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得好。”那少年笑完,赤着脚在石板上跺了跺,“疯了,才活得明白。”他仰起脸,上下打量林龙江,“你就是林龙江?”
林龙江点头:“哪家的孩子?怎么认得我?”
少年不答,兜头一句:“你这会儿,心里正想着一个人。那人临走,回头看了你一眼。”
林龙江脚下一顿——他想的,正是二十六年前王阳明那一眼。
“想也白想。”少年咧嘴,“他死了快二十年了。”
说完也不看他,蹲下去拔了根草叼在嘴角,眯眼望远处。那背影瘦巴巴的,扔人堆里毫不起眼,日头底下,他两只赤脚冻得通红,站着却稳。
街口的人早围拢了,指指点点。
“哪来的小叫花?”
“瞧瞧,林大才子跟个小叫花搭上了——疯子认疯子!”
有人朝他丢了枚铜钱:“拿去买饼。”
少年眼皮都不抬,一脚把铜钱踢回去:“我八岁起,就不讨钱了。”
“不讨钱,你吃什么?”
“吃命。”他甩过来两个字,转脸冲林龙江,“你请我吃碗面,我告诉你一桩你的事。”
林龙江盯着那双赤脚——脚底的茧,厚得像两层硬皮。他开口:“走。街角那家面,汤头最足。”
少年也不客气,抬脚就走。步子却不像讨饭的,稳,背脊直,像练过把式。
面摊棚下,两碗阳春面冒着白汽,葱花漂在汤上,香得钻鼻子。少年扒得飞快,连汤都喝干,“啪”地撂下碗,拿袖子抹了抹嘴。
“你叫什么?”
“卓晚春。”
“晚春?”
“我娘生我那年,春来得晚。”他又笑,“我爹娘,五岁那年,同一天没的。”
林龙江没接话。卓晚春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八岁,我在城隍庙门口替人算账。有个账房先生不信邪,报了一百零八笔,要我当场加出来。我一粒一粒在指头上学着拨,拨完,分毫不差。那老账房,把自己吃饭的算盘都摔了。”
他摊开两只手。那手瘦得见骨,指节却快得邪门,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林龙江想起外头传了多少年的那句话——指掌上虽千万不爽。莆田城外那个八岁善筹算的丐儿,他没料到,就是眼前这个破衣少年。
“你读过书?”
“起先不认字。后来在芝山僧舍,跟平湖的和尚念了几年经,认了字,也诌两句诗。”卓晚春眼睛发亮,“他教我念经,我教他算账。他念一句佛,我拨一颗子。后来他逢人就说,庙里收了个妖怪徒弟。”
他嘿嘿一笑,“人说我十六岁能写草书——那是后话。我如今十四。”
面摊老板听得直咂嘴,插嘴:“小娃娃,吹吧?十四岁作诗?”
卓晚春不恼:“老板,你昨儿进的五十斤面,短了二两秤,对不对?”
老板脸“唰”地绿了,半天合不上嘴,只把抹布绞来绞去。绞着绞着,他那只藏在案板底下、常年压着秤星的手,悄悄缩了回来,在围裙上蹭了又蹭——这杆秤,他压了二十年,头一回叫人当街点破。
林龙江看在眼里,没作声。后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十四岁。”林龙江端起面汤,抿了一口,“你跑这一趟,就为吃我一碗面?”
卓晚春搁下筷子,脸上的笑收干净:“你落第四回了。可你,不用再考了。”
林龙江的手停在半空:“为什么?”
“因为你要考的东西,科举,考不出来。”
棚外“噗”地一声笑——正是方才丢铜钱那汉子:“小叫花,你懂什么叫科举?人家读了二十多年书,轮得到你指点?”
卓晚春慢悠悠的:“这位大哥,你昨夜在巷口赌钱,输了两百文,回家跪了一个时辰,是不是?”
那汉子脸“唰”地白了,嘴张着,半天合不上。围观的先还哄笑,笑着笑着,声儿一点点矮下去,棚子里只剩面汤咕嘟咕嘟响。
一个穿长衫的书生梗着脖子:“歪门邪道!抖这些,算什么本事?”
卓晚春斜他一眼:“你前天把书押给当铺,换钱给你娘抓药,押了六分利,对不对?”
书生像被人掐住脖子,脸涨成猪肝色,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卓晚春又转回来:“我说的对不对,你自己心里有数。”
林龙江放下碗:“你怎么知道,我落第四回?”
