工具,硬把线槽往左压深了一点。
“旧磨痕是拆肩甲时留下的。”燕沉舟道。
“新磨痕是有人后来补线时留下的。”
“方向相反,说明它们不是同一道工序。”
天工来使没有再问。
衡簧师走到胸架前,也看了一遍那两道磨痕。
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可断。”
内院例司领头人脸色铁青。
“衡簧师,旧例第三验只能答‘修’或‘不修’。”
衡簧师没有让步。
“旧例没有说,不能答‘先断后修’。”
“今日这道线,就是先断后修。”
台下议论声再次涌起。
燕沉舟站在那副祈火旧件旁,没有再多说。
他知道,第三验到这里,已经不再是考他能不能修甲。
而是千机道院终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有一道后加的旧线,曾经被压进了祈火三十七人的胸架里。
散台后,那副黑木箱仍留在总簧台上。
沈砚秋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台下,把铁页簿里的记录又看了一遍。
“第三验,答‘先断后修’。”
“判语:可断。”
“这已经是百工试正式卷册里,第一次出现‘可断’二字。”
温九珠问:“内院不会当场改判?”
“他们可以改。”沈砚秋道,“但台下已经有很多人亲眼看见那两道方向相反的磨痕。若他们现在改判,就等于承认自己连一道旧磨痕都分不清。”
顾载山吐了口气。
“那今天算站稳了?”
“只算站住半脚。”燕沉舟道,“明日第四验,天工来使还会把这副旧件重新搬上来。”
“他不会再问‘能不能修’。”
“他会问‘祈火三十七到底该归谁’。”
闻人烬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牵线盘。
盘面那几根回线,从祈火旧件被打开起,就一直在极轻地搏动。
“它也认得这行字。”闻人烬说。
“祈火三十七,身未尽死,籍未尽销。”
“我父亲那口锁,可能也是这行字里的一部分。”
燕沉舟看着那副旧件。
“所以明日,不是我们想不想公开旧案。”
“是它自己已经从黑炉城一路跟到千机道院了。”
夜里,温九珠把白天记下的旧磨痕重新画了一遍。
画纸上只有两道线,一道朝右,一道朝左。
她看了很久。
“这两道磨痕,不是同一把工具留下的。”
“朝右那道,刃口很钝,像是拆肩甲时拖出来的。”
“朝左那道,刃口很利,像是有人故意补线时,想把旧痕盖住。”
燕沉舟问:“能不能看出时间先后?”
“能。”温九珠道,“钝痕在下,利痕在上。利痕是后来补的。”
这句话很重要。
因为它说明,那道后加线槽不是祈火前夜临时刻的。
是祈火之后,有人又回到这副胸架前,专门把它补深过一次。
顾载山问:“补线的人是谁?”
温九珠没有答。
她只用针尖沿着利痕边缘挑出一粒极小的铁屑。
铁屑颜色发白,像来自一副很干净的旧工具。
“这种白铁,不是黑炉城常用的。”她说。
“更像千机道院例件库里的旧工器。”
屋里安静下来。
祈火旧案,终于第一次露出它和千机道院之间的直接关联。
燕沉舟把那粒白铁屑小心收进纸包。
“明日第四验,不用问‘能不能修’了。”
“就问:当年补线的那把白铁旧器,还在不在千机道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