“你走路,我数过三回。”卓晚春道,“你第四回回来,脚步比前三回轻——你不是来考功名的,你是来证一桩事。”
林龙江半天没作声:“证什么?”
“证你那句——不是功名,是别的。”卓晚春说完,又低头去捞碗底的葱花。
林龙江望着那只空碗,开口:“你说我要考的,科举考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
卓晚春头也不抬:“等你不再问‘是什么’那天,你就考上了。”
两人出了面摊,沿街走。日头正好,石板晒得发烫。卓晚春在前头,赤脚踩热石头,眉头都不皱一下。走出百步,街边围了一堆人——
一个老农跪在地上,死死抱住账房先生的腿:“老爷,求你了,三年租子我交得足足的,你怎么说我短了八斗?”
账房先生甩腿:“白纸黑字,你欠的!”
老农哭得说不出整话,泪珠子一颗一颗砸进泥里。卓晚春蹲下身,捡块石子在泥地上画:“阿伯,你种几亩?”
“六亩。”
“一亩几斗租?”
“三斗。”
“一年几斗?”
“十八斗。”
卓晚春指头在石子上飞拨:“一年十八斗,三年五十四斗。你三年交了多少?”
老农懵了:“每回都交了……我算不清,反正都交了。”
卓晚春抬头看账房先生:“账本,拿来。”
账房先生脸色一僵,缩着不肯掏。卓晚春不看他,只问老农:“阿伯,你每回交租,可有旁人瞧见?”
“有!村里赵里正,回回都在!”
“姓赵?”
“赵里正!”
卓晚春站起来,拍拍手上土:“那好。你去找赵里正。他要还说你短了,叫他拿秤来,我当街替他称。”
账房先生脸彻底白了。人群“轰”地炸开:“这小叫花,真会算!”“怕不是算命的投胎!”
老农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小神仙,你救我!”
卓晚春侧身让开,一把拽起他,指了指身边的林龙江:“别跪我。跪他。”
老农一愣。卓晚春道:“你短的这八斗,他给你说公道。他的话,莆田城里有人听。”
老农转向林龙江又要跪。林龙江一把扶住,转头问账房先生:“账本上的字,是你写的?”
“是、是我写的……”
“租子的数,也是你定的?”
“是……”
“那好。”林龙江道,“三年五十四斗,他一分没短。你说他短八斗——是你自己账烂了,还是你存心讹他?”
账房先生支支吾吾,一个字吐不出。人堆里有人喊:“送官!”账房先生腿一软,当场跪下:“我补!我这就补!”
他爬起来,又嘴硬:“慢着。空口无凭,你个小叫花说八斗就八斗?我这账本上,白纸黑字记着他短了八斗!”
卓晚春嗤地一声:“账本?你敢把账本翻出来,当着众人念么?”
账房先生攥着账本的手,缩了回去。
“怎么不敢念?”卓晚春往前一步,“你那账本,前头五十四斗记着‘收讫’,后头又凭空添一笔‘欠八斗’。两笔墨,不是一个年头——前头是去年的墨,后头是这两天新磨的。你当街念念,叫各位街坊听听,这墨色对不对得上?”
账房先生捧着账本,手抖得翻不开页。人群里有眼尖的已经凑过去,“哎哟”一声:“真的!这一行的墨,比别行黑!”
“好啊,讹老百姓!”
“送官!送官!”账房先生再不敢嘴硬,抱着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事了,人散了大半。老农千恩万谢地走,走两步又回头,朝林龙江磕了个头。卓晚春立在街心,拍拍手上的灰,骂一句:“他娘的,这些账房,比贼还精。”
骂完,又收了笑,正眼看林龙江:“如今你知道了吧——你要考的那场,不在贡院里。”
林龙江没答,看了他很久。卓晚春被看得发毛:“看什么?”
“你跑这一趟,到底要干什么?”
卓晚春收起脸上最后一点笑,一字一句,正经得吓人:“来,度你。”
林龙江怔住了。日头正烈,照在少年瘦削的肩上,影子拖得老长。蝉在树上叫,一声急过一声。这十四岁的孩子,不是说笑——他说话那神情,跟当年王阳明搁下茶盏那一刻,一模一样。风过巷子,凉。
林龙江望着那道走远的瘦影,那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度你。自己那句考人心的话,头一回,有人当真了。